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忠墓回答日本人提出的三个问题

这些年，研究旅顺近代史，曾为军委纪检组和北部战区首长做过讲解，为北大和中南大学的专家学者做过讲解，也为来旅顺的外国人做讲解。在为外国人做讲解过程中，相对而言，感觉日本人的素质略高一筹。他们注意力集中，认真做笔记，他们对要研究的问题非常执着且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2017年12月17日，日本铭心会成员一行16人，在会长松冈环的带领下，参加南京大屠杀公祭活动之后，来旅顺凭吊万忠墓。负责接待人本来是联系市里的专家，人家提出费用问题解决不了，才问我能不能给出场？当晚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雪，一大早，我就赶到万忠墓，把墓前场地积雪清理干净，我不想让日本人看到公墓里连积雪都没有人清扫，其实等上班后，工作人员就会清除积雪。

铭心会的成员在墓前敬献花圈集体默哀，然后合影留念。

参观墓地时候，他们看到前面小亭子里有两块石碑便走了过去。那两块碑一眼就能看出是复制品。我担心日本人提出是假的，就主动告诉他们这是复制品，真品作为文物收藏在前面的享殿里。这句话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没想到他们围在享殿大门前坚持不走，一定要看看原始的墓碑是什么样子。这一意外的情况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我知道前面的享殿的门一般不打开。2016年旅顺史志办要出书，我去拍老碑，请示主管局长才把门打开。看着一动不动日本人，我赶紧跑进馆里找馆长说明情况。馆长很够意思，破例将享殿的大门打开。他们围在三块石碑（其中一块是1948年立的碑）前，仔细查看。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中间有一位是考古专家。看完原始的石碑之后，他们提了一个问题：民国十一年立的石碑，碑额上写的“四明公所”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听讲解，他们所有的人都做笔记

我告诉他们，日俄战争，日军战胜俄军二度占领旅顺。日本殖民当局把1906年立的万忠墓碑运走藏匿起来。为了祭奠死难同胞，1922年，旅顺华商公议会会长陶旭亭与董事孟奎三、天后宫主持僧心一等决定再次立碑纪念。

碑阳是由华商公议会文书金纯良执笔书写的“万忠墓碑”4个大字。碑阴一字没有，这是因为殖民当局极力掩盖大屠杀罪行决不允许中国人民将此事刊于石碑上。碑额上写的“四明公所”4个字，日本警察也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去华商公议会质问四明公所是什么意思？金纯良说，有两层意思：一是这盔坟是士农工商各界公众死难者埋葬的地方，二是东西南北四方人都了解这个地方。日本人认为这两层意思都不好，是发泄对日不满情绪，下令必须将4个字除掉，否则，不准立碑。为了保住这块石碑，为了应付日本人，只好用水泥将这4个字抹平。直到1945年旅顺解放后，“四明公所”才得以面世。“四明公所”这4个字，是在日本殖民当局高压政策下的一种斗争策略，同时也为后人和来访者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听了我的解释，铭心会成员点头表示认可。

一定要把“四明公所”的寓意整明白

离开享殿，我们一同去展馆里参观，我带他们重点参观大屠杀部分内容。为了证明日军屠杀手无寸铁的市民，我引导他们看室内复原的墓穴和墓穴里出土的平民用的老花镜片，烟袋锅、碎手镯等文物，还有婴儿的头盖骨。他们对日军惨无人道屠杀平民野蛮行径感到很震惊。紧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我们只知道日军在南京有过大屠杀，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还有个旅顺大屠杀？他们一个个瞅着我拿着本等待作记录。

我告诉他们日本人之所以不知道旅顺大屠杀的原因有四个：

一是日本政府下令封锁消息；

旅顺大屠杀引起国际社会公愤，陆奥宗光向总理大臣伊藤博文请示如何善后，伊藤指示：“旅顺口之事，其后虽与大本营磋商，但究竟问罪一事，颇多危险，亦非上策。似乎置之不理、完全采取辩护手段外，别无良策。”伊藤博文指示陆奥掩盖事实真相严密封锁消息，师团长山地元治对参与屠杀的士兵特别交代——不准对外讲。

