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叶劲峰,在公司干了七年,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直到老板女儿谢敏颖天天堵在我工位前逼我相亲,我被逼急了吼了句"我娶你",她居然笑着说:"娶了我,这家公司以后就是你的。"
第一章 埋头攻坚,业务砥柱低调承压
周三上午九点十七分,我第三次看手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特别低,我后颈的汗却一直没干。市场部的李兆鹏站在投影幕布前,PPT翻到第三十二页,嘴里还在重复那句"我们预计下季度可以实现正向增长"。
总监赵振海靠在椅背上转笔,忽然转过头看我:"劲峰,你来说。"
我坐直身体,把面前那本快翻烂的笔记本打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是我连续熬了四个晚上从各个部门的碎片数据里拼出来的。
"预计数字偏乐观了。"我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下来,"上个月华东区的实际回款只做到预期的六成,如果按PPT上的增长曲线走,到三季度末我们会缺至少八百到一千万的现金流。"
李兆鹏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叶工,你那是财务口径,我们市场部有新的客户储备。"
"什么客户?"我问。
"新世界广场那个综合体项目。"
我摇摇头:"那个项目三天前已经黄了。甲方把合同给了华信,我上周五跟他们的工程总监吃饭,亲口跟我说的。"
会议室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赵振海手里的笔停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劲峰,这消息你核实过了?"
"对方总监给我看了签约照片。"我把手机推过去,"华信的进场时间都排好了。"
赵振海看完照片,把手机还给我,转头对李兆鹏说:"你的PPT重做,数据找劲峰对。"
我靠回椅背,感觉后颈的汗终于干了。七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他们做方案,我来擦屁股。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未读邮件已经堆到四十七封。最上面那封来自工程部的陈国栋,标题就三个字:"求助,急。"
我点开,正文洋洋洒洒写了快一千字,核心意思就一句:城西那个改造项目卡在消防验收上了,客户那边催得紧,问我能不能帮忙去现场看一趟。
我直接回了个"下午两点到",然后关掉邮箱开始翻之前的项目档案。
"又是你的活儿?"
旁边工位的周琳探过头来,手里端着杯美式。她是行政部的,工位跟我挨着,平时最爱打听这些事。
"顺手。"我说。
她撇撇嘴:"叶劲峰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顺手'?整个公司的烂摊子都快让你顺完了。"
我没接话,翻开档案册的第七页。那个消防验收的问题我去年遇到过类似的,当时是滨江的写字楼项目,卡在同一个条款上。解决方案我记得很清楚,但需要调一份去年的补充协议范本。
"哎,你听说了没有。"周琳压低声音,"老板女儿今天要来。"
我翻页的手没停:"来就来呗。"
"你不好奇啊?听说挺漂亮的,国外读的书,回来半年了,一直在各个部门轮岗,今天轮到咱们事业部。"
"哦。"
周琳明显不满意我的反应:"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好奇心?"
我抬头看她:"我要在中午之前把消防方案理出来,下午要去工地,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关心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端着咖啡走了。
档案册翻到第四十二页,我找到了那份补充协议范本。用手机拍下来,打开文档开始写解决方案。键盘敲到第二段的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我没抬头。周围同事的说话声低了下去,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
"大家好,我是谢敏颖。"
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尾音上扬。我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今天开始在事业部轮岗,赵总监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大家不用管我,我随便转转。"
我听见周琳热情的声音:"敏颖姐坐这边吧,这边有空工位。"
脚步声朝我这个方向过来了。但我已经写到消防规范第七条了,脑子里的逻辑链条正顺,不想断。
"这位是?"
"叶劲峰叶工,咱们事业部的技术大牛。"周琳的声音带着点卖弄的意味,"什么项目到他手里都能救活,就是人太闷了,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我感觉到有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
"叶工好,我是谢敏颖。"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侧过头。她就站在我工位旁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你好。"我说。
"你在写什么?"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把笔记本侧过去一点:"城西改造项目的消防验收方案。"
她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去年滨江那个项目也是类似的问题吧?我记得当时用的是补充协议第三条的变通处理方式。"
我愣住了。
那个项目是我去年啃下来的硬骨头,前后折腾了两个月。但她在轮岗之前应该没接触过业务线才对,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
"我看过你的项目总结。"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直起身子笑了笑,"写得非常清楚,逻辑特别好。当时我就记住了。"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头跟周琳去了别的工位。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脑子里那个消防方案的逻辑链条接不上了。重新理了一遍,才接着往下敲。
中午我没去食堂,叫了份外卖在工位上吃。方案写到第三部分,手机响了,是城西项目的甲方。
"叶工,消防那边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我们工期拖不起啊。"
"下午两点我去现场。"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把之前的验收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到了要看。"
"好嘞好嘞,叶工你真是救星。"
挂了电话,我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赵振海。
"劲峰,下午两点有个会你得来。"
"我去城西工地,消防验收的事。"我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甲方在催。"
赵振海张了张嘴,最后挥挥手:"行行行,你去吧,那会我让李兆鹏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隔着玻璃墙,我看见谢敏颖坐在周琳旁边的空工位上,正在翻一份文件。她忽然抬头朝门口看过来,跟我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我按了电梯。
下午的工地比我想的还要乱。甲方的人围着我转了三个小时,施工方、监理方、设计方,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我蹲在消防管道旁边拿手电照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管道走向没问题,卡在防火分区上。"我把手电收起来,"去年滨江那个项目处理过同样的条款,我回去出个技术函,你们拿去跟验收部门沟通。"
甲方的项目经理差点握我的手:"叶工你真是,没有你我们这项目死定了。"
晚上七点四十,我回到办公室。整层楼只剩零星几个人,周琳已经走了,但谢敏颖的工位上灯还亮着。
她坐在那里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晚?"
"工地那边的事。"我把背包放回工位,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技术函的思路。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桌子上。
"冰的,我看你下午走得急,应该没喝水。"
我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她。
"谢谢。"
"不客气。"她没走,拉过周琳的椅子坐下,"今天看了你三个项目的档案,城西那个改造项目的成本控制做得特别好,预算压了百分之十二,质量一点没降。"
"甲方要求高,不做细不行。"
"你对所有项目都这样?"
我想了想:"干活就认真干。"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电脑屏幕亮着光,她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
"叶劲峰,"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位置?"
我看着她。
"比如管一个完整的业务线,而不是现在这样到处救火。"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我说:"技术函我还得写,今晚要发出去。"
她没追问,站起来:"行,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她走之后,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技术函。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叶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你比档案里写的厉害多了。"
我没回。锁了手机,关电脑,起身回家。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很大,我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做的所有事:早上的会议、消防方案、工地、技术函。还有最后那条短信。
七年了。
我从来不是那个会被人注意到的人。我来公司的时候部门还叫技术部,一共四个人,现在变成事业部了,底下几十号人,但核心的活儿还是我在干。不是我不想往上走,是那些东西——开会、汇报、站队、表现——我都不擅长。
我只擅长做项目。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把客户哄好,把数字做漂亮。然后下一个项目又来了,我又埋头钻进去。
赵振海说过我三次,让我去考个PMP,说总做技术不行,得懂管理。我考了,过了,但回来还是做技术。
周琳说我傻,说这公司离了叶劲峰转不了,但叶劲峰离了这公司什么都不是。
她说的可能有道理。我也不确定。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广告牌飞快往后掠,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挪开了。
晚上到家十点二十,我洗了澡躺床上,又想起谢敏颖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位置?"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想又怎么样呢。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豆浆,鸡蛋灌饼,还是热的。
周琳凑过来:"哟,谁送的?"
我看了看周围,谢敏颖的工位空着。
"不知道。"我把早餐推到一边,打开电脑。
但那个鸡蛋灌饼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写到第三封邮件的时候,我没忍住,拿起来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第二章 千金频繁上门,相亲轰炸成日常
那天之后,谢敏颖就像在我工位旁扎了根。
说是事业部轮岗,可她看档案的时间不到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用来打量我了。我写邮件她站在旁边看,我接电话她竖着耳朵听,我画图纸她把椅子拖到斜后方,托着腮一言不发。
周琳第一个察觉不对劲,午饭的时候拿筷子戳我的饭盒:"叶劲峰,老板女儿为什么老盯着你看?"
"不知道。"我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
"你俩是不是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她对你这么感兴趣?"
我放下筷子看她:"周琳,你先把王磊的事解决了再来八卦我行不行。"
王磊是财务部的,追周琳追了半年,她躲了半年。周琳被我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埋头扒饭。
但谢敏颖的"盯"很快就升级了。
周四下午我刚从一个技术评审会回来,累得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我以为是什么新项目资料,坐下来随手翻开第一本,里面掉出来七八张照片。
照片上是不同的女生。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爬山,有的穿着晚礼服站在酒会现场。每张照片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名字、年龄、职业、身高。
我愣了一下,把档案袋翻过来看封面——"叶劲峰相亲资料库"。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十秒钟,后脑勺的疼突然换了个位置,冲到太阳穴上去了。
"喜欢吗?"
