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丰年：忽必烈（中篇历史小说一）

忽必烈（中篇历史小说一）

耿丰年

一

自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铁木真一统广袤大漠南北，建立大蒙古国，结束了草原部落千年纷争的乱世。曾经臣服于金朝的蒙古各部，彻底挣脱桎梏，与金朝彻底决裂。短短数载，蒙古铁骑横扫四方，兵锋所向，无坚不摧。到公元1215年，正是成吉思汗十年，南宋宁宗嘉定八年。蒙古大军攻破金中都，也就是后世的燕京、今日的北京。巍峨厚重的金中都城墙之下，旌旗猎猎，战马嘶鸣。蒙古将士振臂呐喊，声震天地，响彻整座城池。

城头之下，成吉思汗铁木真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身侧，幼子拖雷年少英武，神色激昂。文臣耶律楚材静立一旁，目光沉静，胸藏经纬。三人并肩而立，一同高高举起拳头，望着飘扬的蒙古战旗，眼底皆是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

战火初定，苍茫大地一望无垠。黑云翻涌，遮蔽长空，狂风卷过茫茫草原，千军万马踏尘疾驰，铁蹄滚滚，震得大地微微震颤。铁木真、拖雷、耶律楚材随大军一同前行，行在浩荡行军队伍之中。

骤然间，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响彻四野。惊雷猝不及防，年少的拖雷心头一颤，下意识微微一惊。

铁木真见幼子这般模样，不由朗声一笑，目光带着几分戏谑与慈爱：“拖雷，你身为草原男儿，怎得如此胆小？不过一声响雷，便将你惊住了？”

拖雷面色微赧，一时语塞，怔怔望着漫天乌云，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耶律楚材抚须轻笑，一语点破：“大汗，无需多问，定是小王爷心中牵挂家中娇妻，思妻心切罢了。”

话音落下，行军途中的三人皆是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消散了行军途中的肃杀疲惫。

笑声未落，滂沱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落大地，洗刷着苍茫草原。

风雨漫天，铁木真抬首仰对沉沉天穹，声音洪亮，穿透风雨，掷地有声：“此番征战，若拖雷得一孙儿，便名——忽必烈！”

风雨浩荡，草原苍茫，一个注定光耀千古的名字，就此伴着风雷大雨，落定人间。

彼时，克鲁伦河畔，细雨连绵，营帐之内，正迎来一场新生。

拖雷王妃唆鲁禾帖尼卧在地铺之上，腹中阵阵剧痛席卷全身，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强忍生产之苦。侍女木花图尔带着一众仆妇在帐中来回忙碌，步履匆匆，满心焦灼。

帐外风雨大作，雷声不绝，天地间一片昏暗。

阵痛愈发剧烈，唆鲁禾帖尼气息不稳，虚弱开口：“木花图尔，接生婆为何迟迟未到？”

木花图尔连忙俯身安抚，温声回话：“夫人莫急，下人早已快马去请，想必即刻便至。”

帐外雨势愈发汹涌，泥泞满地。

风雨之中，接生婆步履踉跄，冒着倾盆大雨快步奔来。慌乱之间，脚下一滑，重重摔进泥泞雨水之中，浑身衣衫尽数湿透。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顾不得擦拭泥水，几人匆匆快步，闯入营帐之中。

营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晃动。

木花图尔见接生婆浑身雨水、狼狈不堪，连忙取来干净毛巾，递上前去，让她擦拭身上泥水。

接生婆满心愧疚，连连致歉：“夫人恕罪，老身来迟了。”

唆鲁禾帖尼看着她满身泥泞，知晓风雨难行，轻声问道：“路上可是摔倒了？”

接生婆略带窘迫，微微点头，不敢多言，即刻整理器具，凝神准备接生。

木花图尔紧紧握住唆鲁禾帖尼的手，为她借力打气。

“夫人坚持住，再撑片刻！”接生婆高声鼓励。

剧痛席卷周身，唆鲁禾帖尼紧咬牙关，汗水不断滑落，心中万般牵挂，轻声呢喃：“此刻若是拖雷在我身侧，便好了。”

接生婆一边忙碌，一边温声劝慰：“夫人，草原男儿皆是战场雄鹰，征战四方、守护家国。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的坚韧担当，还请夫人咬牙坚持。”

帐外风雷不息，帐内阵痛不止。

许久，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营帐的寂静，清脆响亮，生生不息。

“恭喜夫人！是一位健壮的小公子！”接生婆喜声报喜。

紧绷许久的唆鲁禾帖尼长舒一口气，浑身脱力，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木花图尔满心欢喜，俯身问道：“夫人，小公子降生，该取何名？”

唆鲁禾帖尼望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孩儿，目光温柔悠远：“大汗与王爷征战在外，皆是草原雄鹰。这孩子的名字，便由沙场之上的英雄们，为他取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名字。”

二

风雨渐歇，星河轮转。岁月匆匆，九载光阴倏忽而过。克鲁伦河畔的青青草地，绿草如茵，清风徐徐，岁岁常青。

九岁的忽必烈已然长成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的少年。他一身利落牧装，立于草原之上，身姿沉稳，目光坚毅，正与贴身小仆乌全一同练习射箭。弯弓、搭箭、松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正中靶心。箭法精湛，百发百中。

