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关于AI未来,图灵奖得主萨顿与人文学者项飙的一场激辩

0
分享至



6月22日-23日,2026方塘论坛在北京举办。在开幕单元的“方塘·终极之问”环节,论坛邀请了理查德·萨顿和项飙回答“人在AI时代如何安身立命”这一终极问题。

理查德·萨顿(Richard Sutton)是强化学习领域奠基性人物之一,2024年图灵奖得主,现任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项飙是德国马普学会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长期关注人的处境、社会流动、劳动经验与全球化时代的生活结构。

两位学者基于不同的学术背景,从不同尺度解读AI与人类的关系。萨顿从智能本身出发,认为人类作为催化剂、助产士和先驱者,正在推动宇宙进入设计时代;项飙则强调政治、经济和个人体验,关注AI嵌入现实世界和社会关系后带来的影响。

两人的分歧在多个话题上都十分鲜明。项飙指出AI发展的风险以及设定边界的重要性;萨顿则拒绝AI被严格监管,表示目前围绕AI的诸多恐惧是被部分群体有意放大的结果,而监管权力不应被交给少数机构。

项飙亦不同意萨顿关于宇宙进入设计时代的判断。他将重点转向人固有且微妙的体验,以及有限性。“我们并不设计阳光、月亮、空气,和水,也不设计此刻北京夏日里看起来如此美好的千万片树叶。”

正如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方塘研究院院长汪晖的主持总结,终极问题并不只是科学问题,同时牵连着宗教、宇宙论和本体论层面的追问。就像从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到拉·美特利(La Mettrie)以来的思想辩论,那些关于人、机器、身体、灵魂与心灵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在AI时代重新浮现出来。

在以下对话中,我们将能看到两位学者围绕这些本质问题开展的思想探索和交锋。文字经过《知识分子》删减和编辑。

整理|戴晶晶‍

理查德·萨顿:AI接替人类是必然

理查德·萨顿:人在AI时代到底如何安身立命,我可以把它拆解为三个问题,一个是“人类是什么”,二是“人类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么”,三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是否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什么是人?人当然是生物,会追求一些目标、创造一些事物;人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么,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作用在于推动人工智能系统的生成与演化,使其不断变得更加智能,或创造出更高智能水平的系统,就像历史上智能不断增长一样。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角色,以及是否有权拒绝它?这是更加微妙的问题,而答案也并非简单的是与否。

我想大家已经从许多地方听到过关于 AI 的恐惧。但我并不害怕 AI。相反,我认为它是一件伟大的事情。AI 并非某种异己的存在,而是人类最古老追求之一体现。数千年来,无论是哲学家还是普通人,都一直在努力理解他们的心智(mind)是如何运作的,以及让这个心智更好地运作。

我喜欢雷·库兹威尔的话,他说:“智能(intelligence)是宇宙中最伟大的现象。”当我们试图理解智能,其实也是在试图理解我们自身。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会说理解智能是科学与人文学科共同追寻的圣杯。这是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我们应该为追求它而感到自豪。

说了这么多关于AI积极的方面,当然也有负面的担忧。但或许我们可以先把感受放在一边,先问会发生什么,这会更明确。我想提出四个步骤,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关于未来的结论。

第一,关于世界如何运行并不存在一种共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哲学或宗教,能够压倒其他;第二,总有一天人们会理解智能,并有能力创造相关技术。这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但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一定会有人把它做出来;第三,智能不会停留在当前人类的水平,很快会大幅超越;第四,随着时间推移,权力和资源天然倾向于流向更高智能的一方。结合第一点,也就是并不存在统一共识,这种流动很难被真正阻止。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它们指向的是这样一幅图景,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被AI接续(succession)是不可避免的。

但这种看法仍然是非常以人类为中心的。从宇宙视角来看,把整个宇宙自诞生以来约140亿年的历史看作一个整体,可以把它分成四个伟大时代。现在,我们正处在从第三个时代迈向第四个时代的转折点。(编者注:萨顿关于四个时代的具体阐释可以参考他之前在UCLA IPAM的公开演讲)[1]

