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秦屿把车停进他家楼下那个永远空着的车位时,我正从后视镜里看自己。
嘴唇太干了,没来得及涂唇膏。
眼尾的细纹在阳光下藏不住,我伸手按了按,像要把它们按回去。
圆圆在后座睡着,嘴角挂着半截饼干渣,脸蛋压得红红的。
我解开安全带,秦屿已经绕到后面去抱孩子了,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说又沉了。
他爸妈住三楼,老小区没电梯。
我跟在后面上楼,秦屿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脚步声很重。
门开的时候婆婆围着围裙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一把芹菜叶子,她先看的圆圆,伸手摸了摸脸,然后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路上堵吧。
我说还行。
她转身往厨房走,芹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晚饭的时候大姑姐一家也来了,秦屿的姐姐秦岚,姐夫姓孙,带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客厅不大,圆桌支起来就挤满了,我端着碗坐到沙发扶手上吃。
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说没瘦,可能是这件毛衣显的。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秦屿被他爸叫去阳台看什么水管。
我洗了第一遍碗,秦岚进来倒了杯水,靠着冰箱门看我洗。
她说你今年脸色好多了,是不是换了工作没那么累了。
我说还是那样。
她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婆婆是在我洗完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过来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一床被子。
那床被子我认得,去年她翻新过的旧棉絮,被套是灰蓝色的格子布,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抱着被子,像在犹豫什么,我叫了一声妈,她好像被我叫醒了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家里住不开,你姐夫他们一家睡客房,你爸打呼噜,秦屿跟他爸睡主卧,圆圆跟我挤一晚——
她把被子又往上抱了抱,下巴压在被子上。
储藏间我收拾过了,打了地铺,你跟孩子将就一晚。
我看着她。
她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厨房台面上那瓶洗洁精。
洗洁精是我带来的,超市买的,瓶盖上还贴着赠品标签。
我说好。
02.
储藏间在走廊最里头,挨着卫生间。
婆婆确实收拾过,纸箱子靠墙码得很整齐,腾出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的空地。
地上铺了两层泡沫垫,上面又铺了一层旧床单,被子已经摊开了,是那床灰蓝色的。
靠墙角还放了一个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得纸箱子的影子斜在墙上。
圆圆趴在地铺上打滚,说妈妈这个像帐篷。
我说嗯,像帐篷。
我出去给她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秦屿和他爸还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爸在比划什么,秦屿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秦岚一家已经进客房了,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
她看见我出来,问找什么。
我说给圆圆倒水。
她说暖壶在厨房台面上,我刚烧的。
我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课的姿势。
那屋冷吗。她问。
不冷,有暖气片。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端着水杯走回储藏间,走到一半她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让你姐夫他们早点走。我没回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圆圆睡着之后我把台灯调到最暗。
储藏间没有窗户,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书的霉味。
我躺在地铺上,被子还算厚,暖气片确实管用,不冷。
泡沫垫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我摸了一下,是一枚纽扣,深蓝色的,不知道是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
走廊里有人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很轻,冲水的声音闷闷的。
我听见客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秦屿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睡了吗。
我回:睡了。
他回: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纸箱子上贴的快递单看了很久。
收件人写的秦屿,地址是这里,寄件人名字被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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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圆圆摇醒的。
她说饿了,我看了下手机,六点四十。
出去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在剁肉馅。
她说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我问她秦屿呢,她说出去买醋了,超市八点才开门,他去路口那个早点铺子碰运气。
我洗了手帮她擀皮,她剁馅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的,像某种计时器。
昨晚睡得好不好。她问,没抬头。
挺好的。
那个垫子薄不薄。
不薄。
她停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看见她围裙口袋鼓鼓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大概是红包。
她又开始剁馅,比刚才更快了。
秦屿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陈醋和一袋豆浆。
他进厨房看见我在擀皮,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亲了亲圆圆的头顶。
婆婆说你去把饺子馅端过去,秦屿就端走了。
大姑姐一家起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秦岚说昨晚暖气太热,没睡好,她丈夫老孙笑着说你哪年睡好过。
圆圆跟他们的儿子在客厅玩,把茶几上的瓜子盘打翻了,婆婆蹲下去一颗一颗捡。
吃饺子的时候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婆婆端上来第一锅,先给公公,再给老孙,再给秦岚,再给圆圆,再给那个男孩,然后给秦屿,最后给我。
我碗里有四个饺子,其中两个破了皮。
秦屿把他碗里的拨了两个给我。
婆婆看见了。
她站起来说我去下第二锅,端起空盘子走了。
我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
十点多的时候秦岚接了个电话,说一会儿就走,家里那边约了人。
婆婆说再坐坐嘛,秦岚说改天。
老孙已经去拿车钥匙了。
他们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说了好几遍路上慢点。
秦岚说知道了知道了,搂了一下婆婆的肩膀,下楼了。
门关上,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圆圆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去阳台浇花了,秦屿在收拾茶几上的杂物。
我在厨房洗碗。
婆婆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她没说话,拿起抹布擦灶台上的面粉。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我说妈,已经干净了。
她哦了一声,放下抹布,拿起酱油瓶擦了擦瓶身。
她的手机在客厅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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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婆婆出去接的电话。
我先听见她声音变高了,说什么,然后是一串很急的本地话,我没太听懂。
水龙头开着,我关了水,听见她说了一句不可能。
我擦了手走出去。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手机贴着脸,另一只手垂着,微微在抖。
秦屿也听见了,他从阳台进来,问怎么了。
婆婆没理他,对着电话说:你确定吗,是不是搞错了。
那边又说了很久。