谢敏颖的声音从我背后冒出来。我转过头,她两只手撑在我椅背边缘,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的资源。"她直起身绕到我侧面,一把抽走第一张照片,"这个是李薇,行政部的你见过吧?比你小两岁,性格特别好。这个是张莉,外企的HR,我学姐,人长得漂亮又会持家。还有这个——"
"谢敏颖。"
她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她眨眨眼:"给你介绍对象啊。你天天加班,又不社交,周琳说你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再这么下去真要跟图纸过一辈子了。"
"周琳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这些姑娘合不合你眼缘吧。"
我把那摞照片装回档案袋,推到她面前:"不用了,我没时间。"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呀。"她把档案袋又推回来,"今天是周五,晚上你肯定不加班,要不就约李薇?她七点下班,你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
"写周报。"
谢敏颖的表情垮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周报明天写也行啊,李薇真的很好——"
"谢敏颖。"我看着她,"你别费心了,我不想相亲。"
办公室里有人朝这边看过来。谢敏颖脸上那层笑容收了收,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行吧,那先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找我。"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新档案袋。跟昨天的不一样,这次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五个字——"备选方案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档案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周琳从我背后探头:"哟,又来了?"
"你闭嘴。"
我坐下来把档案袋塞进抽屉最底层,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但整个上午我都觉得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我,回头看了三次,谢敏颖都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工位上翻杂志。
可我一转回去,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又浮上来。
中午我去茶水间泡茶,刚把茶叶放进杯子里,谢敏颖就端着杯子跟进来了。
"叶工,你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我手一抖,茶叶撒出来半勺。
"什么类型都不要。"我把撒出来的茶叶扫进垃圾桶。
"总有个偏好嘛,比如活泼的?文静的?喜欢运动的还是喜欢看书的?"
"我喝茶的时候不想说话。"
"那喝完茶再说?"
我端着杯子往外走,她在后面跟出来:"哎你别走啊,我这还有好几个姑娘的资料——"
"谢敏颖。"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差点撞我身上,"你是不是太闲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挺闲的,所以才有空帮你张罗人生大事呀。"
"我的人生大事不需要别人张罗。"
"那你张罗一个给我看看?"
她这话接得又快又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张罗不出来什么。上一段恋爱还是三年前,对方嫌我总加班,分了之后我就再没碰过这事。
"看吧。"她得意地晃晃手机,"你身边根本没合适的人,我帮你是为你好。"
我懒得跟她掰扯,端着茶回了工位。
但这事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谢敏颖的攻势从线下蔓延到了线上。每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准能收到她发来的三五条消息,每条都配一张女生的照片和一段介绍词。
"这个是教钢琴的,气质特别好。""这个是做审计的,跟你专业应该聊得来。" "这个是——"
我统一点开,然后统一不回复。
她也不恼,第二天继续发。
周琳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每天中午吃饭都要拿这事逗我:"叶劲峰你知道全公司现在怎么传你吗?说你是老板千金重点帮扶对象,单身扶贫工程第一人。"
"谁传的?"
"你管谁传的,反正大家都在传。"周琳夹了块红烧肉,"你知道财务那边怎么说吗?他们说叶劲峰这条件,要没敏颖姐张罗,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筷子顿了一下。
"谁说的?王磊?"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你就不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人家说你配不上啊。"周琳压低声音,"你听听这意思,老板女儿亲自出马给你找对象,搞得你多拿不出手似的。"
我没接话,把饭吃完,收餐具走人。
但周琳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了。
我没那么在意别人怎么说我,可"配不上"三个字确实让我膈应。我在公司干的每一个项目都是实打实的,连轴转的夜班不是白熬的,客户那边的脸色不是白看的。谁有资格说我配不上谁?
再见到谢敏颖的时候,她手里换了个新档案袋。这次是枚红色的,边角还粘了朵干花。
"叶工!这个你一定得看!"她兴冲冲跑过来把档案袋拍在我桌上,"我闺蜜的表妹,刚从英国回来,学设计的,知性又温柔——"
"不看。"
"你看一眼嘛,我跟你保证这个质量绝对顶尖。"
"我说了不看。"
她凑近了点,声音压低:"你打开看一眼,就一眼。人家都答应出来了,我总不能放人家鸽子吧?"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离我很近,里面有一种我不太能分辨的情绪。不像玩笑,也不像捉弄,倒有点——认真地着急。
"谢敏颖。"我认真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非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眨了两下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因为你单身啊。"
"公司单身的人多了。赵总监也单身,你怎么不给他介绍?"
"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周琳忽然咳嗽了一声,特别刻意。谢敏颖直起身,把那本枚红色的档案袋收回去:"你不看拉倒,反正我还会找新的。"
她走了之后,周琳凑过来:"劲峰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她每次来给你介绍对象,都特别像在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往外推。"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周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自己想。"
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画图。但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半天,一个线条都没画出来。
谢敏颖说到做到,她又找了新的。
这次不是档案袋了。周六上午我还在睡觉,门铃响了。我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敏颖,还有她身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叶劲峰!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她侧身让开,"来来来,这是小雨,我大学室友,今天刚好路过这边,就一起过来了。"
那个叫小雨的姑娘笑盈盈地冲我招手:"你好,敏颖总提起你。"
我站在门框里,光着脚,穿着睡了三天没换的T恤,头发像个鸡窝。
"我换个衣服。"我说。
"没事你换你的,"谢敏颖说,"我们就在门口等。"
我把门关上了。靠在门背后站了半分钟,胸口那股烦躁已经快压不住了。我没换衣服,重新拉开门:"谢敏颖,我不相亲。"
"这不是相亲,就是认识认识。"
"今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
"我周六是用来睡觉的。"
那姑娘站在后面有点尴尬,扯了扯谢敏颖的袖子。谢敏颖回头安抚地拍拍她手,转过来对我说:"那你先收拾收拾,我给她买杯咖啡,一会儿回来找你。"
"我不去。"
"叶劲峰!"
"我说了我不去。"我声音大了点,楼道里传来回音,"你别整天搞这些东西行不行?我不需要你帮我找对象,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找对象。"
她抿紧了嘴唇。身后的姑娘已经退了好几步。
"那你自己找得到吗?"谢敏颖问。
"找不到就找不到。"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一个人挺好的。"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她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很快别开脸:"行。我知道了。小雨,我们走。"
她们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
我把门关上了。
回到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周琳的消息:"听说敏颖姐带人去你家了?怎么样?"
"没怎么样。"
"你是不是把人家凶跑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闭上眼。
但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红红的,转身就走的时候马尾辫甩得特别用力。
我从来没见她那样过。
周一下午我回公司,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没有档案袋,没有照片,没有马克笔写的"备选方案"。我坐下来,竟然有点不习惯。
谢敏颖坐在自己工位上,从始至终没朝我这边看。
周琳小声说:"你俩闹掰了?"
"没闹。"
"那她怎么不理你了?"
"我哪知道。"
但那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不是谢敏颖发的,是赵振海。
"劲峰,你跟老板千金吵架了?"
我回了个问号。
"刚才她来找我,让我把城南那个新项目的技术方案给你,说她以后不负责这块了。你俩什么情况?"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没什么情况。方案发我就行。"
"好。不过劲峰啊,给你个忠告,别跟老板女儿把关系搞僵了,她分分钟能让你难受。"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锁了,打开赵振海发来的技术方案文件。
城南那个项目很复杂,牵扯的接口特别多。我翻了不到十页就开始画架构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画到第三版的时候,余光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我抬头,谢敏颖端着杯子路过我工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比平时重。
她从我工位前走过去,又走过来,又走过去。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我开口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她停住脚,没回头。
"没有。"她说。
然后走了。
我低头继续画图。画了两笔,把笔扔在桌上。胸口那根刺扎得更深了,这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三章 流言四起,职场调侃压上心头
谢敏颖不理我的第三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早上去茶水间倒水,市场部的两个小姑娘正在那儿嘀咕,见我进来立刻住了嘴,眼神却在我身上来回扫。我接了水转身要走,其中一个小姑娘忽然开口:"叶工,你跟敏颖姐闹矛盾啦?"
"没有。"
"那你俩怎么都不说话了?"
我端着杯子看她:"我们本来也不怎么说话。"
小姑娘撇撇嘴,跟同事交换了一个"信你才怪"的眼神。我懒得解释,端着水回了工位。
但这事根本瞒不住。
周琳比谁都兴奋。她趴在工位隔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放光:"劲峰劲峰,你到底怎么惹她了?"
"没惹。"
"那她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你?昨天开会她坐你对面,全程盯着李兆鹏的PPT看,一眼都没往你这边瞟。"
"那不是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周琳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说你把老板闺女气哭了,在家哭了一整晚。"
我把杯子撴在桌上:"谁传的?"
"行政部那边都在传,说那天敏颖姐从你那儿回来眼睛是红的。你俩那天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总不能跟周琳说谢敏颖带了个姑娘堵我家门口,被我吼了一顿。
"没什么。"我说。
"叶劲峰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没什么'?你知不知道公司多少人在看你好戏呢。"
"谁看谁看。"
"你抬头看看。"
我抬起头。隔着玻璃墙,对面工区好几个脑袋正朝这边张望,见我发现他们,又纷纷把头缩回去。
周琳笑了:"你看吧。"
我没有笑。
那天下午有个项目协调会,赵振海主持,各部门的人来了十几个。我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翻手里的技术资料。谢敏颖坐在赵振海右手边,面前摆了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赵振海先说了些开场白,然后话锋一转:"城南那个项目,技术方案劲峰已经在做了,预计下周出初稿。商务这边李兆鹏负责,财务——"
"赵总监。"谢敏颖忽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下来。
"城南项目的财务模型我看了,原来的预算结构有问题,特别是技术服务费那块,毛利率压得太低了。"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平的,"我建议重做一版,把人力成本单独列出来,不然到最后又是技术部门贴钱。"
赵振海愣了两秒,转头看我:"劲峰你看呢?"
