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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岭,是我父亲的老家。在我儿时的印象中,那里是一个与城镇格格不入的地方,在半山腰的长条形宅院里,集聚着畲族的钟蓝两大姓。山下镇子里的人喊他们为“畲客”,意为远方来的客人,这称呼里带着几分疏离,就连这院落里的人也自称为“山哈”,是住在山里的客人,他们自认为是栖居山林的过客。溯源至南宋末年,这支畲族先民带着族人一路开荒拓土,开启漫长的游耕迁徙,他们辗转千里,从南向北,“山哈”也许从来都不是身份的界定,而是为了纪念远方的家,提醒自己和后代别忘了来时的路。
每年的“五月节”,我都要回到这里。回到父亲生长起来的故土。畲族人家的“五月节”,也是汉族人的端午节。在老旧的皇历里,节气与吉日被工整地印在纸页中,让无形缥缈的时间变成了可触碰的痕迹,但年少时,是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的。只会被一些特定的时间符号所击中,亮烈的色彩如夏日的阳光,如畲族院落里明亮的山歌和豹纹粽的糯香。
从我的家,小镇中心大道出发,行至街尾,光洁的水泥路戛然而止,它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切开了文明规整的镇子和原始的山野。雨水浸透后的黄泥路让每一次的提步变得黏稠沉重,让人丧失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几公里的山路,原是唐宋年间排岭古道的一段,父亲的老宅就依偎在这古道旁。这里栖居着他的族亲们,村落旁侧的排岭头,是一处明代抗倭山寨遗址,再往前走一点便出了浙江,到了福建地界,我无法揣测当初畲族先民们来到这里时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总之,他们停下了风尘仆仆的步伐,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落脚地,从此结束了游耕的日子。
每次踏入这院落里,我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时空割裂感,仿佛自己走进了一处被遗落在山林里的秘境。这里的时间被装上了一个被调慢的节拍器,人和事都顺应着山林的节奏,缓慢地响应着指针松弛的时序。
院落里的畲家女子一身蓝衫,围腰上手工刺绣的凤凰和花草栩栩如生,已婚的妇女们头顶挽髻,头上缠着蓝布包头。他们说的不是镇子里的蛮讲话,而是沿用着隋唐时期便开始传诵的畲古音。寻常日子,他们在田间、茶园里劳作,一到“五月节”和其他的节庆,散落在山野各处的族人便如倦鸟归林,奔赴回这院落里,粗瓷碗盏,自家酿的红粬酒澄澈醇厚,一口气饮下,待喝到酒酣耳热时,一个瓷器落地的声音便脆生生响起:
“一笔落纸——字来正
爱唱一连——百花名
谁人——晓得百花了
算他第一好名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二笔落纸——字来真
百花名字——唱分明
谁人——晓得百花了
算他第一聪明人……”
山野的诗兴与热忱一次次在院落里炸开,这样以歌会友的对唱一直要持续到有一方败下阵来才肯停歇。院落里的每个人都眉眼舒展,笑意坦荡,山歌飘过院落,飘向溪流,飘向竹林,落在了祖孙二人的身旁。
“阿妞,这样的竹箨(笋壳)用来裹粽子顶好!”阿麻(奶奶)弯腰拾起一个完整的竹箨往竹背篓里扔,动作娴熟。
“阿麻,为么噻内(为什么)?”“吃不了豹子胆,就吃豹纹粽来养养胆咯!”阿麻爽朗的笑声响彻竹林。我看着手中的竹箨半信半疑,上面的纹路确实和豹纹很像,但也不知是不是向来爱讲笑话的阿麻故意逗我玩,还是中午喝多了红粬酒讲的酒话。
“阿麻,你莫讲酒话骗咯罗给(小孩子)哦!”“开玩笑!你阿麻是什么人,这全院里酿的‘十月缸’都不够我一人喝的。”
我微微皱眉,阿麻又要开始唱她的那本喝酒经了。这一开头,怕是要讲到天黑,我赶紧走开,找了根笋子慢吞吞地剥起竹箨。