婆婆的脸色在变,从红到白,像褪色的布。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心里。
谁打的。秦屿问。
婆婆没看他。
她看向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她突然发现我站在了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在仰头看我。
物业打的。她说,声音发干。
说我们家的水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六点——一直在走。
她停顿了一下。
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整整七个小时的水。
我没说话。
秦屿说是不是哪里漏水了。
婆婆说不可能,家里水龙头都关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秦屿开始挨个房间检查水龙头,卫生间、厨房、阳台,一个一个拧开看。
没有漏水。
他打开储藏间的门,站在门口往里看。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地铺上那床灰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圆圆的玩具熊搁在枕头旁边。
秦屿转过身,看着婆婆。
妈。
婆婆没应。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看懂了。
她在确认,确认我有没有说。
我什么都没说,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冲在碗壁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婆婆的脚步声走过来,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她的手放在门框上,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那扇门框的漆皮已经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看得出是反复抠过的痕迹。
你昨晚——她说了三个字,又停了。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滑下来,滴进水池里,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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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秦屿把储藏间的灯打开了,站在里面。
我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泡沫垫咯吱响了一下。
妈,你进来。他说。
婆婆没动。
她又抠了一下漆皮。
我擦了手,走进储藏间。
秦屿蹲在地铺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台灯,台灯的底座压着一角什么东西,米白色的,像是布。
他用力一拽,拽出来一条毛巾,半湿的。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泡沫垫底下,旧床单底下,纸箱子后面,总共翻出来六条毛巾。
每条都湿透了,有的还滴着水。
毛巾的颜色不一样,有蓝的有白的,有一条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是圆圆小时候用的那条。
婆婆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些毛巾。
她不抠漆皮了。
手垂下来。
秦屿没说话,把毛巾一条一条捡起来,搭在纸箱子上。
动作很慢,像在拼什么拼图。
你拧的水龙头。他对我说。
这不是问句。
我没说话。
圆圆在客厅喊饿,我说等一下,妈妈马上来。
拧了一夜。他又说。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泡沫垫重新铺平整。
那枚深蓝色的纽扣还在,我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储藏间没有窗台,是纸箱子上面的一个凹槽。
因为那个地铺硌得慌。我说,泡沫垫太薄,下面瓷砖缝硌后背。我垫了两条毛巾,还是硌,又加了一条,还是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来我就把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压住了公公的呼噜声,也压住了别的。
秦屿看着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说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笑也没说。
他弯腰把那条印着小熊的毛巾拧干了,水滴滴答答落在泡沫垫上。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毛巾。
小熊褪色得只剩一个轮廓,眼睛的部分已经完全没了。
那是圆圆一岁多的时候用的,婆婆来我家帮忙带过三个月孩子,那条毛巾是她买给圆圆的,说小孩洗脸要用软一点的。
你听见了。婆婆说。
声音很平,不是疑问句。
听见了。我说。
昨晚客房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秦岚压低嗓子说的那句让她睡储藏间就是了,老孙回的那句算了别说了,然后是婆婆的声音,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三个字——……没办法。
后来我就去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开到最小,细细的水流在黑暗里淌下来,声音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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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秦屿把毛巾全晾在了阳台的暖气片上。
他走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公公还在浇花,拿着喷壶的手悬在半空,水没喷出来。
水表怎么回事。公公问。
没事。秦屿说。
婆婆在厨房里站着,对着那一排擦得锃亮的酱油瓶醋瓶。
我把圆圆要吃的东西弄好,给她擦了手擦了脸。
圆圆说要去找哥哥玩,我说哥哥回家了。
那我去找爸爸。
爸爸在忙。
她又去看电视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红包。
她走到圆圆面前蹲下来,把红包塞进圆圆的口袋里。
圆圆说谢谢奶奶,她摸了摸孩子的脸,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吃了晚饭再走。她说。
好。我说。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玻璃门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秦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翻得很慢,像在研究每一页的广告。
圆圆靠着他的腿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我去储藏间把地铺卷起来,被子叠好,泡沫垫拆开摞在一起。
墙角那个小台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关掉台灯的时候看见纸箱上那枚深蓝色的纽扣,拿起来放进了口袋。
晚饭吃的是中午剩的饺子,婆婆又做了一个蛋花汤。
汤很淡,几乎没放盐。
她坐在我对面,喝汤的时候一直看着碗里,碗底有一朵没搅开的蛋花,她拿勺子捞起来,没吃,又放回去了。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屿把车倒出来,圆圆在后座又睡着了。
婆婆站在楼道口,穿着棉拖鞋,毛衣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开衫,没有系扣子。
她把手伸进车窗,往圆圆身上盖了一件她自己的羽绒服。
到了发个信息。她说。
知道了。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楼道口的灯坏了,她站在暗处,羽绒服给了圆圆,身上只剩那件开衫。
那个地铺。秦屿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嗯。
你本来可以不睡。
我没说话。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排一排往后跑。
圆圆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把口袋里那枚深蓝色的纽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不是深蓝色,在车灯下看其实是藏青的,边缘磨得发白,线孔里还留着几丝旧线头。
车开出去很久了。
秦屿忽然腾出右手,把我的手连同那枚纽扣一起握住,握了一会儿,没说话。
收音机里在播一首老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青筋,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他家,他在那个没有路灯的巷子口牵我的手,也是这样不轻不重地握着。
那件羽绒服落在后座底下,圆圆的小腿压着它,拉链头偶尔撞一下座椅的塑料边,发出细小的声响。
#内容增长先锋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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