我合上资料册:"她说得对。原来的预算模型是李兆鹏那边出的,没考虑到三期交付的增项,如果按原计划走,到年底技术服务这块确实会亏。"
李兆鹏脸色变了:"叶工你这话说的,当时做预算的时候你也没提啊。"
"当时城南的交付范围还没定。"我看着他,"现在定了,就得修正。不然回头做不完,还是我们技术部挨骂。"
李兆鹏还要说什么,谢敏颖先开口了:"那就按我说的重新做。财务部那边我打招呼,三天之内出新版。"
她全程没看我。但她说"技术部门贴钱"的时候,重音咬得特别清楚。
散会之后赵振海把我拉到一边:"劲峰,她这一刀是切在李兆鹏身上了,你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
"她帮你说话你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她说的事实。"
赵振海笑着摇头:"你啊,木头一个。"
我不觉得自己木头。我只是不太习惯被人明着维护,尤其是不太习惯被谢敏颖维护。
她不理我的日子,我本该松一口气。没人堵在工位前塞照片了,没人早上发三五个姑娘的档案过来了,没人周末上门堵我了。清净了。应该高兴。
可实际上并没有。
第五天下午我去停车场取车,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在门口聊天。一个说:"听说老板女儿最近不理叶劲峰了。"另一个说:"废话,人家那是给他脸他不要,搁谁谁不生气。"
"你说叶劲峰到底怎么想的?老板女儿亲自牵线相亲,这面子给多大啊。"
"他那种人你指望他会想?天天闷头干活,情商为零,连个对象都找不着,还得靠别人安排。"
"啧啧,可怜。"
我脚步没停,从她们身后走过去,推门进了停车场。
坐进车里以后我没立刻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这句话我其实听过很多次。亲戚说过,同学说过,前女友说过。可从同事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拨了下后视镜,看见自己那张脸。挺普通的。不算丑,但也谈不上帅。三十一了,眼角有细纹,头发常年是短寸,衣服就那么几件来回换。
确实不像能自己找到对象的人。
周六我在家画了一整天图。城南那个方案比我预想的复杂,接口文档翻到第四版的时候眼睛都快花了。手机一直很安静,我把消息提示音关掉了,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傍晚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拖鞋都没换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琳。
"你怎么来了?"
"慰问孤寡老人。"她拎着两袋子菜从我胳膊底下钻进来,"你来做饭,我带了排骨和土豆。"
我关上门:"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公司通讯录上有,你搬来三年没换过地址吧?"她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转身打量我的客厅,"啧啧,真干净,干净得跟没人住似的。"
"你把菜拿回去,我不做饭。"
"叶劲峰你今天必须做。"她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有矿泉水和几盒速冻饺子,"你这冰箱像话吗?你天天就吃这个?"
"管得着么你。"
"我不管谁管?全公司就我对你最好了你心里没点数?"周琳把排骨从袋子里掏出来,"快点的,我都饿了。"
我没法子,系上围裙开始剁排骨。周琳坐在餐桌旁边剥蒜,嘴里就没停过:"劲峰啊,你跟敏颖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行不行?"
"你真想知道?"
"废话。"
我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她带那姑娘上门到我吼她,从头到尾。
周琳听完把蒜往桌上一拍:"叶劲峰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了。"
"人家敏颖姐那是真心想给你介绍对象吗?你但凡长点心眼——"她忽然刹住车,吸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倒是说清楚。"
她看着我,表情特别复杂,最后叹口气:"你回想回想,她给你介绍的那些姑娘,条件是不是全都不如她自己?"
我愣了一下。李薇是行政部的普通职员,张莉是外企HR,小雨是大学刚毕业的室友。学历、家境、能力,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跟谢敏颖不在一条线上。
"你什么意思?"
"自己想。"周琳把蒜扔进碗里,"我懒得跟你废话。"
排骨炖上之后周琳接了王磊一个电话,聊了二十分钟才挂。挂完之后她表情变得怪怪的,看了我好几眼。
"怎么了?"
"王磊说,"她犹犹豫豫地开口,"说财务部那边有个新传闻。"
"什么传闻?"
"说你之前得罪敏颖姐,是因为人家让你相亲你不去,伤了老板面子。现在老板那边也知道了,可能要找赵总监谈话。"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找赵总监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谈你靠不靠得住呗。"周琳走过来靠在灶台边上,"劲峰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不当事。老板虽然不太管日常运营,但公司是他家的,他女儿在你身边受了委屈,他能不在意?"
"我又没怎么着她。"
"你有没有怎么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觉得你让老板女儿不高兴了。"周琳说,"你现在在公司的地位靠什么?不就是靠那几个项目撑着?老板要是不高兴了,随便给你调个岗,或者把核心项目分出去,你用什么撑?"
我没说话,把锅盖盖上,调到小火。
"你别嫌我烦。"周琳拍拍我胳膊,"我就是看你干这么多年了,别因为这种事栽跟头,不值当。"
"知道了。"
"知道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盖缝隙里往外冒的白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琳说谢敏颖介绍的那些姑娘条件都不如她自己。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介绍的全是一般的,没有一个是她那个层次的。
但这说明什么?
我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像有一层窗户纸糊在那儿,我伸手能摸到边角,就是撕不下来。
周一早上到公司的时候,赵振海果然来找我了。
"劲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他进去,他把门关上。这待遇不常见,一般他关门的都没什么好事。
"坐。"赵振海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周末没休息好?看你脸色不太对。"
"画图画太晚了。"
"城南的方案?"
"嗯。"
他吐了口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劲峰,你知道谢敏颖来事业部轮岗是干什么的吧?"
"不知道。"
"说是轮岗,其实是老板让她来熟悉业务。"赵振海把烟灰弹了弹,"以后公司要交到她手上的,她现在就是未来老板。"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跟她的那些事,老板那边听说了。"赵振海捻了捻烟头,"就是那天你把她气哭的事。"
"我没气哭她。"
"不管有没有,传出去就是老板女儿在你这儿受委屈了。"赵振海说,"老板没发话,但让我问一句,你对敏颖到底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
"她给你介绍对象你为什么不配合?是真不想找,还是别的原因?"
我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奇怪:"不想找就是不想找,还要什么原因?"
"那你觉得敏颖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时没接上话。
谢敏颖这个人怎么样。我想起她端着水放在我桌上那个晚上,想起她凑在我工位前面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她被我吼了之后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
"挺好的。"我说。
"就挺好的?"
"人聪明,做事利落,有主意。"我说,"比李兆鹏他们强。"
赵振海笑了一下:"你评价人就这么几个词?"
"不然还要说什么?"
他把烟掐灭了:"行了,你回去吧。老板那边我先兜着,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在咱们这儿,老板女儿的情绪不是小事。"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画了半小时图,一笔都画不对。
谢敏颖就坐在我斜后方,我能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接电话,偶尔跟旁边同事说两句话。声音轻轻的,不急不躁,完全看不出曾经被我吼过。
但我就是觉得那层窗户纸更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刚夹了一筷子菜,面前就放下另一个餐盘。
谢敏颖坐我对面。
"我可以坐这儿吗?"
你已经坐了。我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她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我低头扒饭,也一句话不说。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城南方案的财务模型我改了一版,下午发你邮箱。"
"好。"
"技术服务费那块的利润率我按百分之二十五算了,之前的百分之十八不现实。"
"嗯。"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改?"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在忍着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再贴钱做项目。"她说完又低下头,"你以前做的那些,好多项目结算的时候其实技术部是亏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项目做完了就行。"
"什么叫做完了就行?"她筷子一放,"你熬的那些夜不是成本?你在客户那边受的气不是成本?你什么都自己扛着,别人就不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餐盘端起来:"邮件记得查。"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菜凉了都没动。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打开邮箱,谢敏颖的邮件果然在里面。附件是财务模型,正文就两行字。
"叶劲峰,你值更多。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封:"收到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我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觉得这两个字实在太不像话了。可删了重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没有再多加一个字。
那层窗户纸好像裂了一道缝。可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撕开它。
第四章 刻意试探,藏着真心不自知
邮件发出去之后的第二天,谢敏颖把财务模型打印出来贴在我工位旁边的白板上,用红笔圈了三处数据。
"这个地方的测算口径有问题。"她拿着马克笔点在第一处红圈上,"我把人工时从固定成本调成了可变成本,你之前那样算太保守了,利润被摊薄了至少五个点。"
我站在她旁边看那三处标注,每一处都有对应的推导公式写在下面,字迹工整,逻辑清楚。
"你什么时候算的这些?"
"昨天晚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睡觉之前顺手过了一遍。"
顺手。我把那三个红圈重新看了两遍。这根本不是什么顺手能干完的事,光是把人工时重新拆分再聚合,至少得花三个小时。
"你不用做到这个程度。"我说。
"哪个程度?"
"财务的事财务部会算。"
她把马克笔帽扣上,转过身正对着我:"财务部算出来结果给你看吗?你看过他们的核算表吗?"
我没说话。因为确实没看过。
"你每次都只关心技术能不能实现、工期能不能赶上、客户满不满意。"她一步步往我跟前走近了半步,"成本谁来控?利润谁来管?你干完了活发现不挣钱,你就不觉得亏?"
