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印太”战略降温后，美国到底还需不需要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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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尼尔·马基（Daniel Markey）

编译|黄耀萱

编译审核| 刘星君

本期编辑|杨珺喆

本期审核|江怡

编者按

从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到特朗普第一任期提出并制度化推进的“印太战略”，印度始终被美国视为重塑亚洲力量平衡、牵制中国地区影响力的重要支点。2018年，美国将“太平洋司令部”更名为“印太司令部”。然而，近期该司令部恢复旧称。这一调整在印度战略界引发疑虑：美国是否正在重新界定印度在其亚洲战略中的位置？本文重新审视美印关系的动力机制。作者指出，2008年美印民用核合作协议是冷战后美印战略接近的标志性事件：它依赖两国最高层的政治决断，也体现了美国在不扩散体制与地缘战略需求之间作出的重大政策调整。此后，美印关系的支撑力量逐渐从“自上而下”的领导人互信，扩展为更广泛的“自下而上”社会—制度网络联系。马基由此建议，若特朗普政府希望重新为美印战略伙伴关系注入动能，应从三方面着手：其一，推动达成具有实质突破意义的双边贸易协议；其二，重申并推进可信、连贯的印太战略；其三，借鉴民用核合作协议的历史经验，启动一项兼具战略象征性与未来导向的新合作项目。值得关注的是，该文章仍将印度视为遏华的重要支柱，以此增加美印之间的战略互信，具有较强的地缘政治色彩。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史汀生中心

在双边关系的关键时刻，史汀生中心高级研究员丹尼尔·马基评估了美印关系中长期存在的纽带以及当前面临的独特挑战。

2026年6月3日，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举办了一场公开会议，讨论由苏米特·甘古利(SumitGanguly)和丁沙·米思提(Dinsha Mistree)主编的新书《美印核协议》（The US–India Nuclear Accord）。该书的各个章节由印度和美国的政策实践者及分析人士撰写，深入评估了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协议是如何制定、谈判并最终于2008年成功达成的，同时也分析了该协议对此后近二十年来美印战略伙伴关系发展的影响。

这本书在许多方面都把握得相当准确。读者将会重新认识到，这项协议在当时是一次多么令人瞩目的重大突破，以及为了促成协议达成，美印双方付出了多少富有创造性的外交努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与此同时，本书也提醒人们，近年来美印关系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

有一个变化在当下尤其值得关注。20世纪初，美印战略关系改善的主要动力来自“自上而下”的推动机制。简而言之，这项核协议的达成需要持续四年多的大胆而坚定的政治领导。

小布什总统任期初期和其国家安全团队确立推动美印关系转型的目标。然而，他们也面临着美国国家安全官僚体系内部的强烈质疑，尤其是那些长期参与防止核武器扩散工作的政策制定者和分析人士的反对。

印度对美国的不信任则更加根深蒂固。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数十年来，印度的核计划一直是美国核不扩散政策重点针对的对象。为确保核协议最终得以完成，时任印度总理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甚至不得不冒着政府在不信任投票中垮台的政治风险推进这一进程。

核协议的历史和政治背景至关重要：通过启动民用核能合作倡议，美印双方直面两国关系中最棘手、最敏感的争端核心。这是一种高风险的策略，双方在推进过程中多次濒临失败，并且几乎无法抵御来自强大的官僚体系、制度约束以及政治力量所形成的阻力和下行压力，最终才得以艰难维系并取得成功。

尽管美印民用核能协议被普遍视为两国关系发展的重要里程碑，但它并未消除美印之间的全部矛盾与分歧。其中一个最显著的不足在于，该协议至今尚未真正带动美印民用核能合作的实质性开展。此外，该协议也未能迅速推动双方在其他重要战略议题上的分歧得到解决，例如美国对巴基斯坦政策以及印度对俄关系等问题。

这项协议最重要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改变了长期以来广泛存在于两国政府内部、重要政治力量以及社会公众中的怀疑认知，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美印建立战略伙伴关系不仅具有现实可行性，而且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

更为重要的是，该协议以具体而明确的方式展现了两国最高决策层之间战略互信，因而具有深远的转折性和变革性意义。可以说，美印民用核能协议构成了两国关系发展的分水岭：协议达成前后的美印关系存在本质差异。这不仅是因为协议本身的重要性，更是因为双方为促成协议所投入的政治承诺、外交努力和战略资源，充分体现了彼此关系定位的深刻转变。

这种关系转型在当前或许显得尤为重要，因为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印关系并未获得积极发展，至少从高层政治互动层面来看是如此。过去一年中，双方围绕贸易、移民、巴基斯坦、俄罗斯等议题产生的一系列摩擦已广为人知。此外，特朗普与莫迪之间曾备受关注的个人默契（personal bonhomie）似乎也出现了明显弱化。更近一段时间，围绕伊朗战争问题的立场差异又进一步加剧了双方分歧。

然而，美印战略伙伴关系的诸多要素依然延续并发挥作用。过去，官僚体系和民主政治曾被视为制约双边关系发展的掣肘；而如今，它们反而成为维系两国关系稳定的重要支撑。核协议达成后签署的一系列防务合作协议，以及内容丰富的联合军事演习和其他交流机制，使美国和印度军队始终保持着积极而紧密的伙伴关系。尽管面临政治层面的逆风，双方既有经贸联系仍然得以维持并持续发展，尤其在民用技术领域以及国防工业等关键领域。

