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五粮液烧烤
小姑在家族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刚下班挤上地铁。手机震个不停,点开一看,满屏都是“收到”和鲜花表情。小姑说周末在城南“老地方烧烤”请全族吃饭,特意强调:“备了好酒,谁不来跟谁急。”
我盯着那个“好酒”看了几秒。小姑在娘家亲戚里出了名的手紧,过年发红包都精确到个位数,逢年过节聚餐向来是各家AA。这回突然要请全族,还“好酒”,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还是回了“收到”。家族群里二十几号人,大伯、二伯、三叔、四姨,还有堂兄表姐们,清一色地捧场。只有大堂哥发了句玩笑:“小姑中彩票了?”小姑回了个白眼表情:“来就是了。”
周末傍晚我开车到城南那家烧烤店,隔着车窗就看见门口支了三大张长桌,塑料椅摆得整整齐齐。炭火炉子架在旁边,烟往天上飘,混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小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站在门口招呼人,脸上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
“小雅来啦!”她拉我胳膊往里带,“今天管够吃。”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大伯一家三口,二伯带了他媳妇和刚上初中的孙子,三叔两口子,四姨和她女儿,还有堂兄表姐们凑了一大桌。总共二十来口人,占了烧烤店半个院子。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在炉子后面忙得满头汗,偶尔抬头往我们这桌瞄一眼。
小姑张罗着点单。牛羊肉各来十串,鸡翅五份,鱿鱼、腰子、韭菜、金针菇,密密麻麻在菜单上勾了一整页。然后她放下笔,冲老板喊了一嗓子:“先给我们上六瓶五粮液!”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两秒。大伯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二伯母正在给孙子倒饮料的手也顿住了。所有人都看向小姑,像没听清。
“五粮液?”大伯先开了口,“淑芬你发财了?”
小姑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高兴。咱家好久没这么齐了,喝点好的。”
烧烤店老板从炉子后面探出头:“姐,咱店里没备那么多高档酒,我去对面烟酒店给您拿?”
“去吧去吧,”小姑掏出钱包拍在桌上,“钱在这,别拿假酒啊。”
老板脱了围裙擦擦手,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手机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上全是汗,油光光的,在灯光底下发亮。他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出门前回头朝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太短了,短到桌上其他人都在讨论“六瓶五粮液得多少钱”的时候,只有我捕捉到了。老板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站着那个年轻领班身上,那领班正低头摆弄收银机,像什么都没听见。老板的眼皮飞快地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转身走了。
我说不上为什么,但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还在跟大伯母解释:“上次老陈家嫁闺女喝的就是这个,一千多一瓶呢,人家说好喝不上头。”大伯母啧啧称奇:“你这一下子小一万就出去了。”小姑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上学时老师突然宣布突击考试,明明你复习了,但就是心慌。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院子里的灯是黄色的,照在塑料桌布上泛着油腻的光。二伯在教孙子烤玉米,三叔在跟堂哥吹牛他当年酒量如何。四姨拿手机拍桌上还没开瓶的五粮液,准备发朋友圈。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那个领班始终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看起来不到三十,穿黑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我们这桌掠过,又移开,又掠回来。不是贪婪的那种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等什么。
小姑站起来给长辈们倒茶,路过我身后时我闻到一股味儿。不是香水也不是油烟,就是那种新衣服上残留的浆洗味,混着一点汗酸。她拍拍我肩膀:“今天多吃点啊,看你瘦的。”
我冲她笑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烧烤陆续端上来,香味扑鼻。大伯已经开了一瓶五粮液,给桌上男人们轮着倒。酒液清亮,倒进玻璃杯里晃荡着。大伯端起杯子闻了闻:“好酒就是不一样。”然后抿了一口,咂咂嘴。
我盯着那瓶酒,又看了一眼柜台。领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口罩,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看我。不对,是在看我们这张桌子。隔了好几米远,但我确定他在看。
我放下筷子,觉得嘴里什么味儿都没了。周围亲戚们的笑声、碰杯声、烤盘上的滋滋声,忽然变得很远。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小姑不是自愿的呢?如果这顿“好酒”本身就有问题呢?我想到老板出门前那一瞥,想到领班戴着口罩杵在柜台后面不挪窝,想到小姑平日里的抠门和今天的反常。
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小姑就是突然想开了。也许老板只是急着去拿酒怕客人等急。
可是不对。
我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学会一件事:当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那多半就是不对劲。那些所谓的“想多了”,事后十有八九都成了“早知道”。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包。
“小雅你干嘛去?”旁边的表姐问我。
“哦,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我尽量让自己声音自然,“等会回来。”
小姑在桌子那头正给二伯敬酒,没注意到我。我低着头快步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那个领班还在原地,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跟着我移动,但没开口拦我。
出了店门,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是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姑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快回来,酒刚开。”
我没回。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师傅开了广播在放评书,什么关公战黄忠,听不太清。我靠在后座上,攥着手机,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车拐过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是小姑。我按了静音。然后是大伯,然后是我妈。我统统没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万一什么事都没有,我怎么跟亲戚们交代,一会儿又想如果真有什么事,我提前走了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到家之后我冲了个澡,热水兜头浇下来,但那种发毛的感觉没冲掉。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电视开着在放综艺,笑声很聒噪。我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任何消息。家族群里安静得诡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小姑发的烧烤照片,配文“全家福”。照片里大家举着杯,脸喝得红扑扑的,看起来热闹极了。
然后电话来了。屏幕显示是本地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雅女士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
我握着电话的手收紧,指尖发白。
“您今晚是否在‘老地方烧烤’用餐?”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公事公办的语气。
“是……是的。”
“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那边顿了顿,“您是否提前离场了?”