"项目不是只有一个财务维度。"
"但财务维度是你最不擅长的维度。"她说完这句,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我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三个红圈,心里的那层窗户纸又裂开了一点缝隙。但我不敢细想,怕一细想就会看见自己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那天下午有个新项目立项会,我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谢敏颖也在,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头,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打印文件。
我坐到老位置上翻笔记本,余光瞥见她低头在文件上划重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薄薄的一层金色。
李兆鹏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椅子:"叶工来这么早?"
"嗯。"
他拉开我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哎,你跟老板千金又说话了?昨天看见她坐对面吃饭。"
"吃饭就是吃饭。"
"我可提醒你一句,"李兆鹏凑更近了,"人家是老板千金,你跟她走太近别人肯定嚼舌头。到时候说你想攀高枝,你受得了?"
我翻笔记本的手停了停:"谁嚼?"
"谁都在嚼。你别不当回事。"他说完这话就坐直了,因为赵振海进门了。
会议开到后半段的时候我开始走神。我的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的会议要点,但笔尖划到第三行就歪了。
"劲峰?"赵振海叫我。
"在。"
"城南的项目你预估什么时候出技术方案终稿?"
"周四。"
"好,那就定周四,各部门到时候一起过。"
散会之后我没立刻走,坐在位置上把刚才漏掉的要点补进笔记本里。谢敏颖也没走,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又折回来,站在长桌另一端看着我。
"叶劲峰。"
我抬头。
"周四过稿之前你先给我看一眼。"
"为什么?"
"我帮你看财务部分的漏洞。"她说,"你专心盯技术和交付周期就行,两边分开做效率高。"
"你不是轮岗结束要回总办了吗?"
她表情僵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周琳说的。"
"周琳的话你也信。"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轮岗期还有一个月。够我把城南的财务扒干净了。"
我没再说什么。她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够我把城南的财务扒干净"说的不是任务,是她留在这儿的时间。
还有一个月。
谢敏颖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不送照片了,不塞档案袋了,就搬个凳子坐在斜后方看我画图。有时候三十分钟,有时候一个小时,安静得像个影子。
第三天我忍不住了:"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你画图。"
"看我画图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看你画图就能知道你把时间花在哪儿了。人力成本怎么摊,哪些环节容易反复,回头算财务模型的时候我心里有底。"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我后背的汗毛还是竖起来了——被人盯着看的感觉怎么也舒服不了。
"你能不能坐远一点?"
"这距离远不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工位,"那是我最远的距离了。"
我皱着眉看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带档案袋来的时候不一样,没那么多张扬了,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弧度。
我转过头继续画图。但键盘敲出来的字母错了好几个。
周五傍晚其他人陆续走了,我还在改城南方案的分项预算表。谢敏颖也没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文件。整层楼就剩我们两个人,偶尔能听见她的翻页声和我的键盘声互相交叠。
七点二十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窗外。天黑了。
"你还不走?"我朝她那边问了一句。
"你不也没走。"她站起身走过来,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桌上,"第三遍了,你今天一直在改第三章。"
我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数?"
"数。"她说,"你改第三章的交付节点和财务匹配度,改了三遍。说明你心里没底。"
"交付节点变了一次,供应商那边给的工期有出入。"
"那你为什么第三遍还在改?"
我卡住了。她说的没错,第三遍其实没什么实质改动,我就是反复看,反复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你不信自己算的数。"她把另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算技术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但一碰到跟钱有关的东西就反复犹豫。"
"所以呢?"
"所以我才要坐在这里。"她看着我,"你算不准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算。"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她逆着光站在我旁边,轮廓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晕。
"谢敏颖。"我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空气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你觉得我对你好?"她反问。
"你每天坐我旁边看我画图,帮我改财务模型,以前还给我带早餐。"我说,"这不算好?"
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那你也觉得我之前给你介绍对象是为你好?"
"难道不是?"
她忽然把杯子放下,弯下腰凑近我的脸。距离近到我都能看见她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叶劲峰。"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认真,"我给你介绍的那些人,你知道我挑的都是什么样的吗?"
我没动。
"挑的都是不可能让你动心的。"她说,"温柔的、漂亮的、条件好的,我一个都没拿给你。我拿给你的全是普普通通的,因为我不想你动心。"
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
"我傻。"她直起身,"我特别傻。你以为我乐意天天拿着照片堵你?你以为我愿意周末一大早爬起来去别人家敲门?"
她说完这两句,眼圈就红了。我没见过谢敏颖眼眶红的样子,这是第二次。
"那你为什么要做?"我问。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杯子。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你猜。"她说。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电梯口。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整个办公室只有我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把脸埋进手心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周琳那天说的话。
"她每次来给你介绍对象,都特别像在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往外推。"
推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她推的那些姑娘,一个都不如她。所以她推的到底是什么?
我从前只觉得自己被烦得够呛,从来没想过那些照片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照片一张张递过来,每递一张就把自己往后推一步。推到最后没得推了,就把我带了个姑娘堵在家门口。
被我吼了之后她就不推了。坐下来帮我改财务模型,每天在我旁边坐一个小时看我画图。这个方法更笨,但不会被我骂。
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六上午我破天荒没睡懒觉,八点就起了。洗了脸煮了壶茶坐在阳台上发愣,手机屏幕黑着,我点开又锁上,锁上又点开。
城南方案的第三章还卡在那里。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方案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敏颖的消息。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才点开。
"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当我没说。周一上班正常。"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财务模型的第三章你是不是算完了?"
她秒回:"是。"
"发我看看。"
文件传过来用了三秒。我打开附件,第三章被重新整编了一遍,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了计算依据,字体是蓝色,跟我的黑色字迹区分得很清楚。
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我把供应商工期波动加了一个安全系数进去,按百分之十五算的。你之前用的百分之十太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对话框:"你昨天说那些话,我没往心里去。"
她回:"知道了。"
"但是。"我打了这两个字,又删了。
想说的东西堵在胸口里倒不出来。我对着对话框发了五分钟的呆,最后发了一句:"周一城南过稿,你一起过。"
发完之后她好久没回。我快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好的。"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叹号,没有表情。可我莫名觉得那两个字的重量比之前那些带档案袋的日子加起来都大。
周日晚上我破天荒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还把阳台上堆的快递盒都拿下去扔了。做完这些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城南方案最终稿发到赵振海邮箱的时候是周日下午四点。我顺手抄送了一份给谢敏颖。十分钟后收到回复:"财务部分没问题了。你的技术方案也通顺。周一能过。"
三行字。没有评价,没有废话。但我看着屏幕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了。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白板上那三个红圈还在。我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沿着她用马克笔划的推导公式描了一遍。
她坐回自己工位了,隔着三排桌子的距离。我抬头的时候她正好在看手机,余光捕捉到我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幅度特别小,但我看见了。
上午十点的过稿会,赵振海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大的修改意见。李兆鹏提了两个商务细节,被谢敏颖用数据顶回去了。她说"这个我算过了,技术服务费占比压到二十八以下是不可能的,除非牺牲第三期的交付质量"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李兆鹏张了张嘴就闭了。
会散了之后赵振海走在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劲峰,城南这个方案做得漂亮。财务这块有进步啊。"
我看了眼走在前面几步的谢敏颖。她正跟别人说话,后脑勺对着我。
"有高人指点。"我说。
赵振海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要走,谢敏颖从我工位旁边路过,脚步慢了一拍。
"你今天那部分讲得很好。"她说。
"你算的部分更好。"
她嘴角又弯了弯:"互相吹捧没有意义。"
"不是吹捧,事实。"
她停下来看着我。周围的人流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朝我们这边多看了两眼。她没在意那些目光,就那么站着,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好几秒。
"叶劲峰。"她说。
"嗯。"
"你有时候真的挺迟钝的。"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我拎着背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脑子里反复转着她那句话。
迟钝。我大概确实有点迟钝。
但那层窗户纸好像不再只是一道缝了。它裂了大半,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
而我居然有点想知道风的那边到底是什么。
第五章 忍无可忍,当众赌气脱口而出
城南方案过稿之后的三天,公司里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我以为那些闲言碎语终于消停了,毕竟方案确实做得漂亮,赵振海在部门例会上专门表扬了一次,连总办那边都发了邮件说城南项目推进顺利。拿成绩说话的时候,嘴碎的人总得收一收。
可我低估了这帮人的韧性。
周四中午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财务部那个王磊端着碗跟上来坐我对面。这人平时不太跟我打交道,突然坐过来,我心里的警铃就响了。
"叶工,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
他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嘿嘿笑两声:"听说你跟敏颖姐最近走得挺近啊。天天帮你弄财务模型,坐你旁边一坐一下午。"
我没接话。
"你可真行啊,之前人家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去,现在天天让人家陪着干活。"王磊挤眉弄眼,"这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
"你说话注意点。"
"我哪说错了?"他把排骨骨头吐在盘子边上,"财务部谁不知道她天天围着你转?我就纳闷了,你说你条件也就那样吧,她图你什么?"
