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纸片人恋爱，怎么了？

《爱情抓马》

上周，知名乙女游戏《恋与深空》毫无预兆地官宣了游戏里的第六位男主“敖尹”，并由此引发了玩家们的大规模抵制与投诉，相关话题迅速登上微博热搜。

旁观者可能并不理解，仅仅是在游戏中加入一个新的角色，为什么会引发玩家们如此强烈的不满和抗议。但对众多乙游玩家而言，她们与角色之间建立的却是一种远超出游戏的、切实的情感联结。如今在互联网上被大家讨论的所谓“纸片人恋爱”“纸性恋”大多也由此而来。

以《恋与深空》为例，许多玩家会对游戏里外形和性格都颇为完美的男性角色产生心动，随着剧情的推进，她们会在与角色沉浸式的互动中真实地体会到恋爱的感觉，并逐渐与角色建立起深厚的情感羁绊。

对于这样的新型情感模式，很多人感到费解。尤其在一个年轻人普遍不愿恋爱的时代，我们很难想象有人愿意在一个虚拟角色的身上投入如此深刻的情感。但对乙游的忠实玩家而言，她们在游戏里获得的是角色们永远温柔的注视和持续的、无条件的爱，并且，在这段不会变质的”完美关系“中，没有冲突和争吵，更不会有误解与伤害。

这份虚拟的情感互动填补了很多人的情感空虚，也让无法从现实世界中获得足够情感支持的个体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得到了关心和陪伴。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纸片人恋爱”并不荒谬，在如此高压、疏离的现代社会里，它为很多人提供了一份重要的“情感代餐”。

然而，不可忽视的是，所谓的“纸片人恋爱”归根到底是我们对完美爱情、完美伴侣的想象与投射，它回避了真正的亲密关系所必须经历的各种冲突与摩擦。而在心理咨询师曹雪敏老师看来，更好的爱与被爱却时常需要通过建设性的冲突来实现。我们无法通过回避冲突、回避关系中不完美的那一部分去建立一段真正深入、稳定、长久的情感关系。

今天的文章中，我们将在曹雪敏老师的带领下，以全新的视角，重新理解冲突的意义，并进一步学习亲密关系里的冲突管理。

下文摘自《我们为什么不爱了》 曹雪敏 著

01

冲突里也有爱的存在

很多时候，我们会以为“因为不爱了，所以冲突越来越多”，或者“因为冲突越来越多，所以不爱了”。但换个角度来看，冲突是“爱正在存在”的迹象，也是“爱可以发展”的契机。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亲密关系中，冲突是双方正在争夺做自我的权力和空间。当一个人爱自己，就会更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权益直面冲突。当两个人都确信彼此相爱着，两个人也都会更有勇气直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这并不会立刻导致关系破裂，他也相信如果对方明白这种冲突是为了幸福，对方会理解，也会在冲突中尝试更好的沟通。

《爱情抓马》

和爱是一种能力一样，冲突也是一种能力，接下来我们就来展开聊聊，如何更好地应对冲突。

在心理学中，对亲密关系中冲突的定义是，当个体的动机、目标、信念、观点和行为妨碍别人或与别人矛盾，就会发生人际冲突。冲突产生于差异，既可能表现为一时的情绪，也可能表现为持久的信念和人格。

不爱了确实会导致更多的冲突，因为不爱所以只想自私地做自己，当两个人都如此，差异必然会导致冲突。但冲突本身不一定会导致不爱了，很多时候是破坏性冲突中的指责和攻击扩大了关系的裂缝——比如，“别烦了”这句话就是一种指责。

指责常常让人感觉携带着“不爱了”的信号，遭受指责的这一方既可能感觉自己不再被爱了，也可能在认同指责的内容后变得“不爱自己”了，于是，不仅关系中的爱在消失，对自己的爱也在消失。

有一种指责，经历过职场或亲密关系PUA的人可能很熟悉，就是对方指责你“你太敏感了”。这种指责也经常发生在出轨事件中，被出轨者察觉了什么，结果出轨者不仅不反思认错，反而倒打一耙：“你整天想东想西，你太敏感了。”即使出轨证据已经铁证如山，出轨者还是继续指责：“都是你整天邋里邋遢的。”“都怪你在事业上帮不上我。”“你整天家长里短的，我跟你没共同语言。”“你太自我了，一直融入不了我们家。”……

