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旭日旗现身世界杯看台，还能说“足球无国界”吗？| 锐评

在与瑞典队战成1-1平局之后，日本队再一次的，从世界杯小组赛昂然出线，接下来，他们将会在淘汰赛里直面巴西。自然而然的，这两天在中文社媒上，“燃”、“足球小将梦想成真”、“亚洲之光”等赞誉开始刷屏。

毕竟，这一次世界杯，日本队的表现确实亮眼，不仅2-2战平了强大的荷兰，还以一场酣畅淋漓的4-0大胜突尼斯，创造了亚洲球队的单场进球纪录，现在，他们将要挑战曾经的足坛王者巴西。

确实是个励志的好故事。

可问题在于，是否还有人记得，就在几天前，日本4-0击败突尼斯的比赛，当转播镜头扫过BBVA体育场的看台，日本队蓝色的应援方阵中，非常突兀的，出现了几道血红——不是那面白底红圆的日之丸，而是，大家都知道代表什么含义的，旭日旗。

它们被高高举起，甚至一度出现在现场的电子大屏幕上，夹杂着日本球迷的欢呼声。90分钟里，FIFA视而不见，墨西哥安保无动于衷。然后，到现在，快一周过去，FIFA的态度是，零表态、零处罚，仿佛这件事从来不存在。韩国大学教授徐坰德在比赛第二天就实名向 FIFA 纪律委员会发送了举报邮件——毕竟在FIFA的章程中，也确实明文规定了，旭日旗是“严禁出现在比赛现场”的违禁品——但目前，这封举报信石沉大海。

一面是“亚洲之光”的足球荣耀，一面是对军国主义肆无忌惮的招魂，我们当然能说，让政治远离足球，让比赛变得更单纯一些，甚至或者，“我就是看球”，但扪心自问，在厚重的历史面前，这种话是否……有失轻佻？甚至，多少带着一点自私呢？

1、血色的符号

尽管近些年来，日本政府、甚至是日本民间，都在试图不断淡化旭日旗的军国主义象征，并狡辩称该旗帜只是代表日本“旭日东升”的民族精神，是中性的，不带有任何其他政治含义，亚洲国家对旭日旗的态度属于反应过度等等……

但历史事实无法涂抹。

纵观日本历史，旭日旗根本不是什么“日本的民族象征”，甚至恰恰相反，而是伴随着日本近现代军事体系以及军国主义的建立而出现的。

明治三年（1870年），正式将旭日旗定为日本陆军的军旗。它从国旗“日章旗”（太阳旗）演化而来，以16道血红的光芒线为特征，象征着“旭日东升、不惜一战”的挑战之意。军旗由日本天皇亲自授予，仅限建制联队拥有，被视为军队的“灵魂”。

毫无疑问，这面旗帜从一开始就是天皇制国家军事机器的直接象征。此后，它更是直接见证了日本近代以来的每一场对外侵略战争。

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到策动日韩合并、参加八国联军；再到侵占青岛、入侵西伯利亚，以及制造济南惨案、皇姑屯事件；最终，它成为了发动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标志。

在这面旗帜下，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在东南亚、在澳大利亚、在太平洋岛屿等地，犯下了无数反人类罪行。因此，它被广泛视为日本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的象征，和纳粹的逆万字旗一样，是臭名昭著的、沾满侵略血污的“战犯旗”。

战后，国际社会对旭日旗并没有一份专门的、全球性的禁止公约，但多个重要的国际组织和赛事机构，已基于其“军国主义象征”的历史定性，在具体规则和实际行动中表明了态度。而不管是国际奥委会还是国际足联，都以书面规则和实际行动，把“旭日旗”和相关要素作为绝对的违禁品。

2、日本军国主义的还魂

然而，出于历史的原因，战后对日本军国主义清算的不彻底，造就了今日的困局。

德国在纽伦堡审判后对纳粹符号进行了彻底的法律清算与全民教育，逆卍旗在德国本土是绝对的禁忌，任何展示都将面临刑责。反观日本，在美国冷战战略的庇护下，不仅战犯被轻判甚至重返政坛，连旭日旗——这面带有浓厚军国主义象征意味的侵略旗帜，也在1954年被重新定为海上自卫队旗帜，完成了法理层面的“借尸还魂”。这种历史清算的不彻底性，为日后日本右翼对旭日旗的“去政治化”操作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日本官方与保守派，还联手构建了一套精密的洗白叙事。他们声称旭日旗源于太阳，是日本传统文化的象征，常用于节庆、祝寿，刻意切割其与侵略历史的关联。这种叙事通过动漫、游戏、时尚等软性载体，向全球年轻一代进行长达数十年的渗透。通过日本强势的文化输出，企图将旭日旗包装成中立的“文化符号”，以文化之名稀释历史之罪。