我把筷子搁下了,看着他。
王磊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干笑着站起来:"行行行我开玩笑呢,你别当真。"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饭也吃不下了。
周琳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没事。"
"王磊那小子是不是找你说话了?我看见他坐你对面。"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周琳叹口气,坐下来压低声音:"劲峰你听我的,别跟他一般见识。那人在财务部就靠嘴活着,谁红他酸谁。"
我不置可否,把饭盒盖上了。
可王磊说的"图你什么"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了。谢敏颖图我什么?我有什么可图的?干了七年还是个业务骨干,没股票没期权没管理岗,兜里那点工资跟人家老板千金比简直可笑。图我干活踏实?图我会画图?
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谢敏颖发了条消息:"今天城南的供应商发邮件问交付时间了,我回了,往后推了三天,跟你说过的那版一样。"
我回了个"好的"。
她又发了条:"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画图画的?"
"不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那是什么事?"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我想说王磊今天坐我对面阴阳怪气,我想说财务部那边传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说你能不能别天天围着我转了那些闲话你听不见吗。
但我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最后发了句:"没事,睡吧。"
她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了。
周五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又迟了五分钟。赵振海在走廊里拦住我:"劲峰下午两点有个客户接待你跟我一起。"
"什么客户?"
"城南那边的甲方老总亲自来,点名要见你。"赵振海拍拍我肩膀,"你的项目你做主。"
"知道了。"
我往工位走的时候经过茶水间,里头两个人正在压低声音说话。一个说:"你看劲峰最近那脸色,天天被人供着也供不出个笑脸。"另一个说:"人家那是高处不胜寒。老板千金伺候着,换你你也不安生。"
"伺候什么伺候,我怎么听说她是在帮老板摸底呢?查查这人的忠心值不值得托底。人家那叫考察,不叫伺候。"
"考察?那怎么不考察李兆鹏?"
"李兆鹏那水平值得考察吗?老板又不瞎。"
我脚步没停从门口过去了。但那句"摸底""考察"让我后背又紧了一截。
坐回工位打开电脑之后我发了一分钟呆。谢敏颖还没来,她的位置空着。我盯着那个空椅子看了很久,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过了一遍。带照片来、上门堵人、被吼了之后改策略、帮我算账、坐在旁边看我画图、说那些话——"
到底图什么?
答案其实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不愿意去碰它,因为碰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做选择。
十点二十分,谢敏颖来了。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什么?"
"食堂买的蛋挞。"她说,"你今天早上来晚了没吃早饭吧?"
我低头看了眼那袋蛋挞,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阳光里,冲我笑了笑,转身去自己工位了。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热的。
下午的客户接待比预想的顺利。城南甲方老总姓沈,五十来岁,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全在关键点上。我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边听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地方工期压不压""那个接口跟谁对接",我全答上来了。
临走的时候沈总握住我的手晃了两下:"小叶,你们公司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再多几个就好了。"
赵振海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客户之后赵振海带着李兆鹏去吃饭,我说我晚上还要改东西不去了。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天快黑了。
谢敏颖还在。她坐在我工位旁边的那个凳子上,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怎么样?"她问。
"过了。"
"我就知道你行。"
我坐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呼了口气。整天的疲惫忽然涌上来,后颈又酸又疼。
"累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还行。"
她没说话,然后我感觉到有一双手按在了我肩膀上。隔着衬衫布料,她的手指温度清清楚楚传过来。不轻不重的,按了两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肩膀太紧了。"她说,"天天画图的人全这样。"
我的喉咙干了一下:"你——"
"按一下而已,你紧张什么。"
她按了大概十几秒就收手了,坐回旁边的凳子上。我的肩膀还在发烫,那十几秒的触感像是被烙上去的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谢敏颖。"我说。
"嗯?"
"今天王磊坐我面前说了一堆话。"
她眉头皱了一下:"他找你麻烦?"
"不算麻烦,就是唠了几句。"我看着她,"他问我你图我什么。"
谢敏颖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叶劲峰你有时候真能气死人。"
"我气你什么了?"
"你就不想知道答案?他问的也是我想告诉你的。"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那层裂了大半的窗户纸就在那里,她站在那一头等着我伸出手。
"你——"
"算了。"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今天累了,回去休息吧。改天再说。"
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身上还有她刚才按过肩膀的触感。
周六我在家躺了一整天。城南方案已经交了,没有新的紧急项目,我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机亮了无数次,全是推送新闻和广告。
没有谢敏颖的消息。她破天荒没给我发任何东西。
周日早上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谢敏颖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你跟踪我?"我站在那儿问。
"我刚好路过。"她说。
"我家这地方你能刚好路过?"
她抿嘴笑了笑:"行吧,我是来找你的。上车。"
我拎着菜站在那儿没动:"干什么?"
"请你喝咖啡。上次那个小雨你还记得吧?她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又来?"
"这次不一样,她真的只是道歉,相亲的事翻篇了。"谢敏颖打开副驾驶的门,"上来吧,十分钟就到。"
我看了眼手里的菜,又看了眼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但眼睛很亮。
"不去。"
"叶劲峰——"
"我说了不去。"我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趴在方向盘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真的很犟。"
"你更犟。"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弯弯的弧度,是整张脸都笑开的那种。然后她把副驾驶门关上,自己从驾驶座下来了。
"那我陪你买菜。"
"不用。"
"我就逛逛菜市场不行?"
我看着她。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你赶不走我"的架势。
"随你。"我转身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了。
她真就跟着我进了菜市场。全程一句话不说,就安安静静跟在我后面看我挑西红柿捡土豆。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俩好几眼,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脸上烧得慌,扔下五块钱拎着菜就走。
她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嘛?"
"热。"
"菜市场当然热。"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提前了半小时到。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档案袋,没有照片,只有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她终于记住我喜欢喝甜的了。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城南项目的排期发下去了,各个部门接的接推的推,我只要盯着节点就行。难得的清净时间,我把之前的项目归档重新整理了一遍。
午饭的时候周琳凑过来:"劲峰你听说了没?"
"什么?"
"财务部今天早上开了个会,王磊被赵总监点名了。"
"为什么?"
"有人跟赵总监告状说他乱传闲话。"周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猜是谁告的?"
我筷子停了停。
"谢敏颖。"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敏颖姐直接找的赵总监,说王磊在背后恶意揣测她跟你的关系,严重影响工作氛围。赵总监当场让他写了检查。"周琳啧了两声,"你说她这事做得够绝的吧?为你出头连脸都不带要的。"
我没说话。但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的工作我没怎么干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王磊那张脸,一会儿是谢敏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指,一会儿是她刚才帮我出头的消息。
五点四十的时候她从工位上站起来朝我这边走。手里又拿了一样东西。我认出来了,那个枚红色的档案袋,边角上那朵干花还在。
"叶劲峰。"她站定在面前。
我看着她手里的档案袋,胸口那口气忽然就顶上来了。
"你还来?"
"这个不一样——"
"谢敏颖。"我把鼠标一推,站起来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上礼拜说的那些话是假的吗?你说你不想我动心,你说你挑的全是普普通通的人,然后你转头又拿档案袋过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工区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
谢敏颖把档案袋举了举:"这个是——"
"你别再给我介绍别人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肚子里那口气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从第一次看到那个"相亲资料库"开始就憋着了。
"叶劲峰你听我说——"
"要娶,我娶你就行了!"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整个办公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键盘声停了,翻文件的手停了,连空调的出风口好像都安静了。
我喘着气站在那儿,看着她。
谢敏颖没动。她把那个枚红色的档案袋垂下来,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怔愣到清晰,从清晰到认真,从认真到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笃定。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叶劲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这话我等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把档案袋放在我桌面上,那朵干花轻轻晃了一下。
"你要是真娶了我。"她说,"这家公司,以后就是你的。"
我听见周琳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听见李兆鹏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我听见身后不知道谁喊了句"卧槽"。
但我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嗡嗡响。
她安安静静地回望着我。眼睛里面没有任何躲闪,干干净净的,像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对面说"你值更多"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六章 一语成真,抛出终极执掌承诺
整个办公区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听见了每个人的呼吸声。周琳那一口倒抽的凉气还没吐完,李兆鹏的杯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终于没碎,身后不知道哪个角落有人手机掉地上了。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看谢敏颖。
我看着面前的她,感觉心跳从耳膜里穿过去,扑通扑通砸在太阳穴上。她站在我半臂的距离之内,那个枚红色档案袋已经被她平放在我桌面上,干花的花瓣微微翘起来一角。
"你——"我张嘴,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连不成句。
"出去说?"她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还是发不出声。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我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追着我的后背。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琳喊了一句"劲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看见了外星人。
我没停,跟着谢敏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键,站在那儿等。电梯门开的时候她侧身让我先进去,自己跟进来,按了一楼。
不锈钢轿厢壁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靠着对面的扶手站,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你先别说话。"她忽然开口。
"我没打算说。"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接不住。"
楼层到了,门开。她走出去,我跟出去。一楼大厅的人比楼上多,我低着脑袋跟在她后面,穿过旋转门走到外面。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往哪走?"我问。
她左右看了看,抬手指向街对面一家咖啡店:"那家,人少。"
过马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红灯还有八秒她就抬脚了,我被车流拦了一下,等她站到对面人行道上回头看我,隔着两排车流,她的脸在暮色里有点模糊。
我小跑着过了马路,她没等我自己先进了咖啡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确实没什么人,角落里有对情侣在低头看手机。
她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她对面。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热美式,我要了杯冰水。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
她低头用指甲轻轻划着桌面上的纹路,划了两三下才抬头看我:"你刚才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什么?"
