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怡文
民国长沙的人间烟火,南有“天符宫”,北有“开福寺”。天符宫位于湘江东岸,北临裕农街,西接楚湘街,庙宇供奉天符大帝与八方王爷,曾是长沙城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天符宫因2018年5月由长沙当地文保爱好者彭志发现“天符宫私墙私叫外无寄缝”的界碑而被人所知,其实在民间多称其为天符庙,又因供奉八方王爷,俗称八方王爷庙。八方王爷即南宋丞相赵汝愚,清咸丰年间,湘江发春水,将衡阳汝愚祠的“八方王爷”塑像冲到湘江长沙段,就近供奉在天符庙中。
《粪码头之八方王爷寿诞》:香烛小贸罗列星布
天符庙的庙会盛况,在1929年8月3日长沙《大公报》一则题为《粪码头之八方王爷寿诞》的新闻中有着生动记录。天符庙的相关文献稀少零散,研究难度较大。笔者所在课题团队自2021年起展开系统搜集,采录了碑刻、志书、档案、民国报刊、日记游记等大量白色与灰色文献,整理出近25万字资料,并初步形成了可检索的资料库。这则珍贵的新闻,正是我们团队的蔡楚泓老师泡在大学图书馆的故纸堆中逐页翻查,才惊喜发现的。
课题团队在对百岁老人的天符宫记忆进行口述访谈。
报道记载:“南门粪码头近傍之天符庙,内有八方王爷,香火最盛。每年以阴历六月二十七日为寿诞之期。是日红男绿女前往拜寿者,途为之塞……粪码头一带,皆为香烛小贸罗列星布,庙内庙外,拥挤不堪。”透过黑白文字,一个酷热的夏日迎面扑来——天未破晓,薄雾在江面浮动,灵官渡至西湖桥码头桅杆林立。船工吆喝着号子踏岸而来,潮水般的人群涌向麻石老街。粪码头沿岸香烛小摊星罗棋布,庙门前一人多高的铁香炉火光冲天,檀香与纸钱味混杂着粪码头特有的气息,香烟粪气两氤氲,燥热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吉时一到,鞭炮山响,锣鼓喧天。耍龙、舞狮的队伍在庙门前腾挪跳跃,长龙翻卷,狮子扑跌,激起阵阵喝彩。殿前戏台上,皮影戏和木偶戏正唱到热闹处,台下人头攒动,“太太小姐之衣裳楚楚,与青楼名妓之采采衣服,互相辉映”。大殿之内,八方王爷像被深幕半掩,火光摇曳中只见轮廓巍然。神座前的案桌上摆满了圆润鲜果,香案上蜡烛明亮,青烟缭绕,殿堂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善男信女供奉的盘香,可燃月余不熄。麻石街巷烟火缭绕、人声鼎沸,民国长沙鲜活热闹的民俗画卷,在天符宫庙会里徐徐铺展。
天符宫香火之盛、信众之广,使其成为民间情绪的天然集散地。而一旦拥有了如此深厚的群众基础,它便不只是一座单纯的信仰空间。
《八方王赢得“自治先声”美名》:精心设计的政治仪式
在民国报海之中艰难翻查,1925年8月17日长沙《大公报》上一则极有趣的新闻又引起了我们团队的关注——《八方王赢得“自治先声”美名》。湖南省长赵恒惕为天符宫题赠“自治先声”匾额,并派官员浩浩荡荡送往天符庙,竖立于神座殿上。礼神赠匾的包装之下,实为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仪式。![]()
1925年8月17日长沙《大公报》八方王赢“自治先声”美名。
天符宫供奉的八方王爷为南宋丞相赵汝愚。赵恒惕与赵汝愚,两位相隔七百余年的赵姓人物,因一座湘江边的民间神祠产生了交集。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同姓是天然的亲近资源。“赵省长敬赵王爷”,在民间话语中具有一定传播力。
1920年至1926年间,赵恒惕主政湖南,高举“联省自治”旗帜,主张各省自制省宪、实行地方自治,以对抗北洋政府的中央集权和南方革命政府的北伐压力。1922年元旦,湖南颁布中国第一部省宪,赵恒惕自诩为“自治”运动领袖。为了让“自治”这一舶来概念,在本土文化中扎根,赵恒惕试图从历史中寻找先声,为其政治权力背书。南宋丞相赵汝愚便符合他的“先声”条件。身为宗室重臣的赵汝愚,在“绍熙内禅”中力挽狂澜,挽救朝局,完成了皇权体系内部的权力重构,是王朝中枢危局下的匡扶正统之举。而赵汝愚后来遭权臣排挤、含冤而死的悲剧身世,更赋予他“为家国与正道而牺牲”的道德光辉。于是,赵恒惕题下“自治先声”四字,将赵汝愚追认为湖南“自治”精神的先驱,将天符宫定义为这一精神的寄托地。
