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王鹏 杨月妍 刘子靓
2026年夏天,时隔13年,郭斌又一次被看见。
这一次,在公众视野里出现的不再是一桩旧案的受害儿童,而是一名即将走入大学的视障考生。近日,全国残疾考生单考单招考试放榜后,就读于武汉市盲童学校的郭斌取得721分,满分800分,他位列全国同专业第一,并被长春大学录取,攻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与中医双学位。
“721分”“全国第一”“双学位”……这些足以构成一个个励志的标题,但在郭斌和母亲王艳(化名)看来,抵达这一结果的过程充满辛苦、感动和眼泪。过去十三年里,他们从山西来到武汉,从医院走进盲校,从一次突如其来的失明进入漫长的学习、训练和重建,他们有过迷茫,也获得过温暖与帮助。
现在,新的生活即将展开。郭斌说,尽管大学生活对他来说意味着新的挑战,但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到武汉去
2013年8月24日,6岁的郭斌在家门口玩耍时遭人伤害,双眼严重受伤,永久失明。案件公开后得到广泛关注,郭斌家获得了社会各界的帮助。2013年9月,香港眼科医生林顺潮团队为郭斌提供免费治疗。山西省眼科医院也伸出援手,为郭斌做了免费手术。后来,郭斌植入义眼球和义眼片,外观无异于正常人。
十三年后,2026年6月26日,在太原的亲戚家中,极目新闻记者见到了郭斌。他个子高瘦,性格安静内敛,与人交流时总是侧过身来倾听,嘴角带笑。
母亲王艳至今还记得,带郭斌去武汉盲校就读的缘起。
当时,北京、广州等地盲校也曾表达接收意愿,但武汉市盲童学校的时任校长亲自来到医院,邀请郭斌一家前往武汉,并承诺帮他们解决后顾之忧,这份心意令王艳感动至今。2014年,郭斌和家人搬到武汉,并入学武汉盲校。
郭斌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刚刚失去视力时,他时常感到没有安全感,在深圳的医院就医时,母亲离开5分钟,他就会大哭。“我基本上只能跟着妈妈,独自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这种不安全感让初到武汉的他胆小、敏感,对陌生环境充满抵触。
但老师和家人的爱让他渐渐打开自己,郭斌说,小时候从深圳就医回来,姑姑会把他抱得很紧;父亲也常常带他出去玩,“满足我所有的需求”,而母亲则照顾他所有的日常起居。
进入盲校后,时任武汉市盲童学校老师的张龙(现为武汉市盲童学校副校长)主动申请担任他的小学和初中班主任,并在此后的十多年用时间和耐心陪伴他求学。郭斌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小学一年级时,张龙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便让他叫自己“妈妈”。刚开始,他有些不适应这个称呼,感觉有些“陌生”,但在朝夕相处中,张龙的关心和爱护让他敞开心扉。“一开始,在课堂上老师问他问题,他不敢说,是张龙老师鼓励他,让他大胆说,说错没关系。”王艳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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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龙与小时候的郭斌(图据网络)
为了帮助郭斌打开自己,张龙还鼓励他接触音乐,用音乐疏导他的情绪、发掘他的天赋。此后,郭斌在张龙和志愿者齐高峰、蔡涛老师指导下学习多种乐器,掌握葫芦丝、陶笛、印第安笛、贝斯、唢呐等,并成为湖北省首支盲人电声乐队的贝斯手。2022年,郭斌加入由武汉盲校学生组成的VMV乐队,并与校友推出原创单曲《暖》。郭斌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音乐让他产生一种沉浸感,“和朋友们一起练曲子时,能让我忘记烦恼,感觉自己进入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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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吹奏陶笛(极目新闻记者摄)
对王艳来说,武汉盲校给予她的帮助更为实际。她说,举家搬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曾一度让她迷茫,全家的生计、女儿的上学问题、在新城市的融入让她对未来充满担忧。学校为这个家庭提供了安顿办法:郭斌父亲被聘为校园保安,王艳后来成为学校生活教师,郭斌的姐姐则进入本地小学就读。此后,湖北教育部门为郭斌开通绿色通道,解决外省学籍问题,免除学杂费、书本费,武汉盲校每月发放生活补助。“在迷茫的时候,收到了校长的邀请,我觉得很温暖,也是给了孩子一个重生的机会。”王艳说。
求学十二年
郭斌参加的考试是全国残疾考生单考单招“五校联考”,这是面向符合条件残疾考生的特殊招生考试,面向在北京联合大学、天津理工大学、长春大学、郑州师范学院、山东医药大学任一高校报名并审核通过的残疾考生。郭斌取得了721分的成绩,位列全国同专业第一。
视力的缺失,让郭斌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他无法看见课本,只能依靠盲文触读、听读来记住知识点:数物化中常见的图示和推导,需要他在脑中重新搭建空间关系和运算步骤;而解剖学课程,则需要他通过反复触摸模型,一点点记住人体的结构组织。
郭斌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英语曾是他的短板,他的英语成绩一度在80多分徘徊。高三那年,他每天抽出2个小时背单词,反复刷题,在王建荣老师的帮助下,他最终在高考中取得129分。