这种洗白行径，是对受害国民众情感的漠视，更是对历史真相的蓄意涂抹。文化不能沦为粉饰侵略的工具，符号的“去政治化”背后，恰恰是军国主义幽灵借尸还魂的危险信号。

更重要的是，这种“淡化”并非无心之举，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国家战略。2020年东京奥运会前，日本外务省曾专门发表“见解”，试图将旭日旗洗白为“在日本被广泛使用的图案”，并施压奥组委不将其列为禁品。他们深知，只要将符号的“军国主义”含义剥离，就能在国际场合肆无忌惮地使用，并借此不断试探亚洲邻国的底线。

2017年，亚足联就曾因球迷在亚冠比赛中展示旭日旗，对日本川崎前锋俱乐部处以1.5万美元的罚款；2020年东京奥运会，日本也曾意图借助东道主的便利，表示不打算禁止旭日旗，但仍被IOC不软不硬地用规则顶了回去；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有日本球迷企图携带旭日旗进入赛场，安保人员当即予以制止并收缴……

可见，无论日本方面如何包装和辩解，旭日旗作为“军国主义象征”的历史定性，早已超越了亚洲受害国的单边记忆，而禁止旭日旗出现在任何代表和平、友谊与团结的国际公共空间，也成为了国际社会主流机构基于事实与规则的共同判断。

3、被大国博弈撕裂的和平愿景

然而，日本对旭日旗的“去政治化”攻势，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上迎来了一次关键的“突破”，或者说，是国际体育治理体系的一次耻辱性溃败。

从卡塔尔的严厉制止，到墨西哥的纵容，绝非简单的安保疏漏或工作失误，而是FIFA基于权力结构、地缘政治和经济利益做出的冷血算计。国际足联的章程中明明明文规定禁止展示具有政治、种族或宗教歧视意味的物品，韩国徐坰德教授的举报邮件也详实有据，但FIFA选择了装聋作哑。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对侵略符号的默许，对亚洲伤痛的漠视。

FIFA在此事上展现出的双标，确实令人发指。

回顾近年来的足坛风云，2018年瑞士球员扎卡因在比赛中比出象征阿尔巴尼亚的“鹰形”手势即遭重罚；2022年世界杯，球员佩戴彩虹袖章引发欧洲多国外交级别的博弈，FIFA迅速出台禁令。然而，当象征着军国主义、沾满亚洲人民鲜血的旭日旗出现在世界杯第1000场比赛的里程碑时刻，FIFA却选择了集体失语。

这种鲜明的对比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亚洲的伤痛，在全球体育治理体系中，依然是话语权最薄弱的一环。FIFA的决策者们似乎认为，巴勒斯坦旗帜的展示会引发不可控的地缘政治风险，欧洲LGBTQ+群体的诉求关乎普世价值，唯独亚洲二战受害国的历史创伤，是可以被牺牲和忽略的“敏感话题”。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很难说没有大国博弈的影子。近年来，日本积极配合美国在亚太的战略布局，甘当对抗中国的“排头兵”。从高市早苗政府的“台湾有事即日本存亡危机”论调，到在半导体封锁、南海巡航上的亦步亦趋，日本的一系列动作换来了西方阵营的“政治奖赏”。

因此，此次在美加墨世界杯上，日本球迷能在现场大镜头里肆无忌惮展示旭日旗，很难不被视为是在体育领域里对日本的某种奖励。

某种力量似乎在用这种沉默告诉东京：只要你站在我们这一边，历史旧账可以暂时搁置，军国主义的幽灵也可以被重新包装成“传统文化”。这种基于现实政治的妥协，不仅背叛了历史正义，更助长了日本右翼的气焰，让蒙特雷的看台成为了军国主义招魂的舞台。

4、对历史正义的嘲弄

FIFA的纵容与日方官方的洗白，不仅持续刺痛受害国人民的记忆，更在深层次上腐蚀着日本社会自身的历史认知，并在国际间制造出危险的认知错位。当官方层面拒绝彻底清算，当国际体育组织选择装聋作哑，日本民间精英在历史问题上的立场也愈发摇摆不定——而这种扭曲的认知，又通过足球这一全球化媒介不断向世界扩散。

日本前国脚本田圭佑的经历，正是这种精神分裂的鲜活缩影。2025年8月，他先是转发否认南京大屠杀的视频，附和“我也相信如此”；舆论压力下，他查阅资料后公开道歉，承认“南京大屠杀符合史实”；然而面对日本右翼网民的疯狂围攻，他又迅速改口，称“这是一个难以下结论的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我们能够理解他在真相与压力之间的反复横跳，但这一过程无疑暴露了一个残酷事实：在日本，承认侵略历史需要勇气，甚至要付出代价。

