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口,我拉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来。三年了,北京冬天的风还是那个味道,干冷干冷的,混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甜。我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非洲那边待久了,肺里全是热带的潮气,冷不丁吸一口北方的干燥,喉咙有点不适应。
她在出口等我。穿着米色大衣,头发烫了卷,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神很亮。看见我出来,她抬手招了一下,动作不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知道,是笑,但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笑了。
我走过去,她没伸手,我也没抱。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我看着她说:"回来了。"她点点头:"车在外面,走吧。"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她开车,我在副驾驶坐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跑,三年前离开时的那些工地全都变成了高楼。我忍不住转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比以前锋利了,下颌骨明显,以前那点婴儿肥全没了,涂了口红,是那种很正的暗红色,以前的她从不涂这种颜色。
"你变了不少。"我说。
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动了一下:"三年了,总得变点。"
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她说家里没收拾,床不够睡。我知道是借口,但没说什么。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个晚上。
新婚夜。酒席散了,客人走了,我抱着她进了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婚床上。她脸红红的,拽着我的领带把我拉下去,一切都该顺理成章。可就在那之前,她忽然问我:"你护照上那个签证是怎么回事?尼日利亚的工作签,日期是半年前的。"
我的动作停了。她盯着我:"你半年前就申请了去非洲的工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坐起来,她跟着坐起来,婚床上的玫瑰花瓣掉了一地。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申请了援建项目,要去三年。本来想婚后跟你说的。"
她盯着我,眼圈一点一点红了:"你打算结了婚就走?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项目钱多,回来咱就能买房——"
"你问过我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脚踹在我腰上。我猝不及防从床上滚下去,后背砸在地板上,婚床上的薄被和枕头跟着掉下来,花瓣洒了我一身。她坐在床沿上,呼吸急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跟你结婚辞了工作?你知不知道我妈把老家房子卖了凑首付?你什么都不说,你半年前就计划好了要走,你把我当什么?"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疼得倒抽气。我想解释,可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然后手机响了,是单位领导,电话接起来,对面说:"小陈,项目提前了,你明天就得走,机票订好了。"
我挂掉电话,抬头看她。她也听见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夜里我收拾了行李就走了。她没送我,站在卧室门口,穿着大红的睡衣,光着脚,头发散着。我拎着箱子走到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三年来我们几乎没有联系。我在尼日利亚修路架桥,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给她发过几条消息,有的显示已读,有的连已读都没有。后来我就不发了。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想她,夜深人静躺在集装箱改的宿舍里,风扇呼呼转着,热风糊在脸上,偶尔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地板上的样子。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起来接着上工地。
三年后我回来了。房子还在,装修还是三年前的风格,但我发现衣柜里少了很多她的衣服,书架上的书换了一批,以前那些言情小说全没了,换成了一溜经济管理类的书。冰箱上贴着一张她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周一到周六全满,瑜伽课、日语课、行业沙龙、项目会。我看了一圈,觉得这个家我不认识了。
第三天她下班回来,换了拖鞋,放下包,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她去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切菜的姿势很熟练,以前她切个土豆都害怕切到手,现在刀工利落得像餐馆师傅。油锅烧起来,她翻炒的动作干脆麻利,烟火气扑在她脸上,她偏头躲了一下,那个偏头的动作忽然让我想起三年前她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
"你找工作了?"我问。
"嗯,去年入职的,做项目管理。"她把菜盛出来,"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我现在不需要靠谁了。"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她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陌生的牌子,以前她不用香水。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走之后我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我把家里你能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想着你要是永远不回来我就卖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走之前我生气,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全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嚼着米饭,咽不下去。
她继续说:"你回来我也挺高兴的,但咱俩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因为你要走就踹你下床的人了。你也应该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说就走的人了,对吧?"
我点点头。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我碗里:"那就慢慢来。"
晚上我回了酒店。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我做新的菜。"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的。"
然后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三年前我走的那天凌晨,这座城市也是这样亮着。但那时候我身边躺着一个人,她踹了我一脚,因为我不告而别。现在我身边空着,可我知道明天能去吃饭了。
有些东西摔碎了,粘不回去。但可以重新捏一个。捏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至少她愿意重新捏,我也愿意。那个把我踹下床的新娘没了,现在这个请我去吃饭的女人,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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