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作者:卢懿卿
⭐楔子
1983年,麦收时节。
我赶着牛车经过村口,全村最俊的姑娘直愣愣堵在路上。
我正要发火骂人,她却塞给我一双黑面千层底,鞋垫上绣着并蒂莲。
“我妈说了,让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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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83年的麦收,比往年都燥热。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土路晒得发白,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
我赶着牛车从镇上回来,车上垛着刚籴来的几袋陈年玉米,是托了粮站的老舅才批下来的条子,够一家老小嚼咕到秋后。
老黄牛耷拉着脑袋,蹄子踩在滚烫的浮土里,噗嗒噗嗒地响,嘴角淌着黏稠的白沫。
我坐在车辕上,半敞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脊梁上的汗珠子一道道往下淌,在后背洇出了深色的印子。
手里的鞭子也不甩,就那么搭在膝盖上,心里盘算着回去还得趁着日头好,把西屋漏雨的那几片瓦拾掇拾掇。
爹瘫在炕上三年了,娘的眼睛这两年也昏花得厉害,家里的重活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村里人都说,二十四了,该张罗个媳妇了。
可谁家好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我心里明镜似的,也就断了那份念想。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凑合着过吧。
正胡思乱想着,老黄牛忽然“哞”地叫了一声,停了步子。我抬头一看,不由皱了眉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直挺挺站着一个人。
日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是秀兰。
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供销社的售货员,穿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底下是条藏蓝色的裤子,裤线熨得笔直。
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就那么堵在路当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脸上红扑扑的,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干啥呢?”
我坐在车辕上没动,心里有点不耐,“没看车过来了?好狗不挡道。”
这话说得糙。
可我跟她向来没什么交情,一个天一个地的,犯不着客气。
秀兰没吭声,咬着嘴唇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轱辘跟前。
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攒了天大的勇气。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手里攥着的那团东西塞到我怀里。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双崭新的黑面布鞋。
千层底,针脚纳得密密实实,鞋口滚着白边。
翻过来,鞋垫上还用红线绣着两朵并蒂莲,活灵活现的,像是刚从池塘里掐出来。
“干啥?”
我懵了,举着那双鞋,“这……这啥意思?”
秀兰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双手绞在身前,指甲掐着手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耳朵里:“我妈说了……让你娶我。”
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
连老黄牛都扭过头来,拿一双温吞吞的大眼睛死瞅着我,蝉在头顶死命地叫,吱呀吱呀,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愣了好半天,我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嗓子眼干得发紧:“你……你胡说啥呢?疯了你?”
秀兰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死死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一跺脚,转身就跑,碎花衬衫的下摆扬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转眼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的巷子里。
我攥着那双鞋,呆坐在车辕上,半天没动弹。
鞋底是新絮的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并蒂莲的红线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刺得我眼睛生疼。
牛车吱吱呀呀地重新上路,我却像丢了魂。
秀兰她娘?
那个走路都颤巍巍的赵婶子?
她咋会……我家这光景,谁不知道?
爹瘫着,娘半瞎,三间破瓦房,里里外外就我一个劳力。
秀兰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多块,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爹赵叔在公社食堂掌勺,那是多少人巴结的对象。
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公社文书家的小儿子托了有名的媒人去提亲,赵婶子都没松口。
这算哪门子事?
回到家,娘正在灶间摸索着烧火。
听见我回来,问:“籴着了?”
“嗯。”我
把玉米袋子从车上卸下来,扛进屋。
那双鞋我没敢让娘看见,偷偷塞进了炕席底下。
“咋了?心不在焉的。”娘虽然眼睛不好,耳朵却灵。
“没事,天热,乏了。”我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得嗓子眼一抽一抽地疼。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席子底下的那双鞋硌着脊梁骨,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把鞋摸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地看那两朵并蒂莲。
针脚真细啊,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秀兰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平时拨拉算盘珠子、包点心用的,竟然也能纳出这样的鞋底子。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镇上帮人卸货,卸完一车煤球,浑身上下黑得跟灶王爷似的,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啃冷饽饽。
秀兰从里面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端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冒着热气的开水。
“喝点吧”她说,“干啃饽饽,噎着。”
我那时候又愣又倔,摆摆手说不用。
她把缸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进去了。
那缸子底,还沉着两粒白糖。
就为这两粒白糖,我念了她一整年的好。
可也仅此而已。
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儿,我想都不敢想。
第二天,我特意绕开村口那条路,从地头的小道去赶车。
第三天,第四天,我都一个劲的躲着。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五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家那扇破木门前头,站着个人。
秀兰她娘,赵婶子。
老太太裹着小脚,拄着一根枣木拐棍,就那么颤巍巍地站在我家门口。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婆娘,指指点点地嘀咕。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婶子,您……咋来了?”
