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临床观察,在八十多年前改变了肿瘤治疗的方向。
1941 年,芝加哥大学的外科医生 Charles Huggins 和他的同事 Clarence Hodges 在做一件当时没人做过的事:给晚期前列腺癌的病人切掉睾丸,或者注射雌激素,然后盯着他们血里一个叫酸性磷酸酶的指标看。结果很清楚:把雄激素来源砍掉,骨转移的病灶会消退,那个指标也跟着掉下来;反过来给病人注射雄激素,病情又被推着往前走。
在那之前,癌症几乎被默认为主要靠手术和放疗处理的病。Huggins 这组实验给出新的思路:有一类癌,它的生长受体内激素影响,调节激素水平,就可能让肿瘤退缩。这是人类第一次证明癌症可以被激素调控。二十多年后,1966 年,Huggins 因为这项发现拿到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他让后来的人看到,对付前列腺癌,可以从雄激素这条线上下手。这条思路一直用到今天。本系列后面要讲的去势治疗、阿比特龙、各种 AR 拮抗剂和 AR 降解剂,都作用在雄激素轴的不同位置。这一篇不讲药,只讲这条轴本身,它是后面所有内容的基础。
前列腺癌为什么依赖雄激素
前列腺癌细胞常常保留着正常前列腺上皮对雄激素的依赖。睾酮(testosterone,男性体内主要的雄激素)和活性更强的 DHT(双氢睾酮)一旦把信号接到细胞核里,就会推动细胞分裂、增殖;雄激素来源被压低后,这条增殖信号也会减弱,肿瘤可能随之萎缩。Huggins 当年看到的现象,本质就是通过降低雄激素来压住前列腺癌。
那它为什么这么依赖雄激素?这得从正常前列腺说起。前列腺本来就是个雄激素的靶器官,它发育、长大、分泌液体,都靠雄激素信号驱动。前列腺癌是从前列腺的上皮细胞变出来的,很多时候它把这套受雄激素调控的程序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癌细胞继承了正常细胞那套依赖雄激素的生长程序,只是丢掉了其中负责适时停止的部分。于是它一边持续增殖,一边仍然依赖雄激素。这种依赖,成了它的弱点,也是治疗能下手的地方。
接下来的问题就具体了:雄激素到底是哪儿来的、怎么生成的,又是怎么把增殖信号传进细胞核的?顺下这条链子,后面每一种药打在哪儿,就都看得明白了。
雄激素是怎么生成的:从大脑到睾丸
雄激素的主产地是睾丸,而上游调控来自大脑。这是一条从上往下传的指挥链,医学上叫“下丘脑-垂体-睾丸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性腺轴。
链条的最上头是下丘脑(大脑底部一小块管内分泌的区域)。它一阵一阵地放出一种信号分子,GnRH(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GnRH 作用于垂体(脑底下一颗豌豆大的腺体),垂体收到信号后,就分泌另一种激素 LH(黄体生成素)进到血里。LH 随血液到达睾丸,刺激里面的专门合成睾酮的细胞(睾丸间质细胞),让它们以胆固醇为原料生成睾酮。
这条链子还自带一个刹车。血里睾酮够了,就会反过来抑制上游的下丘脑和垂体,让 GnRH 和 LH 跟着减产,睾酮也就不会无限往上堆。这种产物回头管住源头的负反馈,是身体维持激素平衡的常规机制。记住这个刹车的逻辑,后面理解去势针为什么能起效、阿比特龙为什么要配一点激素,都用得上。
睾丸是主力,但不是唯一的产地。还有一个来源容易被忽略,就是肾上腺(长在两个肾上头的小腺体)。它主要合成皮质醇这类应激激素,同时也会生成一批雄激素前体,比如脱氢表雄酮 DHEA。这些前体本身活性很弱,但进入能加工它的组织后,可以转化成真正有活性的雄激素。平时它在男性总雄激素里只占一小块,分量不大。但等到后面去势治疗把睾丸这条主线关掉,肾上腺来源的分量就显出来了。这是后面理解耐药的要点之一。
睾酮如何转化为活性更强的 DHT
睾酮生成以后,并不是在前列腺里直接完成全部信号传递。这里还差一步。
睾酮进入前列腺组织,会先经过一个转化步骤。负责这一步的酶叫 5α-还原酶(一种催化反应的蛋白),它把睾酮转化成 DHT,也就是常说的双氢睾酮。这一转化,效力大不一样:DHT 跟雄激素受体(AR)结合得更紧、待得更久,激活信号的能力比睾酮强得多。所以在前列腺里,真正更强地激活 AR 信号的,往往是 DHT,不是睾酮。
这个细节解释了一类常见困惑。有些专门抑制 5α-还原酶的药(比如治前列腺增生和脱发的那一类),切的就是睾酮→DHT 这一步,让前列腺局部的雄激素信号弱下来。它作用的不是雄激素合成源头,而是睾酮转化为 DHT 的环节。同一条链子,不同位置,效果就不一样。后面各种药能各打各的位置、也能联用,原因就在这里。
到这里,雄激素生成这一段就清楚了:大脑调控、睾丸主产、肾上腺补充、5α-还原酶把睾酮转化为 DHT,最后形成一批以 DHT 为主力的活性雄激素。下面,是它怎么把信号传进癌细胞。
DHT 结合 AR:增殖信号怎么传进去
光有雄激素还不够,它需要找到一个接收装置,把信号传进细胞核里去。这个接收装置,就是 AR(雄激素受体,androgen receptor,一种能感知雄激素、又能直接调控基因的蛋白)。DHT 与 AR 结合后,AR 的转录调控功能才会被启动。
AR 平时待在细胞质里,被一些陪护蛋白裹着,处于待命状态。一旦 DHT(或睾酮)扩散进来、插进 AR 上专门容纳它的那个口袋,AR 的形状就变了。这一变,触发后面一连串动作:AR 甩开陪护蛋白,两个 AR 凑成一对,一起钻进细胞核。
进了核,AR 发挥它的本职功能:它本身就是个转录因子(能直接控制基因开关的蛋白)。AR 会沿着 DNA 结合到一些特定位点,那些短短的 DNA 序列叫”雄激素反应元件”(androgen response element,ARE)。AR 结合到这些位置后,再聚集一批辅助蛋白,就能把附近一串基因的开关打开。
