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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阵阵,把廊下的几片树叶吹到了角落里。甜儿见了,心想,丘家这么大的院子,仆人应该每天扫才对,怎么还有落叶没扫干净?
她想找扫帚扫了,可左右看了一遍,没看见扫帚在哪。她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还是没找到。
甜儿想了想,干脆弯腰去捡。这一幕,被几个洒扫的仆人看见了。他们正站在院子另一头,手里拿着扫帚,本来该扫地的,可看见少夫人一个人在廊下捡落叶,就站在那里看热闹。
“你看,少夫人在捡树叶呢。”一个年轻的小厮小声说。
另一个婆子笑了:“到底小户人家出来的,看见地上有叶子就捡,也不知道叫咱们去扫!”
“你们少说两句!”年纪大些的一个婆子瞪了他们一眼,“这是少夫人,别在背后嚼舌头!”几个仆人这才住了嘴,各自干活去了。
甜儿没听见这些话。她捡完落叶,走到墙根底下,把叶子扔进了垃圾筐里,拍了拍手,回到正厅坐下了。
丫鬟给她换了杯热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少夫人,您要不要看会儿书?”丫鬟问。
甜儿摇摇头:“我不识字!”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陪您说说话吧!”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丫鬟问甜儿家里的事,甜儿就说说她爹、她娘、她哥哥添谷、嫂子赵妮儿,还有隔壁的徐瓦子和狗儿。
丫鬟听得津津有味,说:“少夫人,您家那边的人真有意思!”
甜儿笑了笑:“都是庄稼人,本分过日子,没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绿的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到了正厅门口才停下来,行了个礼:“少夫人,夫人让我回来取东西!”
甜儿认出这是刘桃子的贴身丫鬟,叫兰儿。她忙站起来:“母亲要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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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说:“夫人说,祠堂那边宴席上要用一套上好的碗碟,让您把咱家里那套最好的拿出来,我送去祠堂!”
甜儿点点头:“你等着,我这就去取!”
她转身就往外走。在她想来,碗碟嘛,就在厨房的柜子里。丘家虽然大,可碗碟应该也是放在厨房的吧?
她快步走到厨房,推门进去。厨房里几个厨子婆子正围坐在灶台边上,一边择菜一边聊天,有说有笑的。看见甜儿进来,他们站起来行了个礼:“少夫人好!”
甜儿点点头,说:“我来取碗碟!”
几个仆人互相看了看,没明白什么意思。厨房管事吴叔走过来,弯了弯腰:“少夫人,您要什么碗碟?”
“家里那套上好的!”甜儿说。
吴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少夫人,那套碗碟不在厨房!”
甜儿一愣:“不在厨房?”
“不在。”吴叔指着墙边的一排柜子,“那里面是日常用的碗碟,上好的那套,是细瓷的,上面描着金边,平日里不用,逢年过节或者待客的时候才用。那套碗碟在仓房里收着呢!”
甜儿走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一些普通的碗碟。她关上柜门,问:“仓房在哪?”
吴叔说:“在后院西边,一排屋子,您出了厨房往西走,过了月亮门就是!”
甜儿转身出了厨房,往后院西边跑。她跑得急,绕过月亮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甜儿一头撞进那人怀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抬头一看,脸腾地红了。是丘宜铭。
宜铭刚从码头回来,正往后院走,没想到甜儿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躲闪不及,被她撞了个满怀。他伸手扶住甜儿的肩膀,看她红着脸,笑了:“何事慌乱?”
甜儿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母亲让兰儿回来取碗碟,一套上好的,我正要去仓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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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这时候也跑过来了,见甜儿撞上了少爷,忙行礼,替甜儿解释:“夫人派兰儿姐回来取碗碟,少夫人去了厨房没找到,厨房管事说在仓房里,少夫人正要去仓房!”
宜铭听了,点了点头,却没松开甜儿的手。他拉着甜儿,转身又往厨房走。甜儿被他拉着,莫名其妙,只好跟着。
两人回到厨房,厨房里的厨子婆子们看见少爷进来,都慌了,纷纷站起来行礼。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这会儿全安静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宜铭拉着甜儿站在厨房中间,目光从几个仆人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地说:“甜儿来厨房,你们为何如此轻慢?难道什么事都要主子亲自动手吗?”
厨房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管事吴叔额头上冒出了汗,腰弯得更深了:“少爷,小人们以为少夫人是来这里玩耍的,不知有事,怪我怪我,是我没问清楚!”
宜铭没说话,看着吴叔。吴叔又转向甜儿,腰弯的更深:“少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安排小的。取什么东西,您说一声,小的去办,哪能让您亲自跑腿?”
