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昭宁。
大燕朝唯一的嫡公主。
八岁那年,皇弟裴承启在母后茶中下毒,想扶他生母丽妃上位。
母后吐血三日,太医说再晚一个时辰就没命了。
父皇心疼丽妃,想大事化小。
我拎着剪刀闯进承启的寝殿。
那年我才到他腰。
他看我拿着剪刀,笑了:皇姐来做什么?剪窗花吗?
我没剪窗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脸从笑变成惨白,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整个皇宫听到了他的惨叫。
父皇冲进来时,地上全是血。
他看着我,眼里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敬畏。
两年后,丽妃不死心,买通御膳房给母后的药膳里掺了慢性毒。
我查了三个月。
查清楚的那天晚上,我亲手调了一碗丽妃最爱的桂花羹。
用的是她给母后下的同一味药。
剂量翻了三倍。
丽妃死的时候,眼珠子突出来,指甲把锦被抓出了一道一道的丝。
父皇那次没有冲进来。
他在殿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下了一道旨——从此以后,公主裴昭宁,所有饮食起居由皇后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靠近。
朝臣们都说,父皇这是在保护我。
但我知道。
他是怕我。
凶名就是那时候传出去的。
嗜血公主,煞星转世,阎罗投胎。
各种各样的名号,从宫里传到宫外,从京城传到边关。
朝臣见了我绕路走。
命妇进宫请安,宁可跪在太阳底下等两个时辰,也不敢进我的殿歇脚。
就连父皇的御猫,经过我殿门口都要绕一个大圈。
我其实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母后。
但母后,偏偏最在乎这个。
她病了很多年。
丽妃的毒虽然解了,根子却伤了。
她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沉默。
最后那年冬天,她已经瘦得握不住我的手了。
昭宁。
她的声音轻得跟窗外的雪一样。
你做的那些事,母后都知道,是为了我。
我跪在她床边,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吓人。
但是,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才十二岁……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这样怎样?我闷声问。
让所有人怕你。
她咳了一阵,嘴角带着血丝。
怕你的人,不会真心对你。昭宁,母后走了以后,你要学着……收起来。试着真心待人。说不定,会有人真心待你。
我不信。
但我点了头。
因为她快死了,她说什么我都点头。
母后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在她的灵堂前坐了三天三夜,没掉一滴眼泪。
褚行守在门外,也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我站起来。
从今天起,我对褚行说,暗卫全部撤入暗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褚行沉默了很久。
殿下,若有人冒犯——
忍着。
我说完这两个字,关上了门。
那年我十二岁。
此后十年,我再没动用过暗卫。
再没碰过毒药。
再没拿过剪刀。
我学插花、学抚琴、学品茶、学作画。
参加宫宴时轻声细语,对命妇们和颜悦色。
一开始她们还怕我。
后来,三年、五年、七年过去,她们发现公主确实变了,渐渐敢跟我说话了,敢给我递点心了,偶尔还敢开个玩笑了。
到了第十年——
朝中新入仕的年轻官员,已经不知道嗜血公主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只知道,公主殿下温婉贤淑,深居简出。
皇兄裴承衍登基后,不止一次跟我说:妹妹收了十年的性子,辛苦了。该给你找个好驸马了。
我说随便。
他给我选了沈家的嫡子。
沈砚舟。
将门之后,容貌出众,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做了编修。
所有人都说,这门亲事,天作之合。
定亲那天,沈砚舟进宫来拜见我。
他穿着月白的袍子,腰间系着青玉佩,长身玉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挑。
臣沈砚舟,拜见公主殿下。
他跪下去的姿态很漂亮,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我坐在上面看着他,想起母后的话。
试着真心待人。
好。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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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定在三日后,算是给这门亲事做个正式的公开场合。
宴上该来的都来了——朝中重臣、命妇、宗室亲眷,整个太和殿坐得满满当当。
沈砚舟坐在我左手边。
他今天换了件鸦青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目光流转间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觉得,母后说得对。
收起来,或许真的能换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
一碗汤泼到了我胸口上。
滚烫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大红色的喜服上,一大片油渍,还在往下渗。
热气蒸上来,胸口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哎呀,手滑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抬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空碗,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没有丝毫歉意。
甚至还带着一点——得意。
你是?我问。
我是哥哥的义妹,方锦瑟。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嫂嫂没听说过我吗?
嫂嫂。
我的喜服上还在滴汤汁。
阿檀冲上来想给我擦,我按住她的手。
我是公主。
我很平静地说了这四个字。
方锦瑟挑了挑眉毛:你是公主又怎样?凭什么哥哥要给你这个老女人?
她说老女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大到整个太和殿都听见了。
然后——整个殿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我注意到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
兵部尚书陈大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放不下去也送不上来。
礼部侍郎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没敢弯腰捡。
坐在最远处的工部郎中,默默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他们记得。
他们都记得。
但沈砚舟不记得。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放下酒杯,笑了。
那个笑容温和、宽厚,像个处理家务事的好兄长。
殿下,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锦瑟这孩子天真烂漫,不太懂规矩。比不得你见过世面、知进退。咱们不要和小孩子计较,嗯?
不要和她计较。
天真烂漫。
比不得我懂规矩。
我把这几句话在嘴里嚼了嚼。
像嚼一块生铁。
方锦瑟在一旁笑出了声,笑得很张扬。
那笑声在死寂的太和殿里格外刺耳。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汤渍。
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脸上温和的笑。
最后看了一眼方锦瑟嚣张的下巴。
然后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凉的。
不计较。
我说。
阿檀在我身后,攥紧了拳头。
她的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从小跟着我,她见过我八岁时拎着剪刀的样子。
但我按了按她的手背。
母后的话还在耳边。
勿再造孽。
真心待人。
我忍了。
宫宴散的时候,宾客们走得很快。
几乎是逃出去的。
只有沈砚舟和方锦瑟走得从容。
方锦瑟经过我面前,故意停了一下,歪头看了我一眼。
嫂嫂这喜服脏了,该换换了。
她笑嘻嘻的。
也该换个年轻点的。
沈砚舟在旁边没吭声。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们走了。
太和殿空了。
阿檀终于忍不住了:殿下!
她声音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汤渍。
已经凉透了。
阿檀。
奴婢在。
去把褚行叫来。
阿檀愣了一下。
褚行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在公主府被提起过了。
殿下,您……
叫他来。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但阿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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