同样在2025年11月27日，英超布莱顿俱乐部青训学院在X平台发布庆祝合照，照片中日本国脚三笘薰与一名小球员各自手持印有二战战犯小野田宽郎头像的卡片。小野田宽郎是二战最后一名投降的日军士兵，1974年才放下武器，在菲律宾潜伏期间杀害数十名平民，在日本国内却被右翼势力包装成“英雄”。照片在亚洲多国引发强烈抗议，布莱顿随后删帖并向中国球迷道歉，却未向韩国、菲律宾球迷致歉。即便三笘薰本人对俱乐部的安排毫不知情，但手持战犯卡片、身着二战军服合影的事实，客观上已将其个人形象与侵略符号捆绑在一起——既损害了他的公众形象，也使他被动成为历史争议的符号化图腾。

更值得警惕的是，西方体育机构将战犯卡片塞进所谓的“反战”活动，道歉时却只对中国单膝跪地、对东南亚的伤痛视而不见。这种对亚洲苦难的选择性失明，与FIFA对旭日旗的一贯纵容如出一辙，共同构成了对历史正义的集体嘲弄。

5、中国人能不能喜欢日本足球？

而恰好，法新社日语版近日报道了这样一个场景：上海某体育酒吧，数十名中国球迷身穿蓝色球衣，为日本队胜利欢呼。他们自称“看着《足球小将》长大”，视日本队为“亚洲足球的骄傲”，渴望用足球“架起友好桥梁”。

我们绝不怀疑这份情感的真实性，也予以尊重。欣赏一支踢得更好的球队，本不必背负政治包袱——这份纯粹，恰是体育超越国界的明证。

然而，现实远非理想国。当纯粹的热情被裹挟进复杂的历史与现实语境，它还能那般纯粹吗？试想，同一时刻，中国球迷在酒吧高呼“亚洲之光”，而蒙特雷看台上，日本球迷正挥舞旭日旗——那面浸染亚洲人民鲜血的军国主义旗帜。一边是善意，一边是侵略符号公然招摇，FIFA却装聋作哑。这种荒诞，岂是一句“足球归足球”能揭过的？

我们理解普通球迷的选择，但也必须追问：欢呼时，我们为谁而呼？为那支踢得漂亮的球队——这是事实；还是为一个在历史问题上从未彻底清算、现实中日益右倾的国家——这也是事实。

“足球无国界”的前提，是双方都站在和平、友谊、平等的台阶之上。若一方仍在为侵略符号张目，另一方却单方面“放下”，那打破的绝非隔阂，而是底线与尊严。

更何况，日媒这套叙事屡试不爽。本届世界杯，韩国队已几近出局，日媒又在此刻发文称“越来越多韩国球迷放下隔阂为日本加油”——哪怕韩国国内舆论普遍嗤之以鼻，斥其为自我感动的宣传伎俩，但日媒的盘算，难道大家还看不明白？

所以，我们真的不想去指责那些喜爱日本队的中国球迷，因为欣赏“美”的本身并不是错。但我们依然希望，这份热爱，能够再多一分清醒：在旭日旗依然飘扬、FIFA依然选择性失明时，“足球无国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历史的账，迟早要还。在那之前，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中国人，或许都该在欢呼前问问自己——我支持的，到底是什么？

6、结语

足球确实没有国界，它流淌着人类共通的热血与激情，它关于拼搏、梦想与荣耀。可当流淌着亚洲人民鲜血的旭日旗，在世界杯第1000场比赛的看台上飘扬时，我们真的需要意识到：球迷是有国籍的，记忆是有重量的，历史是有底线的。

当然，我们并不是说要走向叙事的另一个极端，将欣赏日本足球等同于认同其历史观。我们可以关起门来，在小圈子里为精妙的配合鼓掌，为亚洲球队的进步叹息，这是竞技体育赋予我们的自由，也是对强者应有的尊重。但请务必保持一份清醒的克制，将这种欣赏严格限制在体育竞技的范畴之内。

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种欣赏包装成“高尚的外交”，并在外媒的采访中为此站台；更不要在对方政客频频触碰历史红线、在FIFA公然纵容军国主义符号的当下，还要用“足球无国界”来轻飘飘地掩盖一切。

喜欢日本足球，可以——请先读懂那份喜欢背后的重量，读懂那件蓝衣与那面旭日旗之间虽然不同、却又被历史与现实紧紧缠绕的复杂联系。然后，关上门，静静地欣赏。别把别人的伤疤当成你狂欢的背景板，别在历史的雷区里，还要执着地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因为有些底线，比足球大得多。

在这个充满裂痕的世界里，保持一份清醒的克制，守住历史的尊严，或许是我们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足球最深邃的敬意。当哨声再次响起，愿绿茵场上奔跑的只有足球，而不再有历史伤痛带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