生命形成了细胞,出现了有性繁殖。最终,动物、多细胞实体、人类、文化、语言、技术和书面语言相继出现。这就是复制时代,因为所有这些东西能够制造出更多自己的副本,但并不理解它最初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我们现在正在进入第四个伟大时代,即设计时代。在这个时代,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通过复制产生的。比如礼堂、建筑和道路、电脑和手机,都是设计之物。设计出来的东西意味着物体首先是被构思出来的,然后才被变为现实。

我们正在经历一种变化:宇宙中最显著、最有趣的事物,过去是复制体,也就是生命体;现在,最有趣的东西似乎变成了被设计出来的事物。被设计出来的东西也更容易、更迅速地得到改进。

我们可以说,许多非人类的复制体也会进行设计。比如,很多动物会筑巢、挖洞,甚至制造工具。黑猩猩会把树枝上的侧枝剥掉,用它们来钓白蚁。人类会制造石斧和火,现在我们还会制造电脑、宇宙飞船、工厂、软件和其它工具。比如锤子就是一种用来制造家具的工具,而家具又是为我们的生活设计出来的东西。

所以人类是什么?这并不是最终答案,但我对于“人类在宇宙中的角色是什么”这个问题有自己的想法。人类是特别的,我们并不只是一种复制体,而是把设计带到了高得多的层次。

推进设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认为,这意味着设计出那些本身也能够进行设计的事物。也就是说,设计出拥有心智、能够在心智中看见事物的东西。这正是AI,我们正在制造心智,制造设计者。

所以,对于人类在宇宙中的角色,我的结论是:人类是催化剂,是助产士,或者是先驱者。通过制造AI,人类完成了设计时代,也完成了宇宙的第四个伟大时代。

我们正处于设计时代的前沿,在这样的框架下,看起来我们似乎没什么选择,仿佛宇宙演变和AI的发展与我们做什么无关。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思考方式。在很多意义上,我们处在中心位置。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处在宇宙发展中这一重大事件的中心,因为正是通过我们各自不同而多样的决定,这件事才几乎不可避免地发生。

当然,我们也仍处在我们自身宇宙、生活和选择的中心,可以选择做任何事。我们并不一定要去制造AI,而是可以去做小说家、哲学家,或者去做某个其他科学领域的工程师。

所以,这里有两种视角。一种视角是,我们如何决定自己的生活。另一种视角是,所有这些分散而独立的选择,如何汇聚出大的趋势。其中,存在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即走向设计,走向被设计出来的智能。

我们的角色究竟是由我们选择的,还是已经被某种命运规定了?我的结论是,宇宙的方向和命运,只有在集体意义上才是由我们选择的。这意味着,作为个体,我们几乎没有选择。如果我们试图去主宰这个结果,那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不建议这样做。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试图成为救世主,去改变世界。但在另一方面,我们每个人又确实拥有个人层面的完整控制和完整选择。

项飙:需要为AI设定边界

项飙:非常感谢理查德。您刚才的演讲非常精彩、清晰,您谈到了设计时代的概念,但我强烈反对。在提出我的论点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作为总体的介绍。

当讨论如何在AI时代安身立命的时候,我想先看看我们身处的环境。

我们讨论AI,并不只是因为这是一项有趣的技术。现在,AI相关公司的总市值已经超过了互联网泡沫破裂时的市值。目前还没有迹象显示,金融市场会因为AI而崩溃,但正在流入AI领域的资金规模已经令人震惊。到2025年,美国前三大AI公司在AI上的支出,已经超过美国政府在教育、信息和社会福利方面的支出。

我们可能还会看到下一轮投资继续到来。因为出于战略或安全原因,欧洲也在思考是否必须拥有自己的数据中心。我们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能源依赖。仅仅是一块芯片,为了让它运行,就可能消耗相当于一个家庭用电量的电力。因此,建造大型数据中心基本上像是在建造一座小城市,而且你还必须把它建在相对凉爽的地方。

第二,社会对AI的紧张情绪必须被认真对待。因为AI不是某种孤立在实验室里的东西,不只是科学家、投资者或技术人员的事情,人们会受到它的影响。我们谈论智能,而有一种智能非常重要。中文里有一个词可以表达它,就是体感。