赵婶子抬起脸看着我,脸上皱纹堆叠,眼神却清亮。
她没接我的话茬,反而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他冯婶!我来了!”
我娘听见动静,摸索着从屋里出来:“谁呀?是……是赵家嫂子?”
赵婶子几步迎上去,一把攥住我娘的手:“是我。今儿来,是跟你提个事儿。”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塞到我娘手里,“我家秀兰,看上你家大小子了。这是八字,你寻个先生合一合。要是合得上,就把事儿定了。”
周围一片哗然。
那几个婆娘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我脑袋“嗡”的一声,脸臊得跟块红布似的。
“婶子!”
我急了,“这不成!我家这情况……”
赵婶子猛地回头看我,那眼神又凶又利:“你家啥情况?你家缺胳膊还是少腿了?大小伙子一个,勤勤恳恳干活,咋就娶不得媳妇了?”
“我爹……”
“你爹瘫了,有你伺候。你娘眼不好,有秀兰帮衬。”赵婶子一口气堵回来,“咋的?嫌我家秀兰配不上你?”
“不是!是我配不上她!”我这话一出口,嗓子眼就堵得慌。
赵婶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大小子,你以为我是闭着眼睛瞎点鸳鸯谱?
秀兰那丫头,犟。去年冬天你帮她卸了一车货,她回来念叨了仨月。
今年开春你在河边救起落水的二柱子,她偷偷哭了一宿。
她说,这村里就你一个,看见别人有难处,二话不说就往上冲。
我跟她爹合计了,穷不怕,人正就行。
你爹娘那头,我们心里有数。”
我愣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去年冬天卸货?
我想起来了,那天供销社到了一车盐,几个搬运工都忙着,就秀兰一个人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搬。
我正好路过,搭了把手。
那点事儿,我转头就忘了。
我娘攥着那张红纸,手直哆嗦,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嫂子……这……这咋使得……”
“使得使得”
赵婶子拍了拍我娘的手,“就这么定了。赶明儿让大小子来家吃顿饭。”说完,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了,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月光白花花地洒在磨盘上,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秀兰……她要嫁给我?
那个全村后生见了都走不动道的秀兰?
她图我啥呢?
图我家那三间破瓦房?
图我那瘫子爹和瞎子娘?
我想不明白。
可炕席底下那双并蒂莲的鞋垫,烫得我心口一宿一宿地疼。
婚事办得简单。
八月十六,好日子。
赵叔在公社食堂办了两桌席,请了至亲好友。
秀兰穿了件大红的确良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耳根子是红的。
我偷偷看她,心里恍惚得跟做梦似的。
她好像觉察到了,侧过脸来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就剩我俩。
我站在地上搓着手,浑身不自在。
秀兰坐在炕沿上,摆弄着衣角。
沉默了半天,她忽然开口:“那双鞋……你穿了没?”
“没……没舍得。”
“傻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仰着脸怯生生的看她:“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你咋就看上我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摸一个孩子:“那年冬天,我在河边洗衣服,冰碴子把手划了个口子。你路过,二话不说撕了你的棉袄里子给我裹上。你自己的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那时候我压根没多想,就看不得人受罪。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爹说,你爹瘫了三年,你端屎端尿,没皱过一次眉头。这样的人,错不了。”
我眼眶一热,把脸埋在她膝盖上,没出息地掉了两滴泪。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秀兰进了门,家里像变了天。
她手巧,把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
对我娘,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天天早上打一碗鸡蛋水端到跟前。
对我爹,翻身擦洗,从没说过一个脏字。
我那瘫了多年的爹,头一回在脸上看见了笑模样。
可日子也难。
公社食堂那年年底散了,赵叔没了营生,家里的进项少了一大块。
秀兰在供销社的活儿也差点没保住,好在她账目清楚,人又利索,总算留了下来。
我除了种地,还跟人去建筑队打零工,搬砖和泥,一天挣两块五。
每天回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可一进家门,看见秀兰在灶间忙活的身影,听见她喊一声“回来啦”,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
转过年来,秀兰怀了身子。
我高兴得满院子转圈,又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添丁进口是喜事,可也是张嘴啊。
家里的米缸浅得快见了底,我娘的药罐子还不能停。
那阵子我像头驴似的,白天在地里,晚上去镇上给人看仓库,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
秀兰心疼我,偷偷把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拿去当了。
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半袋子白面回来。
“你干啥!”