“对,我……我有事先走了。”
“能问一下您提前离开的原因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感觉不对劲?因为一个领班的眼神?因为小姑反常地点了六瓶五粮液?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我身体不太舒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好的,是这样的,今晚在那家店用餐的客人中有人报警,说怀疑遭遇了诈骗消费。我们现在初步调查发现……”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您小姑林淑芬女士在结账时发现,那六瓶五粮液被调包了。开瓶喝的是真酒,但剩下的几瓶里装的是普通散酒兑的。店家不承认,双方起了争执,我们出警处理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散酒。调包。领班。老板出门前那一瞥。
“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在听。”
“我们需要您来所里做个笔录,如果您方便的话。您是现场目击者之一,我们需要了解当时的情况。”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在走廊上碰见了小姑。她坐在长椅上,新买的碎花衬衫袖口蹭了一块油渍,头发散下来几缕,人显得很憔悴。看见我过来,她抬头:“你昨天怎么先走了?”
我蹲下来:“小姑,我……”
她摆摆手,声音哑哑的:“算了。人家说那酒从柜台里拿出来的时候就不对,老板有监控,但那个领班把存储卡拔了跑了。现在人还没找到。”
“那个领班?”
“对,就柜台后面那小子,”小姑用手抹了把脸,“老板说自己不知情,说那小子是临时工,干了一个礼拜就出了这事。可谁信呢?他出门拿酒的时候就该发现了,没吭声,回来把酒往桌上一放就进了后厨,全程没提醒我们一句。现在他说他冤枉,可他那眼神……”小姑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接上:“他看领班那一眼?”
小姑看着我,眼角有泪光:“你也看见了?”
我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派出所走廊里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填表,脚步声来来回回。我伸手揽住小姑的肩膀,她的肩膀很薄,骨头硌手。
“小雅,”她靠着我,声音瓮声瓮气的,“你说我是不是傻?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请什么客,省下的钱给孩子们买几斤排骨不香吗……”
“不是你的错。”
她吸了吸鼻子:“那六瓶酒里三瓶都是假的,一瓶真酒大家喝了大半。结账的时候人家按真酒收,我不认,吵起来才报的警。你大伯说我丢人现眼,为这点钱……”她说不下去了。
我搂紧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想起昨天晚上在烧烤店,那六瓶五粮液摆在桌上,灯底下亮晶晶的,亲戚们举杯时的笑脸。谁会想到那里面有一半装的只是普通白酒呢?谁会想到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人,口罩上面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心思呢?
我当时选择走掉,是对的,还是错的?亲戚们都在那,我一个人溜了。但如果我没走,又能做什么?冲上去掀桌子,说我怀疑酒有问题?会被当成疯子吧。就算是现在,坐在这派出所的走廊上,我也说不清自己当时那个“感觉”到底算什么。是警觉,还是胆怯?是清醒,还是自私?
小姑站了起来:“做完笔录回去吧,这事你别管了。你昨天走了也好,那种地方乱糟糟的,女孩子家待着不安全。”
我看着她往笔录室走,背影佝偻着,和昨天在烧烤店门口那个穿新碎花衬衫、红光满面招呼人的小姑判若两人。走廊尽头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镶了道银边,像一张曝了光的旧照片。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堂姐发来的消息:“你昨天走得早倒对了,昨晚闹到十一点多呢,又报警又调监控的,折腾死了。小姑这回亏大了,面子也折了钱也花了。”我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后来那个领班一直没抓到。老板赔了小姑一半酒钱,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招了个人没查清楚身份证。小姑没再追究,但家族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没人再提聚餐的事,五粮液也成了一个敏感词,谁提跟谁急。
偶尔刷到小姑朋友圈,看见她发些家长里短,炒菜做饭带孙子的日常。照片里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在厨房里忙活,桌子上摆着普通的二锅头瓶子。没人评论,但底下总有个点赞。我点的。
那天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外面吃饭的时候会多看服务员几眼。他们的眼神、动作,甚至口罩上方的眉头是不是皱着。陈默说我变得疑神疑鬼的,我说这叫防范意识。他没再反驳,只是有天晚上睡前忽然说:“你那小姑,还挺不容易的。想请全家人吃顿好的,结果……”
结果什么他没说完。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在烧烤店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领班隔着口罩看我的那双眼睛。那里面好像有惊讶,又好像没有。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会有人走,他在等的,从来就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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