也许AI会变得和人类一样聪明,能够做人类能做的一切,也许它会带来巨大的收益,有些人说它会让全球经济增长30%。但你转过身去问那些20岁、25岁或者30岁的年轻人,问Z世代:你们怎么看?你们现在是否觉得更想努力学习?你们觉得自己会更享受工作吗?最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是否更愿意要自己的孩子,把孩子带到这个新的、美好的世界里来?我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第三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和政治因素,甚至涉及地缘政治。AI及其算力在全球范围内的分布极其不均衡。它们基本上集中在中美两国,而这双方正陷入激烈的角逐。

AI很容易与军事联系在一起,也很容易与武器化联系在一起。开发一个照顾我健康的智能体相对来说并不难;但你可以想象,开发一个杀死我的智能体要容易得多。因为要改善我的健康,它必须监测非常多的变量,了解我的整个生活方式等等。但杀死一个人是一个单一任务、单一目标,所有算法都可以被有效地衡量,并用来强化这种能力。

在未来几年,我还没有看见任何迹象表明AI的发展以及相关风险会放缓,不过也许会出现某种反思。我不认为AI取代人类这件事真的会发生,因为在那之前,社会张力和社会断裂可能已经变得在政治上不可接受。因此,政府和其他相关方面将不得不介入。此外,地缘政治风险会变得非常高,以至于主要大国不得不认真对待,甚至后退一步。这有点类似于20世纪50年代关于核武器的情况。

人类也许必须为AI设定某些边界,规定其只能被限制在特定领域之内。2028年之后,美国也许设立一个联邦机构来监管AI,已有总统候选人开始讨论这件事。我也希望中国方面应该有对应的组织,联合国也应该设立一个机构来监管AI。

我们确实需要一种全球性的架构,来决定什么样的AI是重要的。AGI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知道它需要多少资源。把重点放在更具体任务导向的AI上,会不会更明智?比如只是提供某种服务,服务于某些制造业或服务部门。这样训练起来会容易得多,成本也更低,激励机制也更容易建立。

现在回到设计时代。我的不同意见在于,AI并没有把我们带入一个设计时代。相反,我认为AI在很大程度上是复制时代的产物。

假设我们来到一个原始社会,为他们创造一个ChatGPT或大语言模型,我猜测这会比现在难得多。原因很明显,因为那里没有书面语言,没有文字可以收集起来喂给AI。

当没有书面语言时,一切交流都是在人与人之间、在非常具体的情境中当场发生的。当然我们可以记录下所有的声音、颜色、动作等等,去复制他们的生活,但问题是这些信息是否能够被转化成代码?是否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被标准化,并因此能够被逻辑地操作,用来生成新的代码?

我认为大语言模型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地发展,恰恰是因为到了21世纪,我们造出了海量文字。并且,在大规模工业化和官僚化的过程中,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系统化,语言也变得越来越少嵌入具体语境,而越来越抽象。

这里的抽象有两层意思。第一,它变得更加形式化,也就是意义变得抽象;另一个抽象是,它可以被抽离出来。语言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种因果独立的、自治的代码系统。

有意思的是,大语言模型现在不仅使用AI来占有、重组这些代码,并由此创造出一个几乎与现实平行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它还发展出了AI的神经网络,因此可以生成进一步的思考,而这也可能是世界模型的基础,来制造实体AI。

我觉得这非常耐人寻味:我们思想和沟通的符号抽象,催生出一个世界的影像。然后这个影像反过来成为统治性的力量,变得比扎根本地的真实生活更真实、更有力量。

在AI时代,人类如何安身立命呢,我觉得应该珍惜我们的有限性。把AI设计成一种追求无限增长的东西,并从社会生活的肌理中脱离出来,沿着抽象、标准化的魔力推进,这就是危险所在。

有限性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今天我在这里发言,我对这场会议只有非常有限、局部的视角,而我认真对待自己的这种局部视角。但与此同时,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也都有非常片面但独特的视角。因此,我希望和你们一起拼出一幅图景。