"那句话。你说娶我那句。"
我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咔啦响。
"说的时候是气话。"
她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但我现在坐在这里。"我把杯子放下,"不是气话那部分。"
她看了我很久。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咖啡店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发顶上。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组织语言。
"叶劲峰。"她说,"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说完下面这些。"
"你说。"
"我爸最早注意到你是三年前。"她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泛白,"滨江那个项目,你应该还记得。那是你进公司之后接的最难的一个,前面换了两拨人都没啃下来,你过去用了两个月搞定,成本压了百分之一百三的预期回款。"
"那项目是沈总牵的线。"
"对,沈总事后跟我爸吃饭的时候夸了你三次。"她说,"从那时候起你的档案就在我爸办公桌上了。每年考核、每个项目复盘,他都在看。"
我没说话。脑子里把这三年的项目过了一遍,完全不记得哪些时候被老板特别关注过。
"但他从来没找过你。"她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他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谢敏颖松开交握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能力强的人很多,但能不能扛住压力、能不能守住本心、会不会被外面的诱惑勾走,这些东西在档案里看不出来。"
"所以你就来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她摇摇头,"他本来打算再观察一年,等事业部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之后直接提你。但我跟他说,我想亲自看看。"
"你看什么?"
"看你在不被重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拿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烫了一下嘴唇又放下,"我拿相亲资料去找你,第一次你拒绝了,第二次你烦了,第三次你直接火了。我要是拿个条件好的大美女过去呢?你要是动心了呢?"
我皱起眉:"你在试探我?"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我试探你六次。六次不同的人,从头到尾你一个都没松口。你知道后来那些姑娘怎么跟我反馈吗?有一个说叶工全程只看图纸没看过她脸。还有一个说你把她堵在楼道口说'你回去吧我真没空'。"
我被她说的那些细节堵了一下,因为确实干得出来这种蠢事。
"但那不是全部。"她声音低下去,"我不只是想试探你。我想看你生气的时候什么样子,烦躁的时候什么样子,被人说闲话的时候扛不扛得住。王磊那群人在背后嚼舌头的时候我每天都听见了,你没拍桌子没骂人没告状,该干活干活该见客户见客户。"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面。
"周琳说你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讲你。但我知道你在意。你只是把那些东西咽下去了。"
"咽下去就是不在意了?"我说。
"咽下去比当场吵回来难多了。"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我,"我爸看了三年,我看了三个月,结论是一样的。你这个人踏实、扛事、不贪。你是能接班的人。"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兴奋感。相反,胃里有一小块地方翻了一下。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城南那个项目你帮我算财务模型,你替我出头收拾王磊,你天天坐我旁边看我画图——那些也是试探?"
她僵住了。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模型是真的。"
"回答我。"
"一开始是。"她说,"我想跟你多待在一起,但你根本不看我。我只能用那些理由。财务是真的,模型是真的,你值更多那句话也是真的。"
"但我坐在你旁边。"她眼圈红了,"不只是为了试探你。"
我盯着她泛红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你爸知道你今天说那句话?"
"不知道。"她摇头,"但他猜到了。昨天他问我'你是不是打算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没回答。"
"你爸让你说的?"
"他只让我自己看着办。"她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但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公司是你的那句话——那是我自己决定的。他有这个打算,但他没让我说出来。"
我往后靠在卡座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灯。心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理不出顺序也分不清轻重。被试探了三个月,被观察了三年,老板的档案柜里有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
换个正常人应该生气。被人当棋子一样摆布了这么久,谁能不生气?
但我偏偏生不起来。因为她坐在对面,红着眼眶说"我坐在你旁边不只是为了试探你"。因为那杯冰水是甜的,因为我肩膀上还留着十几秒的触感。
"谢敏颖。"我说。
她看着我。
"档案袋里今天装的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到脸颊,整片都红了。她低着头把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掏出那本枚红色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叶劲峰,我喜欢你。想跟你结婚的那种喜欢。"
下面签了她的名字,还有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字迹有点抖,最后一笔潦草地收尾,明显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你今天本来打算怎么给我?"我问。
"我没想好。"她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让你看见。"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把档案袋放到自己这侧的座位上。
"这个我收着。"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说,"我不会因为你爸看好我就松一口气,也不会因为你说公司以后归我就觉得天上掉馅饼。我继续干活,你继续算账,跟之前一样。"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这一次笑跟以往所有的笑都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好。"她说。
"还有。"我看着她,"以后别拿照片给别人了。我不需要。"
"知道了。"她点头,"以后只有我自己。"
咖啡店的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续单,我说不用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站住了。她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走到门口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我回头,她仰着脸看着我,声音很轻:"你还没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
"你收了我的东西。你还说不是你气话那部分。"她拽着我袖子不松手,"你到底什么意思?"
街上有人路过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低头看着她拽在我袖子上的手指,指节小小的,指甲修得很干净。
"意思就是——"我发现自己嘴角也翘起来了,"城南项目做完之前,不准再往我桌上放新档案袋。"
"那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再说。"
她笑了,松开了我的袖子。我们并肩站在咖啡店门口的灯牌下面,谁也没急着走。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晚春的暖意,街对面的写字楼里还有几层亮着灯。
那是我们公司的楼。我每天从那儿进进出出了七年,头一回觉得那扇旋转门后面等着我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叶劲峰。"她忽然说。
"嗯。"
"回去的时候他们肯定全盯着我们看。"
"嗯。"
"你怕不怕?"
我看着她。路灯从她头顶洒下来,光斑落在她发间一晃一晃的。
"怕什么。"我说,"那些闲话我都听了三个月了,不在乎多听一天。"
她笑出了声,特别响亮。路过的行人回头看她,她也不管,就那么站在街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站在她旁边等她笑完。等笑完了我们一起往写字楼的方向走,过马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这一次红灯没亮,我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见她后背的衣料在风里微微鼓起来。
推开公司旋转门的时候一楼前台看了我们好几眼。我没躲她的目光,谢敏颖也没躲。前台的小姑娘嘴巴张成了圆形,等我们走过去之后才合上。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六,忽然开口:"你爸那边。"
"嗯?"
"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睁大了。
"你认真的?"
"你都说公司以后是我的了。"我说,"我总得见见给我公司的人。"
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笑弯了腰。电梯到了六楼叮的一声开门,她弯着腰走出去,我跟着走出去。走廊尽头办公区的玻璃门后面乌泱泱全是人脑袋,全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我走到玻璃门前拉开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直起身了,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走进去。
第七章 真相揭晓,父女早有认可布局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空了。
没有豆浆,没有蛋挞,没有档案袋。干干净净的桌面反倒让我站了两秒钟才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谢敏颖发来的邮件,标题就一个字:"家。"
正文是地址和时间。晚上七点,她家。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三十秒。她家就是老板家,我在公司七年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我爸订了淮扬菜,你喜欢的。"
我愣了一下。她连我喜欢吃什么都摸清楚了。
九点半赵振海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劲峰,你跟敏颖昨天那出戏,全公司都看见了。我今天接了六个电话,全是问情况的。"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他摊手,"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问当事人去。"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
"老板那边有没有找你?"
"今晚吃饭。"
赵振海抽了口气:"行。你自己掂量着来。"他停了一下,"不过劲峰,我给你透个底。老板这人我跟他干了八年,他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让他女儿来你身边晃了这么久,你在他心里那个位置早就定了。"
"定了就能随便换?"
"你这话说的,"赵振海笑了,"定了他才放心把公司交出去。他要不放心你,你连晃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接茬。但赵振海的话让我心里某个角落松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绷着根弦,忽然有人告诉你这根弦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一部分。
整个白天谢敏颖都没怎么来找我。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条说"我爸下午推了三个会就为了晚上见你"。我回了个"知道了",她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出去透了趟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楼下的车流。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是周琳。
"紧张?"她问。
"我紧张什么。"
"晚上去见未来老丈人,你能不紧张?"
我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敏颖姐跟我说的。"周琳靠在窗台上,"她今天上午找我了,说我俩关系好,让我多照看你。你说她怎么知道咱俩关系好的?"
"你话太多了,谁都能看出来。"
周琳嘿嘿笑了两声:"劲峰,我跟你说真的。你放轻松去。老板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老员工讲过,他看人很准。他看准了你,你就坦然接着。"
"我接什么了。"
"接你自己挣来的东西啊。"周琳转过头看着我,"你以为这七年你白干的?那些熬的夜、受的气、啃下来的硬骨头,全在账上记着呢。你值那个位置,别到了门口反而腿软。"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我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移动的车,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一点。
"知道了。"
"那你加油。"周琳拍拍我胳膊,"拿下了请我吃大餐。"
晚上六点半我回了趟家换衣服。对着衣柜翻了半天,选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最后还是敞着。
七点整我站在了一栋独栋别墅的门口。
按下门铃之后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开门的是谢敏颖,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温柔了好几倍。
"你来啦。"她侧身让我进去,"我爸在客厅。"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深色的地砖。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灰白相间,穿着件家常的藏蓝色毛衣。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没有半点董事长的架势,反倒像个退休教师。
但他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整个人站直了。
"小叶,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平平的。
我坐下来。谢敏颖在我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个抱枕的距离。
"喝茶还是喝什么?"
