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前几天回老家办点事，在县教育局门口碰到以前教我高中数学的李老师，他没认出我，我差点也没认出他，背着个蓝布包蹲在台阶上啃烧饼，一问才知道他从学校出来了，现在在教育局下属的招生考试中心做编外，打杂印卷子送材料，一个月两千六，昨天人事口头打招呼说三季度要把编外清一遍，他今年五十二再考编肯定来不及，回家种地又舍不得那点社保，蹲那啃烧饼手都在抖。
我回来翻了翻这两年的文件，这事真不是哪天拍脑袋决定的，财政那边紧日子过了快三年，事业单位机构改革从省到县一层层压下来，巡视里关于编外用工的条目每年都在加，三条线拧到一起，清编外就是迟早的事，可对李老师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下来，昨天还在印期中考试的卷子，今天就说你可能得走。
李老师这条路其实挺典型，师范专科九几年毕业，分到乡里中学教数学，那时候还是民办转正那条路，结果零几年转正卡指标没卡上，一直代课，代课工资一个月几百块，社保学校根本没给缴，2012年前后县里清退代课老师，他拿了万把块补偿，托亲戚介绍进招生办做编外，干点打杂的活，社保从那时候才算正经连续缴，到现在统共九年多，还差五年满十五年。
最先扛不住的是钱，一个县全部事业单位的编外加一起，三四千人是常态，每人一年人头费加社保少说四五万，攒起来就是一两个亿的盘子，地方财政这两年啥光景大家心里有数，土地卖不动，税收上不去，先砍这块是最顺手的，也不显眼，编外嘛，合同大多跟劳务公司签的，补偿按N走，单位成本比裁编内低太多。
再说之前那些年招编外本身就没个谱，九十年代到零几年那阵，单位活多编少，领导打个招呼就让人来上班，财务走个临时工经费就发了，后来慢慢演变成劳务派遣，再后来有些单位干脆自己找第三方签，连备案都不去人社局，名单上挂着的有人天天来，也有人名字在工资表上人从来没露过面，家属，关系户，换个单位继续挂，这种事在县城不是秘密，巡视组一查一个准，整改清单里年年有，这次清就是把这批糊涂账翻出来晒。
还有事业单位分类改革在那顶着，生产经营类要转企，公益二类要缩编，以后活要么编内自己干，要么走政府统一购买服务，单位不能再自己随便招个编外顶着用，以前那种干十年编外还是编外的路，基本堵死了，招生办那几个编外，两个干了七年以上，现在通知下来，能考的让考，考不上的转购买服务岗，再不行就协商走，听起来温和，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睡不着觉。
李老师那种最尴尬，五十二，男，六十三退休，社保九年多，还差五年满十五年，要是现在断了，要么自己以灵活就业接着缴，一年万把块，他这点工资缴完剩不下啥，要么就这么断着，退休按九年算，养老金差一大截，他那个劳务公司是第三方外包的，N加一到底哪家出，人事跟他打太极，说等正式红头，他这两天在跑人社局，跑招生办，跑劳务公司，三角债一样，他自己说要是早知道有这天，当年转正没卡上的时候就该出去做生意，哪怕开个面馆也好。
说回来清编外不是冲谁来的，是过去二十多年事业单位用工那本烂账，现在到了必须算的时候，制度松的时候各单位自己招自己的亲戚熟人，临时顶岗的都没个数，现在要把边界划清楚，编内归编内，购买服务归购买服务，中间那块模糊地带要切掉，对大多数干活的编外来说，能考编的趁这两年定向岗多赶紧动，考不动的就盯着补偿和社保衔接，别等通知贴传达室了才翻合同，那时候再跑人社局，队都排到你退休。
我那天走的时候李老师还在啃烧饼，烧饼渣掉蓝布包上他也懒得拍，他说他闺女明年考研他想再撑两年，撑到闺蜜上岸，我嗯了两声没接话，这种事哪由得你撑不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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