与21世纪初相比，这一变化体现了推动美印关系发展的动力机制发生了逆转：由过去的“自上而下”转变为如今的“自下而上”。该转变表明，制度化关系网络与市场内生激励机制具有强大的联结和支撑作用。相较于任何政府间协议，它们更有可能构成长期伙伴关系最稳固、最可持续的基础。而一旦备受期待的美印贸易协定最终达成，这种基础还将得到进一步巩固和加强。

然而，即便是当前支撑美印关系的这些“自下而上”优势，也正面临着现实而紧迫的挑战。美国现行的移民政策，特别是签证限制措施，以及美国政治极化趋势下不断升温的反印情绪，都对印度裔美国人群体、美印商业联系以及印度国内支持加强对美关系的人士构成了威胁。

美印关系如果出现倒退，其后果可能十分严重。尤其是从对华展开动态地缘政治竞争的视角来看，印美必须携手加速前进，才能避免在竞争中落后于人。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以及整个拜登政府期间，美国都毫不掩饰其希望在全球范围内、尤其是在印太地区对华竞争的意图。美国在对华战略上的这种明确认知，促使美国官员将发展对印关系作为一项重要的战略优先事项来推进；在某些时候，这种努力甚至可以说达到了相当热切的程度，以至于可能是以牺牲美国其他关切事项为代价的。

就印度而言，尽管其出于战略考量并不愿轻易激化与中国的矛盾，但逐渐将对美伙伴关系视为国家发展与安全战略的重要支柱，特别是将其作为获取前沿技术和“去中国化”以降低对华依赖的重要途径。总体来看，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协议为两国关系深化创造了制度性契机，而印度对中国实力增长及其更具进取性的地区政策所产生的战略忧虑，则进一步推动其跨越这一门槛，逐步向美主导的战略合作框架靠拢。

如果特朗普政府有意重振美印关系的发展动能，就应当尽快在三个领域同步推进。其中，第一个领域已取得显著进展，即推动达成一项突破性的双边贸易协议。该协议不仅能够为两国经贸往来开辟新的增长空间，也有助于重新激发双方重要利益群体支持深化合作的热情。协议越早落地，双方就越容易化解其他相对次要的矛盾与不满，从而将重心重新转向务实合作与共同发展。

其次，美国应重申并推进其印太战略，将深化美印经济与防务合作重新明确为对华地缘战略竞争框架下的重要组成部分。近年来，防务合作始终构成美印战略伙伴关系最为坚实的核心支柱。印度越早重新确立对美国对华战略意图的信任，就越有可能将新的防务合作项目置于优先位置，其中包括联合生产等合作安排。这不仅有助于美国国防工业拓展市场，也能够增强印度在印太地区实施力量投射的能力。

与此同时，通过进一步拓展双边防务对话机制、兵棋推演活动以及联合军事训练，美印双方将能够更有效地构想、规划并协调未来范围更广、层次更深的军事合作行动，从而推动两国安全合作向更高水平发展。

第三，美印双方领导人应借鉴民用核能合作协议的历史经验，推动启动一项具有战略意义和前瞻性的全新合作项目。合作领域既可以回归民用核能及其他能源技术，也可以转向关键与新兴技术等更具时代特征的领域。事实上，后一种合作路径已在拜登政府时期得到探索和推进，具体表现为“关键与新兴技术倡议”（iCET）框架的建立与实施；该框架随后于2025年初升级演变为“运用战略技术转型双边关系倡议”（TRUST），旨在通过深化战略技术合作进一步推动美印关系发展。

正如美国前驻印大使肯尼斯·贾斯特（Kenneth I. Juster）在《印美核协议》一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关键与新兴技术倡议”（iCET）以及“运用战略技术转型双边关系倡议”（TRUST），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协议达成之前的酝酿阶段。当时，美印双方建立了“高技术合作小组”（HTCG），为后续战略合作奠定基础。

贾斯特进一步指出，连接HTCG与民用核能协议的重要制度纽带是“战略伙伴关系下一步行动”（NSSP）框架。该框架不仅为双方在多个优先领域开展合作规划了路线图，更重要的是明确规定了美印为推动合作落地所需采取的一系列对等且相互配合的政策步骤。

从经验上看，NSSP框架为在敏感议题上设定优先目标并通过渐进式方式推动合作提供了重要范例。在当前美印关系再次面临互信重建需求的背景下，借鉴NSSP模式，通过明确目标、分阶段推进合作，或将成为推动双边关系进一步发展的有效路径。

作者简介：丹尼尔·马基（ Daniel Markey ），史汀生中心南亚和中国项目高级研究员，曾担任美国和平研究所高级顾问及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资深顾问，现任约翰 ·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 SAIS ）外交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本文编译自史汀生中心2026年6月11日文章，原标题为Lessons for US-India Strategic Partnership，原文链接：https://www.stimson.org/2026/lessons-for-us-india-strategic-partnership/

本期编辑：杨珺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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