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给老二家的孙子煮小米粥,灶台上的高压锅"呲呲"地冒着白汽,屋外头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刚要去关火,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妈,我跟红梅来看您了。"
是我家小儿子建军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年不节的,平时一个月都见不着一回的小两口,今天怎么突然登门了?
我走出厨房,就看见小儿媳红梅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建军跟在她后头,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直视我。
"妈,您坐,我们有点事想跟您商量。"红梅把点心往桌上一放,自个儿先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跟那高压锅里的米粒一样翻腾。我端着茶缸子坐下,眯着眼睛打量这俩口子。建军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饿不着。红梅是邻村嫁过来的,人不算多漂亮,可心眼活络,嘴皮子利索。
"妈,是这么个事儿。"红梅清了清嗓子,"我听人说,您前阵子把存折里的八万块钱,给翠芬了?"
翠芬是我闺女,今年四十二,嫁到了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前些日子她家在镇上看中了一套小两居,首付差着一截,我这当妈的,能不帮衬一把吗?
我端茶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热水烫得我虎口直发麻。
"是给了。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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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和建军对视一眼,红梅那笑容立马就僵住了,嘴角往下一撇:"妈,您这碗水也忒不平了吧?翠芬姐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那是李家的人了!您把钱给她买楼,那不是给外姓人添砖加瓦吗?我们家小宝可是您的亲孙子,姓张的!"
我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咚"地撞了一下。
我还没开口,红梅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可那语气里的火药味儿,隔着三尺远都能闻见。
"妈,我跟建军商量过了。您手里不是还有老宅拆迁的那笔款子吗?听说有十几万呢。您不如拿出来,给小宝在县城买套学区房。孩子明年就上小学了,咱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啊!"
我这才明白,他们今天来,是冲着我那笔养老钱来的。
我把茶缸子"咣当"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红梅,妈问你,翠芬是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红梅一愣,没接话。
"我十月怀胎生下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她就因为是个闺女,嫁了人,就成外姓人了?那按你这说法,你也是从你娘家嫁过来的,你在你妈眼里,是不是也是外姓人?你妈要是有钱,是不是也不该贴补你?"
红梅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建军在旁边搓着手,低着头:"妈,您别生气,红梅她不是那意思……"
"她就是那意思!"我打断他,"我告诉你们,那拆迁款,是你爹临走前留给我养老的。我爱给谁就给谁,爱咋花就咋花,轮不着你们小两口在这儿指手画脚!"
屋里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窗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房檐。
红梅咬着嘴唇,眼圈儿都红了。可她忽然话锋一转,竟笑了起来:"妈,您说得对。我是儿媳妇,确实管不着您的钱怎么花。"
我心里一惊,这红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啪"地拍在桌上。
"妈,这是我跟建军在县城刚买的房子,七十多平,首付我娘家出的十五万。我妈说了,闺女嫁出去也是她的心头肉,外孙也是她的亲外孙,不分什么里外。这房子写的是我跟建军的名字,将来留给小宝。"
我看着那红本本,心里头五味杂陈。
红梅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妈,今儿个我来,不是真要您的钱。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把钱给翠芬姐,我跟建军没意见。亲闺女疼一辈子,这是人之常情。可您要是真听了那些闲话,觉得闺女是外姓人,那您就太亏了。我妈跟您一样的岁数,她想得比谁都明白。"
说完,她拉着建军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下礼拜天,您来县城新房子吃饭,我炖您爱吃的红烧肉。"
院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眼泪不知怎么的就下来了。
灶台上的高压锅还在"呲呲"地响,小米粥的香味儿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忽然想起翠芬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奶声奶气地喊:"娘,等我长大了,挣钱给您买大房子。"
什么外姓人不外姓人的,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世道,人心一旦凉了,再亲的骨肉也能算成一笔糊涂账。可只要心是热的,隔着姓氏,隔着山水,那也是斩不断的亲。
红梅这丫头,比我想的,明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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