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刚过四点,西边的太阳还挂在杨树梢上,老周从地里收工回来,鞋底子沾着一层黄泥。他一进院门,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咳嗽两声,扯着嗓子喊:“桂兰!把我那床新棉被翻出来晒晒,晚上要降温了!”
我正在灶屋里剁猪草,手上一片菜汁子,听见他喊,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了一声:“晓得了,这就去。”
走进东屋,我从大衣柜顶上把那床枣红色的棉被抱下来。被子是去年秋后新做的,八斤新棉花,请村东头的张婶儿一针一线缝的,花了老周整整三百八。我抱着被子往晾衣绳上搭,一抬手,心里咯噔一下——这被子,怎么轻飘飘的?
我皱了皱眉,又用手按了按。空落落的,跟揣了把稻草似的,哪里还有八斤棉花的厚实感?
我心里一紧,赶忙把被子摊开在院里的竹席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中间那块儿,整个人都凉了半截——里头的棉絮,少说也薄了一半。
“桂兰!晒好了没?”老周端着茶缸子从堂屋出来,一眼就瞅见我蹲在地上发愣。他大步走过来,往被子上一按,那张本来就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被子咋回事?”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周一把抓起被子,抖了又抖,越抖脸色越难看。他猛地把被子甩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桂兰你说实话!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把里头的棉花掏出来,给你娘家送去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腾地站起来,“我啥时候动过这被子?!”
“啥时候动的?你心里没数?”老周嗓门一下子拔高,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上个月你弟媳妇生娃,你回娘家住了三天!是不是那时候动的手脚?我就说嘛,你弟妹临走时抱的那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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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这一吵,隔壁王大娘扒着墙头就探出了脑袋。我臊得脸通红,拽着老周的胳膊往屋里拉:“你小点声!让人听见笑话!”
老周甩开我的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火。
“桂兰,咱过日子不容易。”他低着头,声音哑了,“那被子三百八啊,是我顶着大日头割了半个月麦子换来的。你要心疼你娘家,明说,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你这么偷摸地干,让我心里咋想?”
我站在他跟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结婚二十二年,我哪受过这窝囊气?
“老周,”我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桂兰嫁给你这么多年,啥时候偷过家里一针一线?你凭啥就咬定是我干的?”
老周不吭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我转身进屋,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我坐在炕沿上,越想越委屈。这被子前几天我还盖过呢,那会儿明明是厚的。难道家里进贼了?可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谁会专门偷棉花?
我正想着,瞅见炕角那只老花猫蜷着睡觉。猫窝边上,散落着几缕白棉絮。
我心里一动,趴下身去,往床底下一看——好家伙!床底下乱七八糟堆着一团一团的棉絮,旁边还有半只被咬烂的布老鼠,那是去年小孙子留下的玩具。
我又好气又好笑,扯着嗓子喊:“老周!你快进来看!”
老周磨磨蹭蹭地进了屋。我指着床底下:“你自己看看!是谁偷的棉花!”
老周蹲下身,半晌没说话。那只老花猫被惊醒,喵呜一声,从床底下窜出来,尾巴一扫,又一团棉絮飞了出来。
“这……这死猫!”老周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咋就……咋就把被子咬破了呢?”
我把被子翻过来一瞧,被子角上果然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针脚被扯开了,估计是猫崽子叼着布老鼠钻被窝玩,一来二去把棉花都给掏空了。
我看着老周那张又窘又愧的脸,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老周,”我坐回炕沿,慢慢地说,“被子破了,棉花没了,咱再做一床就是。可你今天这话,扎我心了。”
老周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说:“桂兰,是我糊涂。我跟你赔不是。”
我别过脸,没接话。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屋里昏暗下来。我知道老周抠门,是因为这些年供两个娃念书、盖房子、给老人看病,日子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可日子再紧,夫妻间的信任,比八斤棉花金贵多了。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睡了书房。我盖着那床薄了一半的被子,听着窗外秋虫唧唧,想了很多。
人到中年,过的不只是柴米油盐,更是一份知冷知热的体己。被子薄了可以再续,可人心要是凉了,再厚的棉花,也焐不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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