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征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去营口的临时出差,竟把他和十六年前的宋小曼又拽回了同一条路上。
那年十一月,沈阳的风已经很硬了,刮在脸上像带着小砂子。赵远征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手机里那条出差通知还亮着。他本来只是去验收一批设备,三天后就回去,谁成想刚到酒店,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工作,而是“营口”这两个字。这个地方,他已经很多年没踏足过了。
说起来也怪,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忙,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一下。一个地名,一阵风,甚至一首老歌,都能把人一下子拉回年轻时候。赵远征站在窗边,盯着楼下的车灯,忽然就想起高三毕业那年的傍晚,宋小曼扎着马尾站在教室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们谁都不懂什么叫错过,只知道明天各奔东西,谁也没把话说透。
他跟宋小曼以前,其实算不上多熟。可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没多大声势,偏偏藏得很深。她坐在前排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借他一支笔,他能高兴半天;她随口说一句“你字写得不错”,他能记好多年。那会儿班里喜欢宋小曼的人不少,赵远征不算最亮眼的那个,成绩也说不上拔尖,放在人堆里就是个老老实实的男生,所以他连靠近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消息也就慢慢断了。赵远征考去了外地,上班、结婚、买房、养孩子,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平平稳稳,没什么大起大落。妻子刘芳脾气不坏,家里也算安稳,女儿赵思雨刚上大学,正是最让人操心又最让人骄傲的时候。按理说,生活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可翻腾的了。
可偏偏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高中同学群,在里面发了一句:“我这两天在营口出差,有老同学在的话,出来坐坐。”
发完以后,群里安静了很久。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唐突,正准备关手机,屏幕却突然跳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一句:“我是宋小曼,看到你在群里的消息了。”
赵远征那一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不是疼,就是发紧,连手指都麻了一下。他点了通过,几乎是立刻,宋小曼的消息就过来了:“真是你啊,赵远征。你还记得我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出一句:“当然记得。”
接下来的聊天很短,也很客气。可越客气,越让人心里发热。宋小曼说她一直在营口,离婚很多年了,自己带着一个孩子过日子,平时忙忙碌碌,也没怎么跟老同学来往。赵远征看着这些话,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十六年过去,那个爱笑的女孩,原来也被生活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们约在一家老海鲜馆见面。赵远征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门一开,他先看见的是一件浅色大衣,随后才是宋小曼的脸。她剪短了头发,烫了个很轻的卷,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里带着一点亮。
“你变化不大。”她先开口,语气挺轻松,“就是胖了点。”
赵远征也笑了:“你倒是瘦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两个人像在试着把十六年的空白一点点补上。宋小曼说自己结过婚,也离了,前些年过得不顺,后来慢慢熬过来了。赵远征没多问,可心里清楚,她这一路肯定没少吃苦。说着说着,宋小曼忽然问他:“你高中那会儿,是不是喜欢过我?”
赵远征筷子差点掉了,脸一下就热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可宋小曼并没等他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你不用答,我看得出来。”
那一刻,赵远征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原来那些年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原来那场没说出口的喜欢,也不是完全没人接住。
第二天,宋小曼带他去了辽河边。秋天的河岸风大,芦苇都黄了,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她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营口这些年的变化,讲哪条街拆了,哪家店没了,讲到后来,又忽然安静下来。
“赵远征,”她停了一下,“我前阵子查出来,身体不太好。”
赵远征猛地转头看她。
宋小曼却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平平的:“乳腺癌,已经手术了,后头还得化疗。我没跟多少人说,怕人家看我那副样子。”
赵远征心里一下就沉了。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全都显得特别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别怕,我在。”
那以后,只要宋小曼去医院,赵远征就会抽空往营口跑。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碗热粥,更多时候就是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化疗那阵子最难熬,宋小曼掉头发掉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连照镜子都不敢。她有次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这模样,吓人不吓人?”
赵远征认真看着她:“不吓人,还是好看的。”
宋小曼笑了,可眼圈也红了。她其实一直都明白,赵远征不是她的谁,自己也不是他的谁。可人在最难的时候,偏偏最想抓住一点温热的东西。后来有一回,她忽然问:“你说,要是我们当年没各走各的路,会不会不一样?”
赵远征没立刻答,只是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也许会。可不管怎样,今天我能陪你,是真的。”
宋小曼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她懂,赵远征也懂。有些话不用说透,大家都明白。
可病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半年后,宋小曼还是复发了。那次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整个人轻得像一阵风。赵远征赶过去时,她正躺在床上发呆,看到他,眼里竟然先亮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了。”赵远征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发现凉得厉害。
宋小曼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赵远征,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勇敢一点。”
赵远征低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说:“别说了,先养好身体。”
她却摇头:“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你听我说完。要是有下辈子,早点遇见,行不行?你未娶,我未嫁,我们别再错过了。”
赵远征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哑着嗓子说:“行,下辈子我一定先找你。”
那一晚,宋小曼走得很安静。赵远征守在病房外,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觉得胸口像空了一块,风直往里灌。后来办完后事,他把一束向日葵放在她墓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赵远征回了家,跟刘芳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了。刘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她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以后别瞒我了。”
赵远征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他在营口开了一家小花店,名字就叫“小曼”。店里最常卖的,是向日葵。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笑笑,说:“因为有个人,特别喜欢这个。”
阳光好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年轻时的宋小曼,想起她回头笑的样子,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想起他们终于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可赵远征也慢慢明白了,人生里有些人,未必是来陪你白头的,却会在你心里住一辈子。她让他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原来有些重逢,不是为了继续,而是为了好好告别。
而这,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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