甜儿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看着吴叔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反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她轻声说:“母亲让把咱家里那套上好的碗碟送去祠堂,你帮忙去取一下吧!”
“是,少夫人!”吴叔直起腰,“小的这就去仓房领,然后亲自送到祠堂去!”说完,吴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出了厨房,往后院去了。
宜铭这才拉着甜儿出了厨房,穿过回廊,回到了正厅。两人坐下,丫鬟端了茶来。甜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宜铭看着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轻声问:“甜儿,怎么了?”
甜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铭哥,我是不是没用?在家里连个碗碟都找不到!”
宜铭笑了,拉着她的手,说:“甜儿,你不是没用,是不懂这里的规矩。这不是你的错,你才来了几回?别说你了,就是外头的人来了,也一样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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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儿还是低着头:“可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宜铭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甜儿,我跟你说,在这个家里,你不用去做那些体力活。你只要说话就可以了。”
甜儿抬起头,看着他。宜铭继续说:“比如说要取什么东西,你不需要自己去厨房、去仓房找。你只要告诉丫鬟,让她去找那个负责管这东西的管事,让他去取就行了。或者你让丫鬟把那管事叫到你跟前,你再当面吩咐他去取,也是一样的!”
甜儿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还有,”宜铭又说,“隔一段时间,你让账房把账拿到面前,你对一下账目和库里东西就行了。这样家就管好了!”
甜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更小了:“铭哥,我原以为有钱人家的人就是享受,没想到这样的家里,原来一件小事都如此麻烦,周折!”
宜铭叹了口气,说:“是啊,家大业大,人口多杂,不同的活有不同的人去干。你习惯就好了!”
甜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自己永远学不会管家!”
宜铭听了这话,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放下茶碗,看着甜儿,笑了。
“甜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甜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你知道母亲是什么出身吗?”
甜儿一愣,想了想,说:“知道啊。母亲娘家也是地主,刘家三兄弟不分家,家业有几百亩地,又有鱼铺。刘家二老爷还是父亲手下的一个管事呢!”
宜铭摇了摇头,笑了:“不对!”
甜儿愣住了:“怎么不对?”
甜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宜铭看她这副表情,笑了:“你没想到吧?”
甜儿摇了摇头,她真的没想到。刘桃子在她眼里,是个能干又体面的当家夫人,管着七百亩地,操持着一大家子的事。她怎么也没想到,婆婆年轻的时候,竟然靠编竹器过日子。
“那母亲后来怎么……”甜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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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学会管家的?”宜铭接过她的话,“慢慢学的呗。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奶奶在世的时候,手把手地教她。今天学一点,明天学一点,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你看看母亲现在,不也是能管着家中七百亩地,帮着祝伯母管理族务?”
甜儿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宜铭看着她,认真地说:“甜儿,咱们丘家的女主人都是能干的,都以母亲和祝伯母为榜样。你也会做到的!”
甜儿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宜铭,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铭哥,我想试一试,我能学会!”
宜铭笑了,笑得很好看。两人正说着,兰儿从祠堂回来了,站在门口说:“少夫人,碗碟送到了,夫人说您办得好!”
甜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可心里知道,这碗碟根本不是她办的,是宜铭帮她办的。不过她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兰儿走了以后,甜儿坐在椅子上,心思活泛起来了。她开始想,既然要学,那就从今天开始学。婆婆给了三天时间,她就用这三天,能学多少是多少。
“铭哥,”甜儿忽然问,“家里这些管事,都叫什么名字?管什么?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宜铭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了,说:“行,我慢慢跟你说!”
他从厨房管事说起:“吴叔,大名吴友言,他手底下有三个厨子,五个婆子,各有分工。谁负责买菜,谁负责做饭,谁负责洗碗,都是有规矩的!”
甜儿努力记着,可吴友言这个名字,她总觉得记不住。
“你记不住名字也没关系,”宜铭说,“你就叫他吴叔就行!”
甜儿点点头。
“仓房管事赵叔,大名赵得守,管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宜铭继续说,“他手里有钥匙,没有他的钥匙,仓房的门打不开。你要从仓房里取东西,得先让丫鬟去找他,让他开了仓房去取!”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甜儿问。
宜铭笑了:“因为仓房里放的都是值钱的东西。银器、细瓷、好茶叶、好绸缎,这些东西要是随便放,丢了怎么办?所以要有专人管,拿什么东西都要登记,这样东西少了能查到!”
甜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宜铭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像一阵风,把她心里的那点慌张和不安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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