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晚棠正坐在妇科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先看见丈夫陆景川发来的消息。“晚棠,今晚有个应酬,你别等我吃饭了。”
她回了个“好”,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想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嫁给陆景川三年,他总说忙,总说应酬。林晚棠不是不懂事的女人,她爸是商人,从小她见惯了生意场上的推杯换盏。所以她从来不催他回家,从不翻他手机,从不在深夜打电话追问他在哪里。她以为这是夫妻之间最起码的信任。
直到那个周末。
陆景川说要出差,飞深圳。林晚棠恰好约了闺蜜在万象城喝下午茶,等电梯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他。陆景川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烟灰色大衣,身边挽着一个女人的手,那女人肚子微微隆起。他们从珠宝柜台那边走过来,女人歪着头跟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他低头回应的时候,嘴角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林晚棠愣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她没进去。闺蜜喊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说没事,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家。她一路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钥匙孔。
她没哭,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接下来的一周,林晚棠做了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她找了私家侦探。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通话清单,一摞材料摊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三年的婚姻有多荒唐。陆景川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至少两年了,在城东的御景湾买了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每周去私立医院做产检,陆景川几乎每次都陪着她。
七个月。林晚棠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她和陆景川刚办完婚礼不到半年。
侦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递材料给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句:“陆太太,那个女人原来是他公司的行政助理,后来就辞职了。他们经常一起出席一些商务场合,不少人以为那是他太太。”
林晚棠懂了。她这个正牌太太反而几乎从不出现在他的社交圈里,以前她以为是陆景川保护她,不想让她被生意场上的事打扰。现在看来,保护是真,保护的却是另一个人。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药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验孕棒。其实她已经知道了,例假推迟了十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会干呕,胸口涨得发疼。她只是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
两条杠。
林晚棠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手里的验孕棒,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在最不该怀孕的时候怀孕了。
她没有跟陆景川摊牌。三年的婚姻教会她一件事,这个男人的嘴比商场上的任何对手都要能说会道,他在利益面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质问都是给他时间销毁痕迹。
她先回了娘家。
林家做建材起家,做到现在已经是华东地区叫得上名号的企业。林晚棠的母亲苏敏之在商界是有名的铁娘子,当年和丈夫一起打下江山,丈夫去世后独自撑了十年,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林晚棠是独女,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只是她自己不喜欢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学了设计,开了间独立工作室,过得自在。
但林家女儿从来不是好欺负的。
“妈,帮我查一下陆景川的公司账目。”林晚棠坐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把侦探拍的照片推到茶几上,“越快越好。”
苏敏之拿起照片看了几张,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没有暴怒,只是放下照片,看着女儿:“你想做什么?”
“当年公司周转困难,是您投了五千万进去,占了四成股份。”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敏之心里发紧,“您是第二大股东,有权查阅公司所有财务报表。”
苏敏之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她从女儿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危险的清醒。她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
“三天。”苏敏之说。
结果比林晚棠想象的还要精彩。
陆景川的公司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资金链早就绷得紧紧的。他一向激进,喜欢杠杆操作,这些年扩张太快,账上能调动的流动资金少得可怜。更要命的是,公司正在跟一个大客户谈一笔三千万的合同,一旦拿下,就能盘活整盘棋。而这个大客户,恰好是林家的长期合作伙伴。
苏敏之打了几个电话,问题不大。
林晚棠在知道一切的那个周末没有回家。她住在母亲的老宅里,关掉手机,好好睡了两天。周日晚上,她打开手机,陆景川的未接来电有十三个,微信消息二十几条,从“你在哪”到“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到“晚棠你别吓我”。
她没回。
周一早上,她去了工作室,像往常一样画图、开会、跟客户沟通。快中午的时候,陆景川冲了进来。他眼睛发红,西装皱巴巴的,像是通宵没睡。
“晚棠,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焦躁,“她突然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说要核查公司账目,还跟赵总那边打了招呼,说我们公司的资质有问题——”
“我知道。”林晚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景川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的表情,忽然觉得陌生。林晚棠从来不是这样的,她温顺、体贴、从不插手他的生意。可现在她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不见底。
“陆景川,御景湾的房子,装修得不错吧?”林晚棠轻轻地说,“七个月的肚子了,预产期什么时候?”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陆景川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解释,想否认,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林晚棠的目光像一把刀,把他的所有狡辩都钉死在了喉咙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公司的事情料理好。”林晚棠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三天之后,我妈会正式提出撤资。你不是要跟赵总签合同吗?赵总那边已经知道了,说等你的账目理清楚了再谈。”
陆景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晚棠,你听我说,那个女人她——她怀的是儿子,你知道的,你爸走得早,林家就你一个女儿,你妈再厉害也是女人,公司将来总要有人——”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陆景川,你觉得林家需要一个男人来继承公司?你凭什么觉得?凭你那家快要破产的小公司?还是凭你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清脆又决绝。
三天后,苏敏之正式提出撤资。按照公司章程,大股东撤资需要评估公司资产并进行清算。消息一出,陆景川的公司立刻陷入动荡,供应商闻风赶来要账,员工人心惶惶,那个三千万的合同也黄了。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陆景川疯了似的找林晚棠,打电话、发短信、甚至跑到她工作室楼下堵她。林晚棠换了手机号,工作室也暂时停业,搬回了娘家住。陆景川找不到她,就去找她的朋友、找她以前的同事、找一切可能跟她有联系的人。那些人有的敷衍他几句,有的干脆不见。
但他找到了林晚棠产检的医院。
那天林晚棠从产科出来,在停车场被陆景川堵住了。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拦在车前,林晚棠不得不停下来。
“晚棠,你怀孕了?”陆景川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声音发颤,“你怀了我的孩子,你还要这样对我?”
林晚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撤资,让我公司破产,对你有什么好处?”陆景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哀求,“公司没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怎么办?你总得给孩子留点什么吧?”
“你说得对。”林晚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气,“孩子确实该留点什么。”
她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陆景川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婚后财产按照法律分割。林晚棠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签了吧。”林晚棠说,“你那个新家,那个女人,还有她的肚子,你好好守着。你不是说那是你想要的吗?我给你了。”
陆景川的手在发抖,纸页哗啦哗啦地响。他看着林晚棠,这个他娶了三年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挺直的脊背像一把刀。
“至于我肚子里的孩子,”林晚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是林家的孩子,不姓陆。她会姓林,会继承林家的一切。而我,会好好教她怎么做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的女人。”
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陆景川踉跄着退到一边,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深秋的风吹过来,裹着落叶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冷得多。
车开出去很远,林晚棠才把车停到路边。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小腹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安静地生长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不是因为难过。
她哭的是自己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温柔是假的,有些人的承诺是空的,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是她自己,是她身后的林家,是那个在商场厮杀半生的母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让阿姨炖了汤。”
林晚棠擦了擦眼泪,打字回过去:“好。”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伸手摸了摸小腹,轻声说:“宝宝,妈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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