乌全站在一旁，看得连连拍手叫好，满眼敬佩。

忽必烈转头看向身旁的伙伴，笑着招手：“乌全，你也来试一试。”

乌全怯生生接过弓箭，连连摆手：“公子，我不敢射。”

在忽必烈的鼓励下，乌全终于举起弓箭，用力射出一箭。可惜准度不足，箭矢偏离靶心，落空落地。

乌全满脸窘迫，羞愧地低下头。

忽必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鼓励：“无妨，勤加练习，你终有一日能够追上我。”

辽阔无垠的大草原上，马蹄飒飒，风驰草偃。木花图尔骑着骏马，身姿飒爽，策马疾驰。年幼的旭烈兀紧随其后，奋力扬鞭，紧紧追赶。

“木花图尔姐姐，等等我！”旭烈兀高声呼喊，不肯落后。

木花图尔回头一笑，扬鞭提速：“旭烈兀，尽管加速！看看你能不能追上姐姐！”

“我一定可以追上你！”

少年意气，策马扬鞭，两道身影在碧绿草原上肆意驰骋，追逐如风。克鲁伦河畔的草地上，少年嬉闹正酣。

忽必烈正与乌全两两角力，奋力摔跤。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身姿矫健，尽显草原少年的蓬勃朝气。

远处，两匹快马疾驰而来，木花图尔与旭烈兀翻身下马，静静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二人比试。

乌全余光瞥见来人，连忙开口：“忽必烈，木花图尔姐姐和旭烈兀来了。”

忽必烈头也未抬，专心比试：“不必理会，我们继续。”

几番角力拉扯，忽必烈借力发力，稳稳将乌全摔倒在青草地上。

木花图尔上前一步，笑着劝道：“忽必烈，歇歇吧，莫要太过疲累。”

年少的旭烈兀跃跃欲试，上前开口：“二哥，你来和我摔一跤！”

忽必烈故作轻视，笑着打趣：“你这小萝卜头，还敢与我比试？”

旭烈兀顿时不服气，气鼓鼓道：“二哥！你就是不敢和我摔跤！”

忽必烈不再逗他，转头看向木花图尔：“姐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何事？”

木花图尔敛去笑意，认真回道：“夫人担心你们贪玩懈怠，耽误读书课业，命我唤你们回去读书。”

忽必烈心中虽有几分不甘，舍不得草原嬉闹，却也知晓额吉教诲不可违，只得牵过马匹，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返程。

清风拂过草原，忽必烈与木花图尔并驾而行，一路说说笑笑，神情愉悦。

身后，旭烈兀与乌全策马紧随。旭烈兀一路嘟着小嘴，满心不服气，低声嘟囔不休，模样稚气可爱。

回到温暖的营帐之内，灯火温和，静谧安然。

唆鲁禾帖尼端坐帐中，正与私塾先生轻声交谈课业。忽必烈、旭烈兀、木花图尔、乌全一行人依次走入帐中。唆鲁禾帖尼目光温柔，看向长子忽必烈，轻声叮嘱：“忽必烈，你身为兄长，切莫只知习武骑射、贪玩嬉闹。草原男儿，既要身怀勇武，亦要饱读诗书，心怀远志。”

少年忽必烈年少气盛，随口反驳：“额吉，祖父大汗一生纵横天下、驰骋沙场，目不识丁，依旧一统大漠，叱咤风云！”

唆鲁禾帖尼闻言，并未责备，只是温和开导：“孩子，你祖父是生逢乱世，自幼无读书之机。如今他身居高位，时常懊悔年少未曾读书，深知学识之重。”

言罢，私塾先生正式开课。

营帐之内，朗朗书声响起。

忽必烈与旭烈兀端坐席前，摇头晃脑，齐声诵读圣贤箴言：“孟子曰，士贵立志，志不立则无成。”

声声读书，清亮通透。

唆鲁禾帖尼静立帐口，静静望着勤学读书的孩子们，眼底满是慈爱与期许，心中倍感欣慰。

数日之后，营帐之中传来喜讯。

侍女乌全快步闯入帐内，神色欣喜，高声禀报：“夫人！大喜！大汗与王爷西征西域大获全胜，如今已然班师归来！”

唆鲁禾帖尼闻言，眼中泛起喜色，略一思索，从容吩咐：“乌全，传我吩咐，命管家备好车马物资，明日启程，前往西域迎接大汗与王爷归来。”

话音刚落，两道少年身影匆匆闯入营帐，正是忽必烈与旭烈兀。兄弟二人异口同声，满眼期盼：“额吉！我们也要去迎接祖父与父王！”

唆鲁禾帖尼微微迟疑：“路途遥远，往返数日，恐耽误你们读书习武课业。”

忽必烈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恳切请求：“额吉，行路亦是读书，见天地方能长见识。您常教我们少年当多见世面，此番正是最好时机！”

幼子心切，言辞恳切。

唆鲁禾帖尼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心软，含笑应允：“好，便允你们前去开开眼界。木花图尔，你随孩子们一同前往，替我悉心照拂，严加管教。”