如果有一个AI智能体穷尽式地提供关于这场会议的所有信息,那我会感到自己完全没有用,完全是多余的,也会担心这个公共空间将不再有生命。

理查德刚刚提到人类的本性是追求目标、创造事物。对此我不同意,但这也不完全是一个论证,而是一个讨论的起点。

我们并不设计阳光、月亮、空气,和水,也不设计此刻北京夏日里看起来如此美好的千万片树叶。它们看起来也许彼此相似,但我们知道,它们彼此并不相同,我们没有设计这些东西。

我觉得,人的美与智慧并不来自于我想要设计和创造什么,而是来自于我知道如何欣赏被给予之物,如何欣赏已经存在的东西,如何利用它,并且如何与之和谐共处。因此,也许这并不是设计时代,而是我们应该有意识地塑造一个共存的时代。

风险管控 VS 去中心化?

汪晖:感谢两位。这场对话非常睿智、非常精彩。首先想要问问理查德·萨顿教授,能否对刚才项飙老师的论点进行一些回应?

理查德·萨顿:谢谢给我这样的机会。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们现在正处于从复制到设计的过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今天所说的AI不是真正的AI,它实际上更多的是一种自动化,关于AI最重大的变革还没有真正发生,而且很难预测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们看到很多人呼吁要进行监管,我是拒绝的。我们作为知识分子的角色是什么?是否就是找出正确的规则,成为有智慧的人,做出决定,然后把这些决定传达给政府,再由政府去执行它们?这是我们的角色吗?我并不觉得这种方式会运作得很好。

我不认为世界实际上是通过中心化力量而改变的。它更像是通过分散的力量来实现发展的,通过我们所有人作出的个体决定,这些决定共同推动了社会的发展,我们的经济,以及令所有人惊叹的多样性以及专业化的发展。

真正发生作用的事情,是自下而上出现的,并不是通过政治家制定法律实施的,我觉得我们应该直接和公众对话,直接与其他知识分子对话,努力帮助人们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是什么,并且引导人们应对,而不是试图强加任何特定的解释。

汪晖:现在有很多人在谈论要超越以人为中心的世界观,去思考自然、机器、数字世界等等。对于这种观点,项飙老师会如何回应?

项飙:我们当然要超越这个视角。一些社会科学家和人文学者提到过,人工智能本质上是一种环境智能或者连接智能,它只是众多事物之间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并不像标准的学习机器那样可以思考。比如大语言模型汇集了很多历史上形成的、现存并不断积累的符号和文本,然后再将它们与人类的问题和关切联系起来,因此ChatGPT这样的聊天对话才得以发生。

在这样的图景中,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视角是,人类、机器、非人类生命,以及无生命的自然界,都成为了同一个网络的一部分。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即这是否构成了一个值得讨论的议题?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天早晨醒来后,都要面对许多现实而具体的问题,比如要不要辞职,这些焦虑的情绪。而这种焦虑首先需要在具体的社会情境中被理解和探究,不是由我们代替他们完成,而是需要他们自己去面对。

与此同时,我认为许多人也正在发展一种更广阔的视野。这并不只是哲学家在做的事情。这种更广阔的视野,也许能够帮助我们获得一种“超越人类”的视角。

理查德·萨顿:请问项飙教授,科学家有没有可能理解人的心灵(will scientists ever understand the human mind)?

项飙: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永远都回答不了,我们可以把这类问题保留为重要问题,但是没有必要去解决。科学家了解人的大脑、神经系统,但是大脑和心灵不一样。心灵会包含遗忘、半遗忘、碎片化的记忆、一些梦境,它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不知道这个是否可以完全被理解,比如“红色”,说到这个我马上觉得它是一种危险,它是一种主观感受,这也是心灵的一部分,但它是不是可以用科学去捕捉,我不知道。

理查德·萨顿:我们可以说人类的心灵是一种机器吗(human mind is a machine)?