"茶就好。"
他亲手倒了杯茶推过来。我双手接的时候碰到了杯壁,温度刚好。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不自觉坐直了后背。
"你别紧张。"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罪。是敏颖说你答应来吃饭,我才推了会回来的。"
"谢总——"
"叫谢叔就行。"他摆摆手,"在公司你是员工,在家里你是敏颖的朋友,叫我谢叔。"
我顿了顿:"谢叔。"
他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小叶,你在公司七年了。我跟赵振海聊过你很多次,每次他都说你干活靠谱、不争不抢。你知道我这人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干活靠谱的人不争不抢。"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着矛盾是吧?但你想,干活靠谱却不争不抢,说明他要么没上进心,要么在藏什么。我跟振海说你再观察观察,观察了三年。"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经手的项目我全看过复盘报告,你带过的徒弟有三个现在出去自己开公司了。你帮公司拿下的客户里,沈总那种级别的至少有五个。"
我喉咙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这些都不是我最看重的。"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我最看重的是去年八月的事。"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去年八月,那是城西改造项目最难的一个月,甲方天天催命一样,我连续加了二十多天班。但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有个猎头找过你。"谢叔说,"华信那边开的条件翻了一倍,让你带团队过去。"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周琳都不知道。
"你怎么——"
"华信的副总跟我是同学。"谢叔笑了笑,"他事后跟我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挖你的时候你回了他一句'等我手头项目交完再说'。后来他没再找你,因为你觉得那项目没做完就走对不起甲方。"
我沉默了几秒:"那项目做到一半换人确实不行。"
"对。"谢叔点头,"就这一句话就够了。能力够的人太多,但能把项目看得比自己前程重的人,我这些年没见几个。"
谢敏颖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全程没插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朝我这边挪了挪,碰到了我的裤腿。
"那敏颖来公司的事——"我问。
"她自己要求的。"谢叔看了女儿一眼,"她说她要去亲眼看看,不能光听我讲。"
"我看了三个月。"谢敏颖终于开口了,"看你怎么干活、怎么扛压、怎么跟人打交道。你闷、你犟、你有时候气人能气死人——"她嘴角翘了翘,"但你是真的。"
谢叔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回来跟我汇报的时候,头一个月全在说'爸他今天又不理我''爸他把我送的水放了一整天才喝'。后来就变了,说你方案写得多细、客户对你多满意、谁谁谁又在给你穿小鞋你也没当回事。"
我的耳朵有点烫。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谢叔的表情收了收,语气沉下来,"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几百号人吃饭靠的是它,客户那边的信誉靠的是它。我选人不是给我自己选女婿,是给公司选下一个掌舵的人。"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了还不跑?"
我愣了一下:"跑什么?"
谢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特别洪亮,整个客厅都跟着震。谢敏颖被她爸笑懵了:"爸你笑什么?"
"我笑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一样。"谢叔收了笑,眼角还有点湿,"你那天回来说'爸他根本没想过公司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就是傻干'。现在看来你说得对,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我想了。"我梗着脖子说了一句。
"你想什么了?"
"我想的是公司给不给我的问题。"我看着谢叔,"七年我干活的规矩很简单,甲方把钱给了,公司把活交了,中间不要捅篓子。至于谁管公司、谁接班——那不是我的事。"
谢叔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随和褪了一层,露出底下锋利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是你的事了,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的分量压在我肩上。我想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转过城南的方案、晓得的财务模型、赵振海那句"你值那个位置"、周琳说的"你自己挣来的"。
"我接着干活。"我说,"城南做完有城西,城西做完有滨江。活儿不会少,我还是那个干活的人。但财务的部分我会学,带人的部分我会学。以前觉得这些事不用我操心,现在既然要操心了,我就把它操心好。"
谢叔听完之后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敏颖,"他朝女儿招招手,"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
谢敏颖站起来的时候捏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走了。
客厅里剩下我和谢叔两个人。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直接:"小叶,我女儿喜欢你。这三个月她围着你转的事我都知道,有些还是她回来自己跟我说的。"
我没接话。
"我不管你跟我女儿最后成不成,那是你们俩的事。"他说,"但公司的事我定下来了。城南做完之后事业部总监的位置空出来给你,先干一年,干得好再往上走。"
"谢叔——"
"你别急着答应。"他抬手阻止我,"你自己回去想三天。想清楚了给我答复。"
我想说不必想三天。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点了点头。
谢敏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阿姨端菜。菜摆了一桌子,淮扬菜,清淡精致的做法,跟我平时吃的完全两个路数。
饭桌上谢叔没再谈工作,问了我家里情况、父母身体、平时休息做什么。我老老实实回答,他时不时点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叔夹了块糖醋排骨放我碗里:"瘦了。城南那个项目你是不是又天天熬夜?"
我看了眼谢敏颖,她低着头扒饭但耳朵根是红的。
"还好。"我说。
"好什么好。"谢叔又夹了块鱼过来,"以后少熬点夜,活儿干不完明天干。"
谢敏颖在旁边轻轻踢了我一下。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谢叔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三天啊,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不用三天。"
他挑眉。
"我现在就回。"我站直了看着他,"我接。"
谢叔站在门口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那种真正的、从眼底泛上来的笑。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很厚很暖。
"行。"他说,"那就定了。"
谢敏颖送我出来的时候走在我旁边,夜风从两边的树篱中间穿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爸平时很少对人那么笑。"她说。
"嗯。"
"他刚才在你走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停住脚步,我跟着停下来。路灯底下她的脸仰起来,眼睛亮闪闪的。
"他说你这个人放在哪个位置上都能让人放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被什么填满了,稳稳的,像城南那个方案最后定稿的时候一样踏实。
"谢敏颖。"我说。
"嗯?"
"你以后还给我买豆浆吗?"
她笑出了声,伸手捶了我一下:"买。天天给你买。撑死你。"
我也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太开。风又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她接过去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晃了两下。
"明天早上食堂见。"我说。
"明天早上食堂见。"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叶劲峰。"
我回头。
"你值更多。"她说,"你自己记住了。"
我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夜里的小区路安静得只剩脚步声,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在翘着,放都放不下来。
第八章 逆袭收官,事业爱情双圆满
那顿饭之后的第三天,赵振海在事业部全员例会上宣读了一份任命通知。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连平时不太来的几个老员工都挤在角落里。赵振海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才摊平。
"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叶劲峰同志为事业部技术总监,即日起全面负责部门技术路线、项目交付及团队建设,原业务骨干职责不变,另新增管理权限。"
他念完之后抬眼看我。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琳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拍得真心实意,有人拍得心不甘情不愿。
我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
李兆鹏坐在我对面,脸上的笑有点僵。散会后他第一个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王磊干脆没来开会,请了病假。
散会之后赵振海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张任命纸递给我:"你自己留着。这玩意儿在我手里揣了三天了,终于给出去了。"
"老板什么时候签的?"
"吃饭那天晚上就签了。"赵振海往椅背上一靠,"当天晚上十一点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周一宣布。你说他急什么?"
我没回答,但心里清楚。谢叔那天的态度早就表明了,他做事不拖泥带水。
回到工位的时候周琳正趴在我桌面上等我,手里转着一支笔。
"叶总监,"她笑嘻嘻地开口,"以后能给我涨工资不?"
"你找人事。"
"你不管人事?"
"我不管。"
"那你能管什么?"
我想了想:"管你闭上嘴别打岔。"
周琳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压低声音:"说正经的,你今天下午有个会,跟各部门负责人过月度计划。赵总监说你得主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主持过会吗?"
"没主持过就不能主持?"
周琳看了我一眼:"行,叶劲峰你现在底气足了哈。"
我低头翻会议材料,没接她这句调侃。底气这东西跟职位没关系,但有了职位之后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坐在会议室里等着别人分配任务,现在要自己规划整个部门的方向。
下午两点我进了会议室。长桌两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事业部自己的几个组长,还来了市场部、财务部的对接人。李兆鹏来了,坐在最远的角落,全程不看我。王磊的副手坐在财务那边,低头翻本子。
我坐在赵振海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把会议材料摊开。
"先说本月重点。"我把第一页翻过去,"城南项目进入交付阶段,技术服务团队的排期我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有问题现在提。"
沉默了几秒钟。
"没人提就过。下一条,城西改造项目的二期——"
"叶总监。"李兆鹏忽然开口。
我看向他。
"城西二期商务那边还在谈,技术方案能不能先不推?"
"为什么不能推?"
"甲方预算没定,万一方案做完了商务谈崩了,技术白干。"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你商务那边卡了多少天了?"
"也没——"
"二十天了。"我说,"你上个月底就在谈,到今天还没谈拢。方案不做出来怎么跟甲方谈价值?你要靠嘴说?"
李兆鹏张了张嘴,闭了。
"方案先出初稿,预算上下浮动留百分之十的弹性空间。"我低头把会议记录上这个决定标出来,"商务同步推进,两边不互相等。"
李兆鹏没再吭声。旁边几个组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散会之后我最后一个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市场部的对接人追上来:"叶总监,刚才那个方案先出的决定特别好,李经理那边拖太久了,我们市场这边也着急。"
"你们有进度跟上就行。"
"跟得上的跟得上的。"他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呼了一口气。主持了一场会,下了两个决定,底下的人管不管用还得看后续,但至少第一脚踩出去了。
下班的时候谢敏颖从我工位后面走过来,手里又端了杯豆浆。她最近恢复了每天带早饭的习惯,只是不再放在桌上了,非要亲手递到我面前。
"叶总监,今天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把李兆鹏怼了?"