木花图尔面露喜色，躬身领命：“遵命，夫人！”

长风浩荡，少年有志。

一代帝王忽必烈的少年岁月，便在这草原清风、诗书骑射、家国期许之中，缓缓铺展开来。

三

茫茫漠北草原，碧草连天，一望无际。长风卷着青草层层起伏，如无边绿浪铺向天际。

忽必烈、木花图尔、旭烈兀与乌全四人各乘骏马，扬鞭驰骋在旷野之上。四匹快马身姿矫健，蹄风飒飒，一路疾驰如飞，将身后随行的马车远远甩开。马车车轮滚滚，尽力追赶，却终究不及少年骏马的迅捷，被遥遥落在后方。

风拂少年眉眼，忽必烈意气风发，放声大笑：“哈哈，他们终究还是落在后头了！”

身侧的乌全心生稳妥，轻声劝道：“少爷，我们慢上一些，等等随行的车马，一同赶路才好。”

忽必烈策马扬鞭，兴致正浓：“无妨，我们往前慢行等候便是。驾！”

一声喝令，四匹马同时提速。

木花图尔紧随其后，扬鞭跟上：“驾！”

年幼的旭烈兀不甘落后，高声喊道：“驾！”

乌全无奈，只得紧随众人，扬鞭追赶：“驾！”

四道身影乘风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辽阔的草原尽头。后方马车见状，只得全力加速，奋力追赶。

与此同时，阿拉马克委的广袤原野之上，旌旗蔽日，甲光映日。

成吉思汗铁木真亲率西征凯旋的浩荡大军，列阵前行，队伍绵延数里，气势磅礴。拖雷紧随父汗身侧，耶律楚材伴驾随行，三军行途沉稳肃穆。

历经数月西域征伐，尘埃落定，战事大定。

铁木真望着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神色威严，语气带着笃定：“此番西征西域，我大蒙古国大获全胜，功绩卓著。”

拖雷躬身恭谨回话：“全凭父汗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方有此番大胜。”

铁木真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耶律楚材，坦然笑道：“呵呵，此战大捷，亦离不开你耶律楚材多番出谋划策、尽心辅佐。”

耶律楚材拱手谦逊：“皆是大汗决断英明、胸怀天下，臣不过顺势献策而已。”

铁木真目光远眺苍茫原野，感慨万千，语气深沉：“这些年南征北战、风雨兼程，我自知出身草原、未曾读书、不通文墨。可我始终知晓，知人善用、虚心纳谏方为成事之道。正因接纳你与塔塔统阿等一众贤臣的建言，我大蒙古方能屡屡破局，连战连捷。”

风掠过军旗，猎猎作响。

耶律楚材心中感慨万千，暗自思忖：大汗虽自幼生长草原、未习诗书，却拥有远超常人的胸襟格局。他不囿于游牧旧俗，打破部族文化桎梏，兼容各族文明、包容诸家宗教，以宽广胸怀统合游牧与定居各族百姓，为偌大帝国筑牢安稳根基。追随这样明断豁达、从善如流的君主征战天下，此生足矣。

草原深处，密林清幽，光影斑驳。

忽必烈一行人策马奔至林间，见前路林木茂密，便勒马驻足，下马歇息。林间草木葱茏，生机盎然。不多时，几只野兔、山羊受惊窜出，穿梭林间，灵动迅捷。

少年天性，见猎物出没，忽必烈瞬间眼亮，即刻抬手取弓搭箭。一旁的旭烈兀亦是兴致大起，紧随其后，举弓瞄准猎物。

木花图尔与乌全站在身后，屏息注目，静静看着两个少年比试箭法。

一只肥硕山羊恰好从旭烈兀身前跃过，旭烈兀心头一振，当即松手放箭。箭矢破空而去，却稍稍偏斜，擦着羊身掠过，未能命中。

看着猎物逃走，旭烈兀顿时懊恼不已，低声叹气。

转瞬之间，一只野兔自忽必烈脚边飞快窜出，忽必烈眼神沉稳，手腕轻抖，一箭疾射而出。箭矢精准利落，正中野兔身躯，小兔子应声落地，再也不动。

乌全大喜过望，快步上前拾起野兔，高声欢呼，满脸雀跃。

另一边，不甘落败的旭烈兀凝神等候。片刻，又一只山羊缓步走出树丛，旭烈兀稳住心神，瞄准、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利箭精准命中山羊，山羊应声倒地。

木花图尔上前俯身，将猎物抱起，笑意盈盈。

乌全兴奋道：“公子，今日收获颇丰，正好就地烤制野兔山羊，饱餐一顿！”

木花图尔点头应和：“甚好，今日我亲自下厨烹制。”

忽必烈却轻轻摇头，目光笃定：“不可。此番猎物来之不易，我们千里赶来迎驾，这只野兔，我要献给祖父大汗与父王。”

旭烈兀立刻昂首争先：“我这只山羊更大，我要献给爷爷和阿布！”

四名少年少女相视一笑，满心欢喜，欢声笑语回荡林间，满心都是拜见长辈的赤诚心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