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走了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我爸的声音在那边发抖,说他二哥家的闺女没了。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响。我问我爸,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就刚才,在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放下电话,在床上坐了有十几分钟。我老婆被吵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堂妹没了。她愣了一下,问哪个堂妹。我说就是我二叔家的,小慧。
二叔是我爸的亲二哥,我们家亲戚不多,逢年过节都凑在一起吃饭。小慧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六。我记忆里她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过年的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但每次见着,她都会喊我哥,声音脆生生的。
我二叔是个老实人,在菜市场卖鱼。二婶身体不好,早早办了病退,在家里料理家务。小慧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前些年二叔攒了点钱,在城边上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说是给小慧将来的嫁妆。小慧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每个月还能给家里贴补一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也算有奔头。
糖尿病是前年查出来的。
那时候小慧老觉得口渴,喝多少水都不管用,人也瘦了不少。二婶催着她去医院查查,一查空腹血糖十好几。医生说她这么年轻就得了这个病,以后得严格控制饮食,按时打胰岛素,不然并发症来得快。小慧当时在医院走廊里就哭了,二婶也哭,二叔蹲在墙角抽烟,一句话没说。
后来小慧就开始打胰岛素了。每天饭前得扎一针,肚子上扎得都是针眼。她跟我二婶说没事,不就是每天打针嘛,习惯了就好了。她还学会了算碳水,吃饭之前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看这个能吃多少那个能吃多少。有次家庭聚会,一桌子菜,她只夹了几片黄瓜和一块鱼肉。我二婶心疼,偷偷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她看了一眼又夹回去了,说妈我不能吃这个。
那阵子她控制得还行,血糖时高时低的,但没出过大乱子。她还在朋友圈发过自己做的低糖餐,蔬菜沙拉配水煮鸡胸肉,摆得挺好看的,配文说"糖尿病人也要好好吃饭"。我老婆还评论说看着挺好吃的,她说嫂子你尝尝,一点都不好吃,但命要紧。
去年下半年开始,小慧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了。
先是眼睛出了问题。她说看东西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去医院查了,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医生说她血糖控制得不好,眼底血管已经坏了。二叔带她去市里的大医院看,大夫说只能尽量维持了,视力损伤是不可逆的。小慧从医院回来以后好几天没说话。
接着是脚。她的脚趾头发黑,指甲盖翘起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二婶每天给她用温水泡脚,涂药膏,但伤口就是不愈合。医生说末梢神经坏了,血液循环跟不上,脚上的伤口很难长好。小慧那段时间请了长假在家,基本上不怎么出门了。偶尔我老婆去看她,她就坐在沙发上,脚搁在凳子上,腿上搭着条毯子。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见着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着。我老婆给她带了点无糖的饼干,她接过去笑着说谢谢嫂子。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酸。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有气无力的,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二婶在旁边抹眼泪,二叔坐在餐桌那头,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年后她住了两次院,都是因为血糖波动太大。有一次酮症酸中毒,半夜送到医院抢救。二叔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怕孩子挺不过去。后来救回来了,但人更虚弱了,走路都得扶着墙。医生跟二叔说了,说她的肾脏也开始出问题了,肌酐指标一直在往上走,再这么下去就是肾衰竭。
二叔那段时间老了好多。他在菜市场的摊位转让了,天天在家照顾小慧。早上五点多起来给她测血糖,做早饭,盯着她打胰岛素。小慧那时候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吃什么吐什么,全靠营养液撑着。我二婶有次跟我妈打电话,哭着说我闺女太遭罪了,手上全是针眼,连抽血都找不着血管了。
昨天白天,我老婆去看过她一趟。
回来以后眼圈红红的,说小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瘦得像一把柴火。二婶在旁边给她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跟她说话,说闺女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给你买了你爱喝的酸奶,无糖的。小慧没反应,眼睛半睁着,眼珠都不怎么转了。
我老婆说二叔把她拉到一边,问她我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殡仪馆的。她说二叔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吓人,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医生已经跟他谈话了,让孩子别再受罪了,该准备后事了。
我老婆当时没忍住哭了。二叔反过来安慰她,说丫头啊别哭,你嫂子走的时候我才哭过,现在哭不动了。然后又说,小慧前两天清醒的时候跟他说,爸,我想回家,不想在医院待着了。二叔说她说的回家不是回那个小房子,是回老家。她是想奶奶了,奶奶前年走的。
昨天晚上八点多,小慧开始喘不上气。
二叔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了。我老婆说楼道里都是邻居,有人帮忙抬担架,有人给二婶披衣服。二叔跟着上了救护车,二婶被拦在后面,说她上车也是添乱。