"什么叫怼。"我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正常过内容。"
她笑着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周琳跟我说了,说你最后那句'不要互相等'说得特别好。李兆鹏回来脸都绿了。"
"他是得绿。"我说,"商务那边再拖下去城南的交付节点就要被影响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拖整个项目的节奏。"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讲话。你以前就是自己闷头把活干了,该卡在哪卡在哪,从来不想着推别人往前跑。"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窗外的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整张脸镀成了暖金色。
"现在活儿更多了。"我说,"一个人干不完。"
她笑出了声,伸手过来碰了碰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我帮你呀。"
"你帮我什么?你又要给我算财务模型?"
"财务模型只是其中一部分。"她眨眨眼,"我可以帮你管人。李兆鹏再拖你就让他来找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不拖。"
"你这是滥用职权。"
"我老板的女儿,我用我的职权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
城南项目收尾阶段我连着去工地跑了四趟。每次去都带一个小组的年轻人,让他们从现场走一遍流程。以前这些事我习惯一个人干,现在必须带着人,不然后面活儿越堆越多我一个人根本转不过来。
第三趟去工地的时候有个叫陈阳的小伙子跟在我后面跑了一整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他跑过来找我:"叶总监,我今天把接口对位的流程全记下来了,你看下对不对?"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画了流程图,工工整整的。
"对了八成。"我扫了一遍,"漏了第三阶段的验收节点,你回去补上。"
"好嘞。"他抱着笔记本跑走了。
周琳后来跟我说,底下那帮年轻人现在管我叫"叶将军",说跟我干活累是累,但心里踏实,因为前面什么坑我都帮他们填过了。
"他们以前可没这么说过我。"我说。
"以前你是同事,现在是领导。"周琳振振有词,"领导干得多在底下人眼里是本事,同事干得多在底下人眼里是傻子,你选哪个?"
我选了干活。多干少干反正都是干,区别只在于是自己关起门来干还是领着人一起干。
城南项目正式交付那天是五月下旬。甲方沈总亲自来公司签验收单,赵振海、李兆鹏、我,还有谢敏颖都在会议室。
沈总签完字之后站起来跟我握手:"小叶,没看错你。下次有活儿还找你们。"
"谢谢沈总。"
他转头看见谢敏颖,愣了一下:"你是谢董的女儿吧?"
"沈叔叔好。"
沈总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意味深长:"好好好,年轻人在一起挺好。"
送走沈总之后李兆鹏第一个走了。赵振海拍了拍我肩膀:"劲峰,接下来滨江的项目你盯着点,那边要开始二期的前期对接了。"
"知道了。"
会议室只剩我和谢敏颖。她把验收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我:"第一期利润比预算多了四个点。"
"你算的准。"
"你执行的准。"她把验收单放下,"合作愉快,叶总监。"
"合作愉快。"
她伸手过来,我以为她要跟我握手,结果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翻了个面,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算不算我们俩合作的第一单?"
"算。"
"那以后还有多少单?"
我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温温热热的压在我掌心里。
"多着呢。"我说,"城西的二期还没完,滨江的二期刚起步,还有北边那个新地块——够我们忙两年的。"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我陪你。"
"你本来就在。"我说,"从第一天你拿档案袋过来的时候,你不就在了?"
她脸红了,但没有松手。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说:"我爸问你这个周末去不去家里吃饭。"
"去。"
"他还要问你管理的感受。"
"你就说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把我的手放开,转身往会议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叶劲峰。"
"嗯。"
"你现在还觉得那些闲话重要吗?"
我想了想。从她第一次拿相亲资料来那天开始算,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出头。三个月前我还是个闷头干活的老黄牛,三个月后我坐进了赵振海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闲话没有停过,以后也不会停。人坐在什么位置上就有什么样的议论,这点事我现在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重要了。"我说,"让他们说去。"
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走了。
周五例会上李兆鹏终于主动提了城西二期商务的最新进展,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我听完之后提了两点修改建议,他居然点了头说"叶总监说得对"。
散会之后周琳凑过来:"你看见李兆鹏今天那张脸没?"
"看见了。"
"以前他可是你的头号黑粉,现在转粉了?"
"你别造词。"
"我哪有造词。公司内部论坛上都有人开贴了,标题叫'论叶总监三个月逆袭的心路历程',阅读量已经破五百了。"
我看着她:"公司还有内部论坛?"
"有啊,你从来不看的那个。"
我决定明天注册一个账号上去看看。不为别的,就想知道王磊还发不发言。
周末去谢叔家吃饭,这回我熟门熟路了。一进门谢敏颖在厨房帮忙端菜,谢叔坐在沙发上泡茶,看见我进来招招手。
"坐。"
我坐下,他倒好茶推过来。
"城南交完了?"
"交了。"
"利润多了几个点?"
"四个。"
他点点头:"敏颖跟我说的。她说你最后那两周盯交付盯得很紧,甲方那边一点都没松。"
"沈总要求高,松不了。"
"这就是你的优点。"谢叔喝了口茶,"别人做项目按合同做,你做项目按甲方满意的标准做。差出来的那四个点,就是你比别人多的那口气。"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下个季度事业部的人事调整你想怎么弄?"谢叔问。
我想了一想:"不弄。"
"不弄?"
"班子刚搭起来,换人伤元气。先把现有人用的顺手了再说。"我说,"李兆鹏虽然商务能力一般,但跑了几年客户手里的关系都在,换个人得从头养。赵振海那边我还在跟他学流程管理,他经验比我多得多,暂时离不开。"
谢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放下茶杯看着我,那个眼神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很深很沉。
"你比三个月前会想了。"他说。
"被逼的。"
"谁逼你?"
我没回答,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谢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不问了。"
谢敏颖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俩在笑,狐疑地放下盘子:"你俩说什么了?"
"夸你。"我说。
"夸我什么?"
"夸你把菜做得越来越好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耳朵红了。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谢叔破天荒主动给我夹了两次菜,谢敏颖在旁边看着,偷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饭后我帮着收碗,谢敏颖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关小了水流侧过头看我。
"你觉得累吗?"
"什么累?"
"这三个月。"她手上的泡沫还没冲掉,湿漉漉的手指伸过来点了一下我的手背,"从最开始的相亲到后来的任命到现在,你觉得累吗?"
我看了看她指尖上那滴泡沫,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累。"我说,"但比以前那种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累完了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累完了知道明天还有事等着,有人跟着一起干。"
她把手缩回去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正对着我。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低的风声。
"叶劲峰。"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干活、操心、管人、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看着我,"你会一直这样吗?"
我想了想。七年了,我一直这样。以后大概也改变不了太多。但不同的是以前一个人扛,现在旁边多了一双手。
"会。"我说,"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哪儿不对你提醒我。"
她没有说话,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很快,不到三秒就松开了。然后她转身把碗拿出来放好,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走吧,我爸还等着你聊天呢。"
回到客厅的时候谢叔已经把茶重新泡了一壶。他看见我进来,把另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小叶。"
"谢叔。"
"接下来的路长着呢。"他说,"城南城西滨江北地块,光手头这些就够忙一两年的。往上还有新的业务线要拓,新的人要招。你做好准备。"
"我做好准备了。"
"那就行。"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慢慢来,别急。"
我也端起了茶杯。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瓷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敏颖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嘴角一直翘着收不下去。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把三个人拢在里面。
回程的路上谢敏颖开车送我,电台里放着很老的歌。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什么?"
"当初你吼我的那个早上。"她笑了一下,"你吼我说'要娶我娶你就行了',你说那是气话。"
"是气话。"
"那现在呢?"
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
"现在不是气话了。"我说。
她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但她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前方。路在车灯前面铺开,亮堂堂的。
尾声
城南项目交付之后的第二周,我坐在办公室里审下季度的预算表。谢敏颖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我的预算初稿,拿红笔在上面圈圈改改。
手机震了一下,周琳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公司内部论坛又有人发了新帖子,标题是"论叶总监这三个月从单身狗到准女婿的进阶之路",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
周琳在群里艾特我:"叶总监,你火了。"
我回了个"闭嘴"的表情。
谢敏颖端着杯子走过来,把改好的预算表放在我桌上:"人工时的系数我调了,第三季度预留了百分之八的弹性空间,你去年的毛病就是算太紧。"
"知道了。"
她没走,靠在桌边看着我:"论坛上那帖子你看了?"
"没看。"
"为什么不看?"
"看了有什么用?"我抬头看着她,"写得再好也不能帮我改预算。"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我摊在桌上的图纸理了理。手指从我手背旁边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跟我第一次看见她端着水站在我工位旁边那天一模一样。
"叶劲峰。"她说。
"嗯。"
"城南做完了。"
"做完了。"
她把图纸理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桌面右上角。然后直起身看着我,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发间。
"那现在可以了吧?"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城南项目做完之前不准往我桌上放新档案袋。现在做完了。
"可以了。"我说。
她笑得特别开心。转身回了自己工位,坐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低下头继续看预算表。纸面上的数字一条条列得整整齐齐的,利润、成本、节点、周期,每一行都被她用红笔勾过。
窗外阳光很好。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有人打电话,有人翻文件,有人路过门口喊了句"叶总监下午的会别忘了"。
我应了一声,翻开下一页。
楼底下的大街上车来车往,跟过去七年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坐在窗口看出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那扇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我,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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