郭斌说,自己一直在被关注的压力中前行,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做得更好。在他的心里,压力也是一种动力。去年高考,全国第一名的桂冠花落他校,尽管没人要求,但郭斌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希望自己在高考中可以成为第一名,“我不想辜负老师们的期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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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极目新闻记者摄)
在老师和妈妈的视角中,能看到郭斌付出的努力和汗水。王艳说,在高三的最后阶段,郭斌的生活中只剩下学习,“早五晚十一”是他常有的生物钟。提起儿子的成绩,王艳泣不成声,她说,自己为他感到骄傲,但更心疼他的付出。
张龙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全国第一”的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我看到过他的努力,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很意外,觉得意外的是他比第二名高那么多。”
十二年来,张龙和郭斌的关系亲如母子,她提到二人相处的细节时声音哽咽。在张龙眼里,郭斌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孩子,他的情感常常藏在行动里。每年张龙生日,他总是第一个发来祝福,有时还会附上一个小红包。张龙劝他:“你还没挣钱,不能给我发红包。”郭斌回答:“这是我自己攒的钱。”张龙还是不肯收,“等你上班挣钱了再说。”
还有一次,自己嗓子失声,郭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让妈妈买了好几种不同的喉片放在她桌上。
6月中旬,郭斌一家暂时离开武汉,回到山西老家。郭斌说,离开武汉那天,她的两个“妈妈”都哭红了眼睛。那天,张龙很早醒来,给他发信息,郭斌回道:“等我学成回来,我一定要成为你的骄傲。”他还叮嘱张龙好好休息,“多爱自己一点”。“亲母子也不过如此。”张龙说。
新的挑战
郭斌报考了长春大学计算机与中医双学位。他说,对于视力障碍的学生来说,报考中医是常见的选择,而之所以另选择了计算机学位,是因为他想毕业后回到盲校当计算机老师。他希望像张龙一样,将温暖和知识传递给更多视障的孩子。
让郭斌选择长春大学,是张龙更为综合的考量。长春大学是国内较早系统招收残障大学生的高校,拥有亚洲第一所培养听障、视障、肢残三类残疾大学生的高等特殊教育学院。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的党委书记刘阳和院长孙晶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融合教育是学校的重要特色,残障学生与普通学生在专业学习、校园生活中实现充分融合。目前,学校的物理无障碍和信息无障碍环境已覆盖图书馆、寝室、教室以及学生日常活动空间。
张龙说,高考中,郭斌的数学成绩高达145分,对视障学生来说,科技能力不仅是一门技能,也可能成为他们进入社会、拓展职业选择的重要通道。郭斌在数理学习上表现突出,又对计算机有兴趣,或许计算机专业能为他带来更广阔的未来。
因此,张龙主动与长春大学沟通,为郭斌争取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和中医的双学位培养机会。她也希望,在校园里,郭斌的生活能和视力健全的学生融合在一起,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走出武汉盲校,更大的世界向郭斌打开,对他来说,大学生活是全新的挑战。相比盲校熟悉的环境,大学意味着更大的校园、更多陌生同学,也意味着他要更主动地进入普通学生的生活。“还是有点紧张。”他说,自己担心的并不只是出行不便,也包括认知和生活节奏上的差异,“有点怕融入不了他们的生活”。
紧张之外,他也有向往,他听说学校有象棋社,也有乐队,他想加入更多元的社团,重新找到与他人连接的方式。他更希望的,是能够尽快在大学中学会自立,“因为我视力的原因,把妈妈一直绑在我的身边,她的牺牲是巨大的,我很感恩,但我也很愧疚。”郭斌说,他希望自己独立之后,母亲能有自己的时间和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面对镜头,郭斌用盲文写了一封给五年后自己的信。信中,他表达了对自己的要求和对未来的憧憬,他说,希望可以在大学中学会独立,并继续攻读硕士研究生。他问五年后的自己:是否已经攻读下计算机和中医双学位?是否在大学生活完全独立?是否在和室友、同学的相处中学会表达自己?“我想,你一定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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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写给自己的信(极目新闻记者摄)
他还写道:“愿你在未来的工作中继续将温暖传递,在未来的生活中仍然有感恩之心。这是五年前的你给你写的信,是期许,也是警示,如果你看到它,希望你能不忘初心,不忘理想。”
如今,郭斌每天自学英语,学着做简单的家务,他也会要求母亲带他出门走走,并试图不让她搀扶,自己用盲杖走路。几个月后,他将独立地穿梭在大学的校园里。
现在,新的挑战开始了,他满怀信心与期待。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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