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人把我办公室的空调拆走那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他们撬开墙上的膨胀螺丝把室内机卸下来的时候,铜管里的制冷剂嗤嗤往外漏,一股刺鼻的凉气喷出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带队的那个债主把空调主机扛在肩上冲我说:“王海,你妹夫孙伟那个厂子欠我们一百八十万,你是担保人,他跑路了,今天先拆台空调抵利息。剩下的你抓紧,不然下回来拆机器。”
我把担保合同复印件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担保人签名栏确实写着我的名字,但那个字迹是我妹夫孙伟模仿的。他跟我合作那几年没少看我签文件,把我写“海”字时三点水中间那一顿的习惯也学去了,但最后收笔的地方力道还是不对,我写的时候习惯往回收一下,他描的这条线是直着出去的。
“合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你妹夫说是你亲自签的,还盖了你厂里的公章。”债主从包里翻出一张“担保确认书”复印件,上面除了签名,右下角还盖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确实是我厂里的公章,但盖的位置偏了半寸,我平时盖文件都对准公司名称的正下方。
“公章是怎么来的?”
“你问你妹夫去。”债主扛着空调出了门,剩下的几个跟班把办公室抽屉撬开翻了翻,拿走了两盒名片和一本作废的发票本,然后跟着走了。
我打电话给我妹夫孙伟,关机。打给我妹妹,她接了但声音很虚弱:“哥……孙伟半个月前说出去进货,再没回来过。我在家等了好几天,手机也打不通,后来有讨债的人找到家里来我才知道他欠了钱……”
“他借了一百八十万,用的是我厂里的担保。”
我妹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担保的事……”
我挂了她电话,当天下午去了妹夫那个厂子。门口挂着“伟业包装”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我从底下钻进去,里面空了——机器、办公桌、货架全搬走了,只剩下地上几根散落的打包带和墙角一堆废纸箱。我在废纸箱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被水泡过的流水账本,封面烂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一部分。翻到最后一页,记着一笔转账:一百八十万到账当天就转走了,转入账户名是“刘美玲”。备注栏写着“设备款”,但我知道伟业包装半年前就把旧设备卖光了,根本没进过新设备。
刘美玲是谁?
我回家翻了妹夫以前留在我车里的一只旧文件袋,里面有一张他的手机话费详单。我挑了半年内高频通话的几个陌生号码逐一打过去,前两个挂了,第三个响了几声接起来,是个女人:“喂?”
“你好,我是孙伟的亲戚,他最近联系不上您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他把我拉黑了,你有他新号码?”
“您是哪位?”
“我是他朋友,他欠我钱呢,我也在找他。”
“您叫什么名字?我回头找到了让他联系您。”
“……刘美玲。”
我挂了电话,拿笔把刘美玲的名字写在流水账本那页转账记录的旁边,两个名字对上了。她又补了一句“欠我钱”,但一百八十万刚到手就转给她,她能是被欠钱的那一个?
第二天我找了个朋友帮忙查了刘美玲的底——她名下有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建材销售公司,注册资本写着两百万,实缴是零。注册地址是个居民小区,跟她手机号绑定的地址一致。孙伟那一百八十万转进她账户后,她又分了四笔转出去:一笔六十万转回了孙伟的个人账户,剩下三笔转到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其中一个的户主姓孙,在江苏。
我翻出妹夫以前提过一嘴,说他老家有个堂弟在江苏做生意。大概是转给堂弟了。
我把这些线索整理好,去派出所报了个案。报案内容是我厂里的公章被冒用、妹夫伪造我签名办理担保贷款。警方受理后调了伟业包装的银行流水和工商底档,确认了那笔一百八十万在到账后当天就全部转出,且收款人与伟业包装没有真实业务往来。印章鉴定结果也出来了:担保确认书上的公章是彩色复印后打印的,不是原件盖的。
我妹妹后来跟警方配合提供了她家保险柜里找到的一些文件,包括孙伟留下的两张银行卡和一本通讯录。银行卡流水调出来之后,证实了那一百八十万的分流路径。孙伟在跑路前把名下房产也过户给了那个刘美玲——以“抵债”为名,实际上就是转移资产。
法院开庭那天孙伟没到庭,他的律师代表他出庭,辩称“资金用于经营周转”。我提交了全部银行流水、公章鉴定报告、旧流水账本的复印件、以及刘美玲名下那家新注册公司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的证明。法官核对了证据链之后认定:伟业包装的贷款担保材料中,担保人签名系伪造、公章系彩色复印,且借款资金未用于公司实际经营,担保合同对王海不具备约束力。
判决下来之后孙伟因涉嫌骗取贷款和伪造印章被网上追逃,三个月后在江苏被抓到了,是他那个堂弟的住处。刘美玲作为资金接收方也被追查,名下公司被冻结,账户里的剩余资金被划扣回来抵了部分债务。我妹妹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搬回了我家附近租房住,我偶尔过去帮着修个水管换个灯泡。
我那台被拆走的空调后来没追回来,债主那边在法律判决之后主动联系了我,把空调折价赔了,钱打在银行卡上没多少,够买一台新的挂机。新空调装好那天我站在风口底下试了试温度,凉风呼呼地吹出来,头发被吹得往后倒。我调了个合适的温度,把遥控器搁在办公桌上,然后坐到椅子上对着那阵风出了一会儿神。
上周末去我妹妹那边修水龙头,她家客厅角落堆着几只没拆完的纸箱,是搬家时剩下的,箱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孙伟的东西”。她让我帮忙处理掉,我打开其中一只翻了翻,里面全是些旧文件、发票存根和几本杂志。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孙伟跑路前一周,买了些水和速食,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像是某个账户的密码。我把小票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把纸箱重新封上搬到了楼下的垃圾桶边上。
从妹妹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那截得摸着墙壁走一段。我摸过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墙皮上贴的旧广告纸,纸质脆脆的,刮了一下就破了。走到一楼的时候灯亮了,是外面路灯的光从单元门透进来,把门厅照得亮堂堂的,门槛外面的水泥地被晒了一整天之后余温还没散,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免责声明:
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借贷机构、合同及法律情节均为虚构,不指代任何真实事件或个案。担保合同效力以签署时当事人是否本人到场、签名及印章是否真实、是否存在欺诈伪造等综合判断,文中“伪造签名及公章致担保无效”仅为特定案情的文学呈现,不代表同类案件普遍结果。如遇类似情形,请及时咨询专业律师或法律援助机构(12348法律服务热线),依法收集证据、理性应对,切勿私下处理或逃避诉讼。本文不构成法律意见,作者及平台对读者参照本文所作任何决策不承担法律责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