1925年5月13日,《修正湖南宪法》公布,缩小了湖南的自治权,扩大了省长的个人权力,原本偏向民主共治的自治架构逐渐倾向个人专权管控。赵恒惕的“自治”虽然在乱世中有一定维系地域安稳、庇护地方民生的积极意义,但其核心依旧是军阀巩固自身势力的权谋割据。赵恒惕以天符宫的神权为其包装,企图让“联省自治”从军阀割据的政治算计,变成有历史根脉、有先贤庇佑的“神圣事业”。
经过我们团队深入地研究发现,天符宫作为典型的民间“神圣空间”,拥有着深厚且广泛的民众基础。因其紧邻湘江粪码头,天符宫聚集了大量码头工人、粪工、小商贩等不同职业的信众。此外,一批本地的士绅商贾、知识精英还成立了有着年度轮值制度的天符宫庙务“董事会”。赵恒惕以省长之名题匾赠庙,实质上是向天符宫背后庞大的信仰群体释放“善意”。赵恒惕主政期间,湖南受到战争、自然灾害等影响,财政亏空,入不敷出。1925年,湖南财政亏空九百余万元。政府财力军力难以为继,愈发需要依靠地方乡绅、商界等本土社会力量维系统治,这也成为民国初年长沙天符宫信仰影响力持续壮大的重要推手。官方借本土民俗信仰与地方先贤精神凝聚民心、筹措力量,原本单纯的民俗祭祀场所,顺势成为地方自治思潮下,联结历史文脉、调和官民关系、凝聚本土地域认同的重要精神空间。![]()
1946年6月10日《长沙日报》第一版刊载有“天符宫重要启事”。 供图|陈先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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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长流,记忆永存
赵恒惕借历史忠魂为现实权力背书,以民间香火为政治口号加持。如今,他的“自治”早已烟消云散,赵汝愚的“忠定”精神却透过天符宫的石柱与匾额,在湘江之畔存续至今。大殿石柱上镌刻的那副对联看尽世事变迁:“伤心天水碧乾坤旋转矢孤忠。”乾坤旋转,权力更迭,唯有那份孤忠,穿越八百三十余年仍静静留存。神明与权力、宗教与政治在香火缭绕的大殿中升腾交缠,又在时代大雨中汇进历史的河流。天符宫既目睹了地方权力对民间信仰的挪用,亦见证了民间力量对世俗权力的超越。
遗憾的是,随着时代变迁,天符宫的香火渐渐黯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天符宫相继被街办厂“长沙红伟皮鞋厂”与“长沙新兴食品机械厂”占用。庙宇神像在1966年的“破四旧”运动中被毁,宗教氛围逐渐消弭。20世纪70年代街办厂倒闭,违章棚厦包围下的天符宫逐渐消失在公众视野,直至2018年才被重新发现。![]()
课题团队成员前往天符宫参与抢救性保护工作。
天符宫不是一座普通庙宇,而是一处精神价值丰盈的文化遗产。事实上,经过我们团队的研究发现,民国时期,天符宫曾作为辛亥革命招兵站、五四运动宣传点,见证了这片土地从帝制崩塌到民主觉醒的精神历程。1947年天符宫重建之时,湖南知名书法家雷恺为其题写对联“莫话劫灰红庙貌巍峨忻再造,伤心天水碧乾坤旋转矢孤忠”。彼时抗战刚胜利,内战又起,撰联人借赵汝愚的孤忠寄托对国运的忧思。
八十年后的今天,乾坤已然旋转,华夏早已新天,但“虑国忘家”的担当、“廉方公正”的品格,依然是任何时候都不可丢弃的风骨。粪码头边的民间狂欢、“自治先声”匾额下的官民共祀、五四运动中的精神觉醒、抗战烽火中的存亡守护,都叠压在这座庙宇的砖石与记忆里。天符宫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也沉淀着长沙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沧桑记忆与醇厚温情。
天符宫归来,湘水长流。![]()
修缮完工后的长沙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天符宫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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