这些指责暗示着一种隐藏的因果关系，那就是，“因为你自身有缺陷，所以你认为的都是错的”以及“因为你太糟糕了，所以发生了这一切”。这些本质上都是在转移焦点，让人忽视真正的错误以及有错之人，也就是说，这样的指责是为了避责。

《爱的暂停键》

除了避责，还有些指责是为了更容易控制对方。比如，一些家长经常指责孩子“不乖、不懂事”，但实际上这不是事实。孩子只是做了一些家长预期之外的事情，就像完成作业以后没有接着学习，而是听了一会儿音乐；又或者孩子只是没有完全按照家长的话行事，就像家长说只能和成绩好的同学交朋友，但孩子并没有以成绩为标准建立友情。

为了控制做出的指责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让你完全听他们的话、按他们的标准来做事。有的控制背后其实也有爱，只是爱的方式不好；有的控制背后是自私，单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

总之，当动机是避责和控制时，指责会比“摆事实、讲道理”和“鼓励、夸奖”要有效得多。因为这既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焦点，让我们按他们的标准来审视甚至指责自己；同时，被指责所引发的羞耻、恐惧等情绪还会限制我们维护自身权益、争取更多自由的意识和动力，这都会让控制变得更容易。

所以，任何时候，面对别人的指责，我们第一时间要做的并不是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思考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也就是对方的动机是什么，他正在以什么方式做到具体的哪些“趋利避害和享乐主义”。

善意动机下的指责更值得我们的关注和思考，比如，同样是针对外表的指责，如果对方说的是“你超重了，这样下去很容易生病的”，这背后是关心，值得我们用心听。

02

指责背后，藏着旧伤、需求与内心冲突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一种由我们自己发出的指责——“你不向着我”。来看一个具体案例。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再一次，小雨听完小阳的这些话，直接愤怒地大吼道：“你不向着我！”

这一来，焦点硬生生从“就事论事”转移到了“对人不对事”上，原本是在讨论“工作时间人消失了”这个行为，现在直接错位到了“站队”问题上。

在生活中听不得批评，或者把批评与夸奖等同于站队的人也并不少见，这种错位的指责不仅容易让当事人错失改变和成长的机会，时间长了，还会破坏各种长期关系，尤其是深度的长期关系——因为磨合中必然包含批评，批评如果能带来积极调整，关系质量才能提升。

所以，“你不向着我”既是小雨极其熟悉的语言库，也是小雨一直无法释怀的控诉，以至于“批评”会直接触发他的自动反应，让他爆发“你不向着我”这样的指责。这背后还藏着他对爱的渴望，他不想要理性的公正，他想要毫无理由的偏爱——就像他曾深深嫉妒的堂弟拥有的那种偏爱。

当小雨意识到了“你不向着我”背后的故事、动力和需求，小雨对这句话也有了更新后的更立体的认知。后来，他偶尔还是会在遭遇批评后脱口而出“你不向着我”，但他能在情绪平稳后对批评的内容进行思考了，也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让关系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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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聊聊另一种由我们自己发出的指责——“你看不到我的情绪”。这样的指责常常是对恋人、对妈爸的，也就是那些我们亲近的、期待并认为应该或正在爱着我们的人。

这样的冲突一直在重复，不仅重复发生在小默和现在的男友身上，在之前的恋爱中也一直发生这样的冲突。当我们一起回顾这些经历时，小默发现，恋人们对她其实有过很多爱的行动，对她是有爱的。现在的男友也并没有“天天打游戏”，男友在家务、娱乐和交流上也做了很多，彼此间的情绪交流也不少。

所以情绪平稳的时候，小默是满足的，但只要一发生自己的情绪不被看到的情形，小默的内心就控制不住地爆发嘶吼：“你看不到我的情绪！你不爱我！”

后来，小默渐渐看到，她真正想嘶吼的对象其实是她的妈妈和爸爸。小默的原生家庭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不幸，但她的妈妈爸爸因为忙，再加上养育意识和知识的欠缺，对小默更多的是衣食起居和学习上的照顾，没什么情绪上的关心，也很少交流其他事。

小时候，她也曾活泼地和妈妈爸爸说话，但他们或者心不在焉，或者敷衍两句就直接走开了，后来她越来越沉默，所有心事都努力自己一个人消化。感受上，她觉得妈妈爸爸不爱自己；但理性上，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他们已经很不容易、很努力了，我应该靠自己解决。

她压抑了内心的失望和不满，后来，这些都积累成了更强烈的愤怒。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在亲密关系中遭遇“情绪忽视”时会爆发指责，这是一次次跨越时空的联合指责。