被打开的,正是一批驱动细胞增殖的基因:管增殖的、管存活的、管分泌的。这些基因一开,细胞就被推向分裂、增殖、抗凋亡。整条链到这里闭合了:雄激素生成 → 5α-还原酶把睾酮转化为 DHT → DHT 结合 AR → AR 入核结合 DNA → 打开促增殖基因 → 增殖信号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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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激素轴示意图
图1·雄激素轴:胆固醇经多步合成(含 CYP17A1)成睾酮,5α-还原酶把它转化为活性更强的 DHT,DHT 结合 AR 后入核、开启增殖基因;雄激素来源包括睾丸、肾上腺与肿瘤自产。示意图,机制据本篇参考文献,非比例、非定量。
正常前列腺细胞走的也是这套流程,只是有适时停止的环节。癌细胞保留了这套流程,却丢掉了适时停止的部分,于是这条链就持续输出增殖信号。这也回答了开头那个问题,前列腺癌为什么这么依赖雄激素:它的增殖信号,从源头到执行,很大一部分挂在这一条线上。
为什么降低雄激素有用,又为什么不够
理解了这条链,Huggins 那个老实验就一点都不神秘了。切睾丸也好,注射雌激素压住性腺轴也好,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链子最上游的雄激素来源压下去。雄激素少了,AR 激活减少,下游那串促增殖基因就开不起来,肿瘤于是消退。这就是去势治疗(关掉睾丸产睾酮)的原理。
但这条链上还有两个它管不住的环节,也是后面要花好几篇去讲的耐药难题。
第一个是肾上腺来源。去势压低的是睾丸来源,肾上腺仍会持续生成雄激素前体。这些前体被肿瘤摄取后,可进一步加工成活性雄激素,足以维持部分 AR 信号。只压低睾丸来源,断不干净这一路。这正是阿比特龙这类药要解决的问题(它抑制的是睾丸、肾上腺、肿瘤共用的那道合成酶)。
第二个,更麻烦:肿瘤自己也能合成雄激素。综述指出,去势抵抗阶段的前列腺癌,能在肿瘤内部把原料就地合成雄激素,即使全身雄激素压到很低,也未必能完全切断肿瘤内部的供应。AR 本身也会发生改变:表达量被放大、结构被改,甚至出现一种缺了配体结合区却持续激活的变体,让药物难以作用于它。这些改变如何让癌细胞维持增殖,我们留到“去势抵抗的本质”那一篇专门讲。
顺着这条链,往下走
这条雄激素轴,是许多前列腺癌维持增殖的重要通路:大脑调控、睾丸和肾上腺生成雄激素、5α-还原酶把睾酮转化为 DHT、DHT 结合 AR、AR 入核后启动增殖相关基因。现有多种内分泌治疗,都是挑这条链上的某一处进行干预。
后面几篇,就是沿着这条链一处处看过去。最经典的去势治疗,关掉睾丸这个主要来源,把上游的雄激素先压低,这一步基础系列里已经讲过;本系列从更靠里的地方接着走:阿比特龙抑制睾丸、肾上腺、肿瘤共用的那道合成关口,把残余来源也压下去;AR 拮抗剂换个位置,直接阻断 AR 配体结合;更新的 AR 降解剂则试图把整个受体降解掉。同一条雄激素轴,下手位置不同,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副作用和短板。
下一篇,我们从阿比特龙讲起:它怎么处理去势治疗压不干净的那部分雄激素来源。
参考文献
- Huggins C, Hodges CV. Studies on prostatic cancer. I. The effect of castration, of estrogen and of androgen injection on serum phosphatases in metastatic carcinoma of the prostate. 1941. J Urol. 2002;167(2 Pt 2):948-951. PMID: 11905923.(1941 年奠基性原始研究的再版:去势/雌激素使转移性前列腺癌消退,雄激素则促其进展,首次证明前列腺癌受激素调控)
- Huggins C. How Charles Huggins made his Nobel prize winning discovery—in his own words: an historic audio recording. Interviewed by Willard Goodwin and Elmer Bell. Prostate. 2012;72(16):1718. PMID: 22549876. DOI: 10.1002/pros.22524.(1962 年访谈记录,载明该发现为诺贝尔奖获奖工作;诺奖于 1966 年授予)
- Dai C, Dehm SM, Sharifi N. Targeting the Androgen Signaling Axis in Prostate Cancer. J Clin Oncol. 2023;41(26):4267-4278. PMID: 37429011. DOI: 10.1200/JCO.23.00433.(AR 信号轴总论:AR 激活及其驱动的转录程序是前列腺癌发病的核心)
- Cai M, Song XL, Li XA, et al. Current therapy and drug resistance in metastatic castration-resistant prostate cancer. Drug Resist Updat. 2023;68:100962. PMID: 37068396. DOI: 10.1016/j.drup.2023.100962.(耐药总论:肿瘤内自产雄激素与 AR 信号通路改变是去势抵抗的核心机制)
本文为科普性质,不构成诊疗建议。文中史实与机制依据见参考文献;部分内分泌生理(下丘脑-垂体-睾丸轴、5α-还原酶、AR 入核机制)为基础医学共识,未逐条标注原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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