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是赵一鸣同志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到像在念稿子。我正蹲在档案柜前面翻上个月的报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扒拉文件夹。
"是我。"
"这里是区纪委案管室,麻烦你下午三点来一趟,有份材料需要你配合核实。"
我手里的报表停住了。纪委。案管室。配合核实。这三个词加一块儿,跟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顺着脊椎往下淌。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我才到岗五个月,管的是后勤,经手的最大一笔钱是单位换打印机,八千七,流程全合规。我能有啥问题?
"行,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站了两分钟。走廊上有同事说笑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我把报表塞回柜子,坐下来喝了口水,手指头有点僵。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纪委大楼门口。楼不高,六层,灰色瓷砖贴面,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门卫室窗口贴了张A4纸,写着"来访登记"。
我进去登记,上三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桌上一台电脑,一个录音笔,一沓白纸。
"赵一鸣同志,请坐。"
我坐下来。那个女同志按了一下录音笔,红灯亮了。
"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坐在中间的男同志笑了笑,"你到新单位五个月了是吧?"
"五个月零七天。"我说。
"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
"单位后勤这一块,原来是谁管的?"
"我前头那个姓孙,退休了。"
"你接手的时候,有没有交接清单?"
"有,三页纸,都签了字的。"
问话的人点点头,旁边那个男的在纸上记了几笔。气氛看起来挺松弛,可我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我干了一辈子基层,没跟纪委打过交道。现在这间屋里三双眼睛看着我,不凶,但就是让你浑身不自在。
"那咱们聊聊你们单位去年采购的那批办公家具。"中间的同志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八月份买的,二十六万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那时候还没来。"
"我们知道你还没来。"他抬起头,"但是你现在的办公室里那张办公桌,是从那批采购里来的。我们想问问你,那张桌子出没出过什么问题。"
我突然想起来。我刚到岗那天,后勤上的人给我领钥匙,指着我办公室那张大班台说:"赵主任,这桌子你可小心点用,上面那块台面是后配的,原来的裂了。"
"台面换过一块。"我说,"原来的裂了,后勤上找人换的。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我接手以前就换了。"
"换台面的钱,谁出的?"
"这我不清楚啊,那时候我还没来。"
"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人跟你提过这事?"
我使劲儿想。突然想起来,上任后勤主任老孙退休之前,有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小赵啊,你办公室那张桌子,台面要是有人问,就说你来了就这样。"
当时我以为是老孙嘱咐我好好保养办公家具,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味道不对。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我嗓子发干,"说台面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来了就这样。"
"谁说的?"
"老孙。"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中间那个轻轻把文件夹合上了。
"赵一鸣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先到这儿。"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往外走,到了门口,后面那个年轻男同志追出来递了张纸条:"赵主任,这上面是我的手机号,你啥时候想起别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来,纸条上写了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我攥在手里,出了纪委大楼,站在台阶上,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我掏手机给老孙打电话,关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办公桌,二十六万八的采购,换过台面,老孙让我别说。我没去问谁换了台面,也没去查那张桌子的来历。我才到岗五个月,那桌子在我来之前就那样,跟我没关系。
可电话来了。纪委的。问的就是那张桌子。
第三天,纪委又一个电话,让我去。这次换了个年轻同志问,问得更细。那批家具采购的招投标记录在哪,经办人是谁,验收谁签的字。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赵主任,你再好好想想,你到岗以后,有没有人让你在什么文件上签过字?跟那批家具相关的。"
我想了半天,脸白了。"有。我来第一个星期,老孙拿了一张维修报批单让我签,说换台面的维修费,走的是日常维修经费,三千六。我当时看了发票,觉得没问题,就签了。"
对面的同志拿起笔:"那张报批单,现在在哪?"
"在单位财务……不对,"我停住了,"老孙说他要归档,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从纪委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是单位办公室打来的:"赵主任,下午局里有个会,需要您参加。"
"我不去了。"我说。
"啊?"
"我请假。"
挂了电话,我蹲在人行道边上,看着脚底下踩碎的一块地砖裂缝里钻出一棵草,绿油油的,长得还挺精神。
我到岗五个月零七天。第一个星期就签了那张单子。三千六百块,发票齐全,流程合规。我怎么能想到那张单子是补一个窟窿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批家具采购在验收环节就有问题,报告上写了二十六万八,实际付了二十九万,两万二的回扣。老孙退休前把账做平了,平账的最后一环,就是我签的那张三千六的维修单。
可我那会儿不知道啊。我才来五天,老孙说"签个字,走个流程",我就签了。
第五天纪委又来电话了。还是让我去。这次我接了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说:"我签的那张单子有问题是不是?三千六的维修费是不是不该走日常维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长的几秒。我数着心跳,一下一下。
"赵一鸣同志,"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你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收拾东西下楼。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把桌上那盆绿萝浇了水。
到岗五个月零七天,签了一张三千六的单子。这算不算问题?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张单子是我亲手签的。字是我写的,章是我盖的。
进纪委大门之前,我给老孙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孙叔,保重。"
没回。大概也不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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