项飙:David Chalmers提出了意识方面的“简单问题”和“困难问题”。[2] 简单的问题就是理解机器和其运作机制,但是很难去解释为什么人类会产生主观体验。例如,你可以训练一个大脑去识别什么是红色,通过各种测量和信息来解释为什么看到红色。但是对于人类而言,看到红色本身是另一回事。这就是所谓的“感质(qualia)”问题。

理查德·萨顿:好的,让我来解释一个基本前提。我认为几乎每一个AI研究者都认同,人脑是机器。如果我们能够尽可能深入理解它,那么就能制造出性能更高的东西,在我们关心的各方面都表现更好。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终极问题,从这个前提出发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出发点。

人类的天赋让我们能够理解物理系统、复制它并不断改进。而这正是我们所参与其中的最终命运(ultimate fate)的一部分。我们属于生命的一部分,也属于社会的一部分。这些事物实蕴含着极其丰富的知识与精神内涵。

我们不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 ChatGPT 与人类有哪些差异上。因为人工智能研究从一开始就在尝试理解并复制人类智能。即便目前还没有完全成功,这项事业的目标始终是创造出能够达到人类水平、并最终超越人类能力的智能系统。

汪晖:让我们来谈一下恐惧。项飙教授也提到了他的一些担忧,并不是对技术的恐惧,而是对社会关系以及涉及到经济、政治、安全方面的担忧。所以我想问萨顿教授关于设计时代的想法,你在这样的时代能否发展出某种方式,来克服过去这样的一些问题?

理查德·萨顿:这些确实是我们社会面临的挑战,如何和平地共同生活仍然是一个挑战。你提到的那种恐惧,我觉得很多时候其实是有人在试图让你感到害怕,好让你把控制权交给政府、机构或者大型公司。关于安全的许多讨论,本质上就是通过煽动恐惧,来获取控制权。

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我们应该保持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不把权力集中到少数权威机构手中。因为最严重、最危险的控制恰恰可能来自那里。如果出现某些集中的权威机构,它们掌控了所有智能系统,并将这些能力整合进军事算法之中,或者用于监控和控制自己的公民。这是我们希望避免的反乌托邦(dystopia)。

观众提问:谢谢理查德,您的观点已经谈了很多年。你试图去描绘的愿景是理想的,是有人情味的,是去中心化的,但是权力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尤其你是参与构建AI的人。我希望您能借此机会向我们说明,未来是否会存在权力的失衡,我们这些没有参与构建AI的人被告知AI即将到来的时候该何去何从呢?

理查德·萨顿:感谢您的问题。权力问题是非常棘手的,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来,人类社会和文明一直在与这个问题打交道,对此我们应当始终保持警觉。我认为,个人以及较小规模的群体继续参与其中、并成为分散化权力结构的一部分非常重要。

你提到,像我这样的人或我所在的圈子,也许拥有更多权力,因为我们正在创造这些技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不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问题。除非我们试图保留控制权,以至于阻止你接触这些技术。为此,我投入了很多工作,希望人工智能研究能够以尽可能开放的方式开展,并向所有人开放。

人们往往容易感到自己没有力量(disempowered),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拥有怎样的影响力。例如,我们今天看到的“炒作”(hype),本质上是企业在夸大当前系统的能力,夸大其重要性。他们希望把这些能力描述得比实际情况更强大,而恐惧也是这种夸大的组成部分。

今年不是决定性的一年,这个十年也未必是决定性的时候。真正重要的时刻,是当我们真正弄明白智能为何能够运作,以及如何复制这些功能的时候。今天我们其实还做不到这一点,我们还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到。大公司仿佛在暗示我们已经掌握了答案,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ChatGPT 之所以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就是因为普通人终于能够亲自使用它。人们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AI 可能是什么样子,以及它未来可能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大家意识到,“第一次接触(first contact)”的时刻非常重要,人们可能会感到害怕,但如果大家能够更加了解情况,更加明智,也更加谦逊,那么当真正的 AI 时代到来时,我们就有机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你不必接受自己被边缘化了这种观点。你必须参与决策,你必须承担起这样的责任来,在思想上参与到这项议题中,你必须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影响相信那些炒作。

观众提问:我们都知道AI的智能会增加,但是人脑的智能是在下降的,这个很简单,如果你不用肌肉就会失去肌肉。我们现在的能力、智力在下降,我们怎么保持人性?