“莫轰搞(不要这么)咯!”阿麻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做起了示范。她找到一棵笋子,大力摇晃了几下,竹箨也会欺生,刚才在我手里还死活扒着笋子不肯离开,可现在一到阿麻手上,不用等她出手,只消被她的气势一煞,便乖乖落到了地上。
阿麻一边捡竹箨一边念念有词,原来这竹箨的选择也大有讲究。底端的竹节竹箨太短了包不住,顶部的竹箨又太细,所以最合适的竹箨在中部的竹节。这些竹笋从清明就开始冒头,会随着长势渐渐褪去外衣,这时阿麻和其他族人就会来到竹林收集脱落的竹箨。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家家户户会把竹箨摊开晾晒,待到五月初二起,便将竹箨集中起来摘掉箨叶,浸泡刷洗,清洗干净后的竹箨摆放齐整,自带的斑点纹路看似豹纹,所以大家也就叫用它做成的粽子为“豹纹粽”。这名字粗粝鲜活,带着几分野性,胜过那些雅致的称谓。
豹纹粽的制作很简单,族人将秋日晾晒的油茶果壳焚烧成灰,溶水过滤,沉淀出天然的黄碱水。洁白的糯米浸入碱水,慢慢膨胀变色,成了温润的橙黄。天然的碱水软化了谷物纤维,让口感更软糯。接着折箨为斗,填米入馅,糯米换了新颜,重塑身形。“三角二耳”,这是族人们为它取的新名字,意为:田中诸事刚起头,一时也做不完。这是寓意,也是族人们从容度日的心境。
这便是豹纹粽的前世今生。柴火灶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竹子和糯米的香气从锅的缝隙里钻出来,这是独属于“五月节”的气息。
一个豹纹粽下肚后,阿麻又不厌其烦地讲起那个在族群里口传已久的“五月节”传说,同样是纪念屈原,但畲族的版本脱离了朝堂权谋的悲壮,多了烟火日常的人性温情——
传说中楚王患了眼疾,屈原向楚王进谏,患眼病宜食咸清,忌贪甜腻,可朝中奸臣为逢迎楚王,便诋毁屈原,说饮食与眼疾无关。楚王偏信谗言,眼疾愈加严重,万般无奈之下,屈原再次苦谏,要常食咸物并饮盐卤,再度遭到奸臣围攻。被病痛折磨的楚王误以为屈原蓄意刁难,便将其罢官放逐。
心怀家国的屈原苦闷不已,终日徘徊在汨罗江畔,他盼楚王能醒悟,朝堂清明朗朗,但日复一日,终无召回音讯,五月初五,满心绝望的屈原,以死明志,以清白赴江。
屈原投江后,楚王眼疾愈发严重,某日朝堂,仰面睁目,一滴咸凉的水滴落入眼内,瞬觉明目舒展,一番查探才知梁间悬挂着两个盐粽,天气渐暖,盐巴消融,化成盐水滴落,恰成巧合。楚王这才幡然醒悟,派人召回贤臣,可忠魂已逝,再无归期。楚王伤心欲绝,征民船打捞忠骨,百姓感念屈原,争相划舟打捞,岁岁相传,变成了后世赛龙舟、食米粽的“五月节”习俗。
相比于史书中的叙述,我更偏爱于族人口中的这版传说。山野人不懂朝堂权术,他们以饮食烟火、人心善恶解读世间忠良。阿麻岁岁提起这段口传的故事,怕的是我们忘了忠良的本心和善良,这故事,一遍遍地在“五月节”响起。
粽香敬天地,香火祭先祖,“五月节”不仅有烟火风物,也有虔诚的仪式。供奉先祖,祭代代迁徙的先祖们,一杯清茶,一杯米酒,祈族人平安,祈岁岁丰熟。正午时分,族人们取出备好的雄黄酒对着房屋的各处细细喷洒,这是山野最古老的净礼,除瘟驱疫,保佑阖家安宁。
“娘那会唱郎会回——
歌言本是——小文才
歌言来多唱不尽——
下次与娘再来对……”
送神歌响起,阿麻立于供桌前,用畲语低声念起了祝词,大小平安,谷物丰熟……她闭起眼睛,随着一种虔诚的沉默到来,每到这时,我也会不自觉地在心里应和着,平安吧!丰收吧!
一个豹纹粽,一段传说,一曲山歌,一支族群,装满了整个“五月节”的畲族院落。节序如期,歌声落下休止符,院落悄无声息,只剩我一人形单影只立于牌坊外。重新拾步,恍惚间,那院落里族人们围坐欢聚,唱不尽的山歌,喝不干的红粬酒,山风与往事相拥,岁岁往复,将化作永不褪色的族群记忆。
原标题:《“五月节”来到畲族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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