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摊（小说）

钱二上个月从外庄搬到了油镇，现在在镇小学食堂做临时伙夫。对于一个下岗厨师来说，挤在一个小屋子里，洗菜，切菜，熬粥，洗碗，诸如此类，并不困难。孩子们有双休，钱二也有。

油镇人榨油的手艺远近闻名。灾年时，榨出来的油救活数百户的人家；丰年时，也可以靠油做些营生。地里的油菜花熟了，孩子们在花下逗蝴蝶、捉虫、玩弹弓，好不热闹，云慢悠悠地浮在天际，渠水静静淌过田地。每逢双休，钱二总会在这里吹吹风、透口气，偶尔坐下来给孩子们讲故事，即便已是满脸皱纹，他依旧透着股孩子般的稚气。

油镇人的周末，闲不住。上个星期，钱二与邻居花大聊天时，花大提了一嘴：“咱油镇人的传统就是出摊，摊上摆着自己榨的油，就算诚信。”

油镇的市集每周都有，不同于别的镇，到了周末，那些平常开店的老板个个都兼了摊主。摊上卖什么的都有，可摊位上总摆着自己榨的几瓶油，有客买时便卖，没客买也静静搁着。

一次，钱二在摊上买东西，摊主和客人们说：“出摊的人，不论卖什么，总有人光顾，还是产油的地方人富。”见此，钱二挠了挠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灰黑头发，发丝却落进风里。他叹了口气，打定主意要向花大讨问门路。

南风吹倦了赶路的鸟，连同一旁的人脸上也泛着朦胧。

“花大！”一道急切又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宁静，钱二脸上带着局促的笑意，“兄弟最近生意兴隆啊。”

“托二兄弟的吉言，今天赚了一百来块，够一瓶酒钱了，来几口不？”

“下次再叨扰你吧，就是想问问之前咱聊的出摊那事。”

喝了不少酒的花大迈着虚浮的脚步，起身说道：“你好歹是掌过勺的厨子，小摊小贩的，这钱还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嗐，毕竟是个钱少的活，也想多挣点补贴家里不是？”

“好！我虽然喝了几两，但谈买卖，咱不会迷糊，我给你说……”

话音未落，花大腿脚一软，脑袋一歪，呼噜声慢慢地响起。钱二站在原地，无奈苦笑，只好作罢。

当晚，一通电话打来，直白生硬的声音，不给钱二半句插话的机会：“钱叔你好啊。我是油镇小学的食堂管理员。当前啊，上边找了一位有经验的同志，替你劳动劳动。叔的年寿也挺高了，后厨工作，油渍伤身，你先在家休息，我抽空帮你找找轻松的活，有事再联系。”

天空上一团一团化不开的墨，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后，钱二下定决心，咬了咬牙，把这个月赚的钱全部倒出来：“明天出摊！”

次日一早，钱二顶着斗笠走在街上。烈日悬在头顶，滚烫的热气裹满全身，直到汗如雨下，才终于到了食品批发中心。看着泛黄的牌子、矮陋的大门，钱二翻了翻衣兜，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钱，豆大的汗珠落到上面。他用食指沾了沾汗，手指翻着，嘴上念叨着：“100元，200元，220元……”他攥紧钱，低头走了进去。

售货员是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眉宇间透着不耐。钱二刚开口，便被他冷冷地打断：“那儿，货架上，自己抬。”话里夹带着轻蔑的语气，回荡在钱二的耳朵里。等钱二缓过神后，男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年过半百，但搬运的活钱二还能做得了。他搬了一箱羊肉、几瓶孜然粉、一箱包装袋和竹签，称了称重，把买油的钱去了，用砖块把数好的钱压到了柜台上，出大门后把东西搬上了车，便折返回了家。

钱二的仓库里，藏着一个烧烤架，还有几瓶落了灰但还没过期的食用油。那些东西是钱二做厨师的时候同事们送的。钱二拖着烧烤架和几十斤炭上了三轮车，手里拿着瓶油，出摊！

街上人声鼎沸。摊主们早早地用车子占了摊位，远远望去，只剩下一处偏僻空地，还矗立着一个警示牌。钱二又扫了眼摊位，犹豫片刻，还是把三轮车停到了警示牌后面。

钱二慢慢地把烧烤架从车上取下来，等到烧烤架拼装妥当，点着木炭，一团黑烟却迎面扑来，呛得他直流眼泪，引起了附近小孩们的围观。不一会儿，第一批烤肉熟了，小孩们抿了抿嘴，爽快地掏出了钱，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开口：“老板，来几串烤肉，规矩我懂。”哄得钱二直笑：“行行，小大人，待会儿就成。”钱二接着往烧烤上撒了些孜然粉，用刷子蘸了蘸油刷着，这样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几次。

小孩们很照顾钱二的生意，可大人们只是在旁边围看，有人直接指着地上那瓶落了灰的食用油摇摇头，嘟囔着这人不诚信。一个中年大姐上前好心提点，钱二看着地上落了灰的油，在账本上算着，本钱刚好收回，再榨新油花的钱太多。他谢了大姐的好意后，提早收拾器具，摘下斗笠，准备收摊。

钱二没注意到的是，街道上的摊位早已清空，摊主们尽数散去，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安静得吓人。

一阵疾风卷过，几个黑色身影正朝这儿走来，但看不大清。钱二看着，愣神片刻，几个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您好，同志。”

钱二慌忙摆手：“准备收摊了，不卖了。”

“这里不是经营区，不允许非法占道。另外，接到群众反映，您的烧烤用油可能不太干净，我们要检查您的用油情况，请您配合我们。”

钱二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罚单，没有半分辩解。执法人员收走了那瓶旧油和破旧的烧烤工具，只留下了在风中的钱二和三轮车。

晚风卷着油菜花香向钱二扑过来，远处的榨油坊还飘着浓浓的油香。这一刻，花大前几日的话如潮水般涌进了他的心头，他才终于明白了摊上一瓶油的分量，油从来不只是摆给旁人看的。

钱二慢慢地蹬着三轮车，夜风吹得他皱巴巴的脸上一片凉意，他望向远方的田埂，孩子们嬉闹的场景恍惚间浮现在眼前。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