理查德·萨顿:我经常会告诉大家,你有选择的权力,你有偷懒的权力,选择走进那个“温和的良夜(good night)”,把事情交给机器,把你的事务交给政府或者其他人处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积极充分参与。

自动化(automation)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机器承担越来越多工作所带来的困境也不是什么新问题。假如你身边有其他人愿意为你工作,替你思考,那么你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动脑了?再进一步说,但果你变得富有,你会不会因为不用劳动自然停止思考,变得肥胖懒惰?或者,一旦你拥有更多资源时,反而会做更多事?

归根结底,AI的出现其实是对我们社会的考验,考验着我们将如何应对。当恐惧来临,我们的思维是否会变得迟钝、软弱?还是会反过来,认为这是一种新工具,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思考,使我们会变得更聪明、更强大?

项飙:我对这个问题感触也很深。我的一位同事在广州的大学从事教学工作,他惊讶地发现如今18到22岁的这些学生,已经无法听讲,不管老师如何备课,他们总在做其他的东西。当然,这种现象并不难理解。因为倾听本身需要一种能力,需要你全身心投入。每一个词都只是一个声音,你必须耐心等待这些声音逐渐汇聚在一起,然后意义才会浮现出来。然后继续听下去,才会逐渐感受到表达中的细微差别,并开始揣摩说话者真正想表达什么,以及他的话语背后是否存在某种不确定性或张力。

这种变化当然不完全是由AI造成的,它更早就开始于社交媒体和快速传播的信息环境。如今AI进一步提供了即时答案,人们越来越不需要等待和思考,学生们也正在失去坚持分析、批判和独立判断的肌肉。

我们确实需要认真讨论人工智能教育的问题,也需要讨论AI对研究和就业所带来的影响,以及它如何改变我们的环境。

如今许多年轻学者甚至不再与同事深入交流。为什么呢?因为当你有一个想法时,你可以直接与人工智能互动,而AI能够帮助你比同事更快地生成文章。于是,整个学术文化都在发生变化。

参考文献:
  • [1] Institute for Pure & Applied Mathematics (IPAM). Richard Sutton - The future of AI - IPAM at UCLA. 2026. 41:38.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hFq87Rp21s.
  • [2] Chalmers, David J. 《Facing Up to the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 The Character of Consciousness, David J. Chalmer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https://doi.org/10.1093/acprof:oso/9780195311105.003.0001.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8月19日,Netflix恐告别两部爆款剧集

8月19日,Netflix恐告别两部爆款剧集

时光慢旅人
2026-07-07 01:29:27
李斌变得抠门,蔚来成最赚钱新势力!过去十年烧掉1100亿

李斌变得抠门,蔚来成最赚钱新势力!过去十年烧掉1100亿

象视汽车
2026-06-14 07:00:09
从富裕到贫穷,南非只用了一个伟人曼德拉,这个伟人他做了什么?

从富裕到贫穷,南非只用了一个伟人曼德拉,这个伟人他做了什么?

猪小艳吖
2026-06-25 22:17:25
杜锋离职,广东一项条招聘公告震动CBA!外籍主帅基本敲定,11冠王迎来格局大变

杜锋离职,广东一项条招聘公告震动CBA!外籍主帅基本敲定,11冠王迎来格局大变

星Xin辰大海
2026-07-07 09:49:59
许晋亨14岁儿子长变样,嘴巴外翻又高又壮,比妈妈李嘉欣还要高

许晋亨14岁儿子长变样,嘴巴外翻又高又壮,比妈妈李嘉欣还要高

素素娱乐
2024-12-30 16:51:09
香港政府发文,43岁徐子淇再破"天花板",让香港阔太圈沉默了

香港政府发文,43岁徐子淇再破"天花板",让香港阔太圈沉默了

论事的老枢
2026-07-04 07:25:25
恭喜!中国女乒15岁新星崛起夺冠:陈梦师妹蜕变,抗衡张本美和?

恭喜!中国女乒15岁新星崛起夺冠:陈梦师妹蜕变,抗衡张本美和?