我头一回跟她急了眼,“那是你娘给你的!”
她摸着肚子,笑盈盈地看着我:“镯子啥时候都能打,咱娃可不能饿着。”
我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没出声。
秋天,秀兰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娘抱着孙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爹在炕上歪着头看,嘴角淌着涎水,眼里全是笑。
赵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看闺女,进门就骂我:“咋瘦成这样?没给我闺女吃饱?”
我嘿嘿地笑,心里的苦跟蜜搅和在一块儿,分不清啥滋味。
孩子满月那天,秀兰把我拉到里屋,又塞给我一双新鞋。
还是黑面千层底,鞋垫上这回绣的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你那双旧的,鞋底都磨透了,”她说,“换这双。”
我接过鞋,瞅着她因为生孩子而略显丰腴的脸庞,忽然觉得她比三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更好看了。
眼角有了点细纹,可眼神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
“秀兰”
我嗓子有点哽,“跟着我,你受苦了。”
她抬手拍了我脑门一下,嗔道:“说啥傻话呢。苦不苦的,心里甜就行。”
我心里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往前赶着。
爹在第四年开春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秀兰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媳妇”。
我娘哭了一场,后来眼睛倒慢慢好了些,能摸索着给孙子缝虎头鞋了。
赵叔赵婶跟我们住到了一个院里,一家老小,热热闹闹的。
秀兰还是每年给我做鞋。
一双接一双,鞋码从四十一长到四十二,她说我干活多了,脚都变大了。
那几双绣着并蒂莲、胖娃娃、石榴花的鞋垫,我都攒着,锁在炕柜最底下,一张都没舍得垫过。
她骂我穷讲究,做出来就是用的。
我说你别管,我有我的用处。
孩子上小学那年,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安了灯泡。
建筑队的活儿也多了起来,我带了几个同村的后生一起干,从搬砖的小工慢慢成了能看图纸的大工。
家里的瓦房翻新成了砖房,院子里打了洋灰地面,还买了一辆二八大杠。
日子像是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好处奔。
可秀兰还是那个秀兰。
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鸡喂猪,然后骑车去供销社上班。
傍晚回来,菜篮子里永远多割一刀肉,或者捎两块豆腐。
我娘逢人就说,我家祖坟冒了青烟,才娶到这么个媳妇。
后来供销社也改制了,秀兰跟人合伙盘了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也卖针头线脑。
她脑子活,又肯吃苦,小卖部慢慢变成了小超市,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我带着建筑队在外面跑,有时候十天半月回不来,家里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人撑着。
我娘有时候念叨,说委屈了秀兰。
秀兰就笑,说委屈啥呀,要不是当初堵了那趟牛车,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孩子考上大学那年,村里人都来贺喜,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酒过三巡,有个当年追过秀兰的老伙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就是命好!当年那么俊的一朵花,咋就插在你这牛粪上了!”
我嘿嘿地笑,不接话。
秀兰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掂着大勺,笑骂:“放屁!他要是牛粪,我就是那坨牛粪上的花,开得旺着呢!”满院子人都笑翻了。
夜深了,客人散了,我帮秀兰收拾碗筷。
她弯腰捡地上的酒瓶子,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我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个堵着牛车的姑娘,碎花衬衫,红着脸,塞给我一双新布鞋。
“哎”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叫她,“咱结婚那年,你给我的那双鞋,并蒂莲那双,你猜我放哪儿了?”
她头也不抬:“炕柜底下呗。我还不知道你。”
“不是”
我走过去,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黑面布鞋,鞋垫上的并蒂莲红丝线已经褪了色,可花纹还清清楚楚。
“我走哪儿都带着。”
我说,“那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有人看得起我。”
秀兰手里的酒瓶子“咣当”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三年前一样亮。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抖得厉害。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着虫鸣,像是这片黄土地千年不变的呼吸。
那双并蒂莲的鞋垫,压在胸口,滚烫滚烫的。
从二十三年前那个燥热的麦收天,一直烫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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