更关键的是，由于从小经历着“情绪忽视”，会让人形成“情绪表达”上的习得性无助，也就是觉得表达情绪没有用，于是想不到也不习惯表达情绪。但情绪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释放，被爱的渴望也依然在，于是我们就会期待对方能看到自己的情绪。这时候，能遇到主动关注我们情绪并猜测我们情绪背后的需求的爱人固然很幸运，但我们也需要自己承担起“表达情绪”的责任。

说回小默。小默其实已经在尝试表达，只是还不够明显。后来，我们一起试着用“我现在很××（情绪感受）+我经历了××+我想要××（对对方的期待）”这样的内容结构来练习新的表达，她和男友的冲突减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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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提到的几个案例中，除了表面的冲突和指责，这些冲突之所以会让他们感到困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内心也存在冲突，外部的冲突激发了他们内在的自我审视。

审视本身原本可以是建设性的，是自我觉察和反思的一部分。但有一种自我审视却是消极的、压力重重的，那便是习惯站在别人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用别人的评价标准来评价自己，发现自己不符合别人的期望和标准时就会陷入自我攻击。

从小生活在“被凝视”的环境中很容易形成这样的自我审视习惯——“被凝视”是指个体在一些特定关系和环境中感受到持续的外部关注与评判压力。

在原生家庭里，长期的“被凝视”可能会导致两种看起来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一种是直接臣服于家长，按家长的标准甚至超越家长的标准来过度自我审视，行动前反复预判家长的想法，行动后渴求家长的关注和肯定，在整个过程中很少关注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另一种是通过叛逆行为来对抗被控制的焦虑，寻求自我意志的实现，但这些叛逆本质上依然处在以家长的标准为评价的框架之下。另一方面，“被凝视”的环境也意味着权力不平等，处于权力低位的孩子不仅没有机会，也没有心理空间发展独立的自我，很难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稳定的自我认同。

除了原生家庭，性别偏见和优绩主义的环境同样也是“被凝视”的环境。在这些环境中，越是权力低位方，越有可能习惯站在别人的视角审视自己，这个习惯由于关乎生存，也有太多与喜怒哀乐有关的情绪记忆，调整起来会很难。

03

成功的冲突管理，将加固亲密关系的韧性

关于冲突和爱，最后和大家简单说两点别的。

在我们的社会环境中，大部分人从出生开始就不断地在被“分类”，比如男性和女性、长辈和小辈，等等。分类很容易让人形成“我们、你们和他们”的割裂，让交流减少、误解增多，这对爱来说并不是友好的环境，冲突也会增加。

更麻烦的是，很多分类不仅是分类，还包含等级的划分，等级的划分很容易造成更多的压制和剥夺，结果，在权力的阴影下，爱濒临消失，冲突也容易进一步升级。

一开始，我们进行分类和划分等级可能只是为了更好的关心、管理和效率，但人性的阴暗面会放大自私和欲念，渐渐背离曾经的初心。当资源稀缺，世界环境也并不和平友善的情况下，分裂和冲突可能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爱也会变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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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在一生中需要做出无数的选择。在亲密关系中，无论是和伴侣还是和孩子，我们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不谋而合或者愉快地达成一致，尤其当信念、价值观和行为模式存在比较大的差异时，冲突发生的概率就会更大。也就是说，对于深度且长期的亲密关系来说，更好的爱与被爱经常需要通过建设性的冲突来实现。

但是，尤其对爱的安全感不足的人来说，很容易将分歧误解为关系破裂的信号，或者将冲突等同于被拒绝或抛弃的前兆，对于关系中的不确定性和差异会更为敏感。

这就可能会在压力与情绪影响下采取两种自动反应：压抑自己的需求来维持表面的和谐，也就是直接回避冲突；或者以破坏性的方式表达不满，比如指责、攻击、抱怨等，试图通过控制对方来获得安全感。

而如果关系的双方都能在面临冲突时，不再仅仅关注冲突本身，也把冲突看作彼此想要在差异中寻求爱自己与相爱的平衡，就会让两个人更有可能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还能深化理解、增强情感联结。

很多时候，我们谈论更好的爱和相爱，总是在关注更好的沟通、关心和给予，但其实培养冲突的能力是更为重要的，无论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每一次成功的冲突管理，都在加固关系的韧性，让两个人在差异中既能保持自我，又能有更相爱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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