李喜林篮球绝杀
2026-07-07 16:04:44
雁栖湖凯宾斯基,被摘牌了

雁栖湖凯宾斯基,被摘牌了

闻旅派
2026-07-07 19:06:57
曝宝可梦风波新增300只宝可梦!有特殊天气形态进化

曝宝可梦风波新增300只宝可梦!有特殊天气形态进化

游民星空
2026-07-08 11:12:42
吉马良斯:罚丢点球并被淘汰很痛苦;我承担自己的责任

吉马良斯:罚丢点球并被淘汰很痛苦;我承担自己的责任

懂球帝
2026-07-08 05:50:06
全世界声讨裁判偷走了埃及胜利:阿根廷名宿承认萨拉赫点球被忽视

全世界声讨裁判偷走了埃及胜利:阿根廷名宿承认萨拉赫点球被忽视

杨华评论
2026-07-08 04:41:14
梅西一人包揽半数!满38岁后踢世界杯球员共进17球,梅西进8球

梅西一人包揽半数!满38岁后踢世界杯球员共进17球,梅西进8球

云隐南山
2026-07-08 02:43:35
40岁女富婆被伺候三天却一毛不拔,腿软的小情人一气之下要她的命

40岁女富婆被伺候三天却一毛不拔,腿软的小情人一气之下要她的命

墨策史
2026-06-26 01:10:03
世界杯又要爆冷?8强这2场容易翻车 阿根廷+英格兰中招 法国不稳

世界杯又要爆冷?8强这2场容易翻车 阿根廷+英格兰中招 法国不稳

侃球熊弟
2026-07-08 07:22:37
洛桑之死藏了25年的反转:真凶不是酒驾,博林亲述当晚根本没喝多

洛桑之死藏了25年的反转:真凶不是酒驾,博林亲述当晚根本没喝多

卷史
2026-07-05 13:22:03
王晶没说谎,58岁久居日本农村的郑伊健,印证了他的评价

王晶没说谎,58岁久居日本农村的郑伊健,印证了他的评价

陈意小可爱
2026-06-20 15:03:28
明星集体暴瘦,司美脸正在蔓延

明星集体暴瘦,司美脸正在蔓延

南风窗
2026-07-08 11:07:48
西方毛骨悚然:突然醒悟,中国一直在单挑所有人!如今已无人能阻

西方毛骨悚然:突然醒悟,中国一直在单挑所有人!如今已无人能阻

混沌录
2026-06-20 21:34:09
为什么县城正科级以上干部一退休,就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为什么县城正科级以上干部一退休,就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奇思妙想生活家
2026-07-02 13:09:07
山本五十六在偷袭珍珠港成功后,仰天长叹:日本已经输掉了战争

山本五十六在偷袭珍珠港成功后,仰天长叹:日本已经输掉了战争

浩渺青史
2026-07-07 09:32:33
2026-07-08 13:12:49
知识分子 incentive-icons
知识分子
关注科学、人文、思想
700文章数 112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科技要闻

GLM5.2用量暴涨后,传智谱也想自研AI芯片

头条要闻

埃及向国际足联提出申诉 要求将主裁判逐出本届世界杯

头条要闻

埃及向国际足联提出申诉 要求将主裁判逐出本届世界杯

体育要闻

阿根廷被埃及埋了一半,死里逃生

娱乐要闻

黄子佼逍遥法外,暗网黑产仍在上新

财经要闻

科技新贵们,买爆深圳豪宅

汽车要闻

定名岚图梦想家9!岚图全新旗舰MPV来袭

态度原创

房产
时尚
数码
手机
军事航空

房产要闻

自贸港还得看江东!产业狂奔、配套落地,未来可期!

小黑裙,让人从夏美到秋!

数码要闻

Intel打造最特殊下代CPU!只有8个E核 却用上12 Xe3P超强核显

手机要闻

3米抗摔!REDMI Note 17 Pro搭载康宁大猩猩玻璃Victus 2:同档罕见

军事要闻

伊朗外长:若威胁继续 不会启动最终谈判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