二是推出掩盖事实真相的八条要旨：

（1）清国兵脱去军服穿上民服潜逃。

（2）日军杀死穿民服的人，大部分是伪装平民的清兵。

（3）当地住民在两军交战前已经离开战地。

（4）少数残留的清军向日军开枪继续顽抗。

（5）清兵虐杀日本兵俘虏，激发日兵复仇的愤怒。

（6）日本军人一贯严格遵守军规纪律非肆意滥杀。

（7）各国从军记者斥责美国记者克里曼歪曲的报导，一时避寒离开的记者已经返回前线再度履行职务。

（8）旅顺陷落时俘获的355名清兵俘虏受到良好待遇，两三日后将送往东京。

三是重金收买欧美各大媒体追杀敢于报道真相的外国记者。

西方记者将旅顺大屠杀事件公布于众，引起国际舆论轩然大波。日本政府拟定了虐杀事件辩解原因声明文，发表在美国纽约时报。日本政府收不惜花费重金收买欧美各大媒体，为其所用，同时日本政府派人追杀敢于报道真相的外国记者。

四是清政府不作为，舆论滞后。

所以日本不但赢得了战争，还赢得了舆论。

由以上4个方面的原因，你们不知道旅顺大屠杀是情理之中的。他们表示，回国之后，要把旅顺大屠杀的真相告诉国人。告诉青年人珍爱和平。

看着展出的图片和实物，他们感到很震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铭心会成员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是，旅顺城里还有大屠杀的后人吗？我告诉他们2014年中央电视台拍摄的“旅顺大屠杀”采访过几位后人都是我联系的，你们回去可以在网上搜一下。没有提前打招呼，要想见他们笔比较困难。参观者的表情似有不甘。见状，我告诉他们我妈妈的两个舅舅就是在旅顺大屠杀中同一天被日军杀害的。他们没有想到今天为他们讲解的人，就与旅顺大屠杀有关。他们不再看展出，围上来，要把事情来龙去脉问清楚。我告诉他们，2010年5月，我的母亲病重，我曾问她怎么从来就没听说你去过姥姥家。妈妈说，他的姥姥家是旅顺城里元宝房老郭家的，大屠杀那年，她的两个舅舅被日本兵抓住，因为他们长得白净说是清军，一块被砍头了。从此姥姥家就没有人了，所以她从来就没有去过姥姥家。说着说着妈妈落泪了。铭心会会长松冈环一定要弄清楚遇难者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应该怎样称呼，费了好大的劲她也没听明白。好在翻译水平高，懂得中国人亲戚之间怎样称呼。最后总算整明白我妈妈的舅舅我叫舅老爷。听了我介绍大家都无言了，也许是对我妈妈一辈子没有去过姥姥家感到唏嘘。

看日本人听讲解时，注意力多么集中

这些年，不论是现场讲解，还是接受采访，我的经验是一定要认真备课，要把历史事实的真相讲清楚。要对来访者有可能提出的问题做好充分的准备。回答问题不能模棱两可含混不清，也不可信口开河，更不可以用无可奉告这种外交辞令。当然对于不友好的提问，要旗帜鲜明的予以抵制，彰显中国人的骨气。2017年秋天，在203高地，韩国地方电视台记者问我，日本统治旅大40年，给旅大带来了哪些繁荣？就这个问题，他们先前在大连采访某教授，教授拒绝回答。原本他们也是被日本殖民统治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国家，提出这样的问题，我非常不理解。面对摄像机镜头，当着众多游客，我揭露日本野蛮掠夺东北资源的罪行，训斥固执的韩国记者，博得围观者掌声和喝彩。

旅顺万忠墓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