到医院直接就进了抢救室。二叔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他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地说小慧进抢救室了,你们心里有个准备。我爸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医院赶,到了以后看见二叔坐在那儿,头靠着墙,眼睛闭着。我爸坐过去,兄弟俩谁也没说话。
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说尽力了,心脏停跳,电击了三次没反应。问二叔要不要再继续,二叔站起来说不用了,让孩子走吧。
我爸说二叔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他才能走路。二婶是后来才到的,冲进抢救室就嚎出来了,几个护士拉着她。她扒着病床喊小慧的名字,喊你起来看看妈,妈来了。但小慧不会再答应了。
今天一早我去二叔家帮忙。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阳台上晾着小慧的几件衣服,有一套睡衣我老婆认识,说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就穿着这套。客厅茶几上放着胰岛素笔,血糖仪,还有一堆药盒子。电视柜上摆着小慧的相片,还是她二十岁生日时候照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二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毛巾。他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说你来了。我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你帮我把那些药都收起来吧,看了心里难受。我蹲在茶几前面,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塑料袋里装。胰岛素笔里还有半管药,血糖仪的显示屏上还留着上一次的数字,18.7。
二婶在里屋床上躺着,我妈在旁边陪着她。我听见二婶在里面哭一阵停一阵,哭一阵停一阵,声音哑得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妈出来跟我爸说,他二婶一直念叨说早知道去年就不该让她出院,在医院待着说不定还能多撑些日子。
我爸叹口气,说在医院又怎么样,迟早的事。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拨亲戚邻居,屋子里挤满了人。有人端来了一锅粥,有人拎了水果。大家坐在那儿话都不多,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二叔给每个人发烟,自己也点了一根,夹在手里半天没抽,灰掉了一地。
有个邻居阿姨说前两天还在楼道里碰见小慧了,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挪,还跟阿姨打招呼,说阿姨买菜去了啊。阿姨说那时候看她脸煞白的,还劝她回去躺着,她笑着说躺太久了,出来透透气。阿姨说完就哭了,拿袖子捂着脸。
我走到阳台上透气。楼下有小孩在骑车,撒欢似的跑,笑声从楼下飘上来。太阳挺好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小慧小时候也是在这个季节,穿着条花裙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二叔在后面喊她慢点慢点。那时候二叔多年轻啊,骑着三轮车去进货,一车一车的鱼,见了谁都乐呵呵的。
现在二叔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二婶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下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好好的一个家,说塌就塌了。我老婆中午给我发信息,说小慧的朋友圈还没关,昨天她还看见小慧年初发的一条动态,是张自拍,脸还圆乎乎的,配了俩字:加油。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三十多条评论,都是她的同学同事。有的说小慧你最近怎么样,有的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有的说等你好了咱们聚聚。最新的一条是她闺蜜昨天下午留的,说慧儿你快好起来,我的婚礼还等着你当伴娘呢。
那条评论没人回复了。
下午的时候我帮着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把药和医疗器械都装好搁到了储藏间。二叔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个血糖仪别扔,还能用。我说留着呢。他点点头,又回到沙发上坐着。
他跟我说,小慧前几天精神好了一会儿,跟他聊了几句。她说爸,我不怕走,就是放心不下你和我妈。她说你们把身体养好,以后老了互相照顾着点,别吵架。二叔说当时他还骂她胡说八道,说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好好养你的病。小慧就笑了一下,没说别的了。
二叔说到这儿就停了,转头看着窗外。我看见他下巴在抖,嘴角往下撇,但没哭出来。他就那么坐着,手攥着那条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我要走了,跟二叔二婶打招呼。二婶从里屋出来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年轻人都好好的,别熬夜,别瞎吃,身体要紧。我点头说知道了。她又说,你爸跟我说你又胖了,你少吃点油腻的,别跟你妹一样。
我出了门,走到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路灯亮起来了,有人遛狗经过,狗冲我叫了两声。我抬头往二叔家的窗户看,灯亮着,窗帘拉上了。
二十七岁,我从来没觉得一个数字这么沉过。
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脑子里全是小慧的样子,从扎马尾的小姑娘,到沙发上瘦成一把柴火的病人。她这辈子太短了,短得让人来不及想明白。
到家以后我老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心里堵得慌。她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帮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我打开小慧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P的一张图,一朵向日葵上顶了个笑脸。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个月前,就一张照片,拍的窗外,阴沉沉的天。
配文是:天总会亮的。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天确实会亮,只是有些人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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