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时期子弹的古怪材质：从科利尼遇刺说起

16世纪的佛拉芒人弗兰斯·霍亨贝赫（Frans Hogenberg，1535-1590）是一位既多产又紧跟时事的画家、制图师兼出版商，此人曾创作过一幅著名画作，展现了法国海军统帅科利尼（Coligny）在圣巴托洛缪大屠杀中的经历。

画作左半部展现了科利尼1572年8月22日遇刺场景，这一天，画中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的蒙特拉韦尔（Montravel）向科利尼（Coligny）开枪，致使其右手食指和左肘负伤。

右半部则呈现了正在养伤的科利尼于8月24日凌晨遇害的场景。

颇有意思的是，刺客蒙特拉韦尔射出的，并不是两颗常见的铅弹，而是两颗铜弹！

为什么？

原因倒不复杂，一方面，铜的硬度远高于铅，能够更容易地穿透盔甲、皮衣，另一方面，人们认为铜具有毒性，因而更具杀伤力。

说到底，银弹杀吸血鬼虽是传说。但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子弹，远比传说更疯，石弹、铁弹、铜弹，甚至有人专门为皇帝打造了六发黄金子弹。

1712年10月，俄罗斯、瑞典和萨克森军队在波罗的海畔的施特拉尔松德港口签订了约束交战各方战争行为的协定，在这份冗长的协定里，第32条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人道主义先驱，因为它禁止切开子弹、在子弹里穿入毛发以及给子弹淬毒。

禁止这三种非人道打法很好理解，子弹切开后的效果类似小号达姆弹，穿入毛发后则容易引发人体感染和败血症，淬毒那就不用多讲了。

不过，32条里更重要的规定则是禁止各国使用铅之外的金属制造子弹。

那么，在此之前，近代欧洲的军人、猎手乃至刺客都会使用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金属子弹呢？

熟悉西幻设定的读者，恐怕都会记得射杀吸血鬼和狼人的神奇银弹。

有道是艺术源于生活，苏格兰历史上有位高地英雄名叫克拉弗豪斯的约翰·格雷厄姆（John Graham of Clavorhouse），更有名的称号则是邓迪子爵（Viscount Dundee），此人在1689年的基利克兰基（Killiecrankie）会战里身先士卒，带着高地勇士大破英军，却不幸在胜利时刻中弹身亡。

按照苏格兰民间流传的故事，这位传奇人物实际上可以免疫铅弹伤害，最后是一名狡猾的英军从子爵仆人的外套上扯下一枚银纽扣，将其装入枪中射击，才致他于死地，这当然是个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可却反映了许多普罗大众的认知。

这类迷信思想在现代虚构作品中仍有体现，比如说，《琼斯皇帝》（Emperor Jones）中只有银弹才能杀死琼斯皇帝，而《独行侠》（Lone Ranger）中主角只用银弹射击。

近代欧洲人固然是使用铅弹为主，但也用过许许多多奇怪质地的子弹。

火器发展之初，弹种堪称百花齐放。

如今所有前装枪使用者都熟知的铅制球形弹并非立刻成为主流。当然，原始火器有时的确会发射铅弹，但也会使用石弹、铁弹、钢弹、黄铜弹、青铜弹和锡弹。

这当中只有一部分弹是球形的，因为这毕竟是弹道学的实验时代，同时还存在着圆柱形、棱锥形、矩形、菱形、桶形的子弹。

除了新的子弹外，旧的箭矢也长期存在，因为旧瓶装新酒始终是许多人的顽固爱好。

比如说，14世纪的米勒梅特（Milemete）手稿里，就提到要用原始火炮发射前面装着四棱铁头，后头配备铜羽的箭，后来甚至出现过直接借助火药化学能发射铁头长矛的极端做法。

总而言之：投射物在形式和材质上的多样性持续了许多年。

而在选择投射物时，源远流长的魔法观念和哲学思想往往与尚属稚嫩的科学观察起到同等重要的作用。

钢铁制作的子弹因穿甲能力强大而备受推崇。

在法国，曾有一种人称“斯图尔特弹”（stuardes）的钢弹闻名遐迩，据说在1567年的圣但尼（St. Denis）会战中，正是一个名叫斯图尔特（Stuart）的苏格兰人用这种弹丸击毙了威名赫赫的陆军统帅安内·德·蒙莫朗西（Anne de Montmorency）。

宗教战争的亲历者布朗托姆领主专门提到过这件事：出身世家大族的苏格兰贵人斯图尔特，擅长制作特定成分的淬火子弹（balles trempées de telle composition），其威力足以穿透任何铠甲（cuirasse），而且这家伙还乐意给朋友分享这种致命子弹。

而且，既然这种子弹致命性极高，当年的史学家便不仅认定其威力巨大，还常常将其灾难性后果归咎于毒药。

那么，有了银弹、钢弹、铁弹、铜弹，难道不会有金币弹或者说金弹吗？

还真有。

曾有一段时间，人们甚至认为子弹的材质应根据目标的特性来决定。出于这个想法，有位法国军人在准备参与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战争时，特意为查理五世皇帝准备了整整六发黄金子弹。

皇帝的金锄头固然是个笑话，但专为皇帝准备的金子弹，搞笑程度也不遑多让。

总而言之，对步兵而言，铅弹一直不是射击效果最好的子弹，但直到19世纪都是综合考量下的最优解。

韦恩在《毛里茨亲王时代的军事事务》（Het krijgswezen in den tijd van Prins Maurits）里就给出过自己的看法：仅就射击效果而言，铁弹其实比铅弹好，但铅弹更易制作。

这种金属熔点较低，射手既可以自行铸造子弹，密度又足够大，大到能够保证良好的弹道性能。

因此，等到为大部队选择弹种时，易铸且密度大的铅弹还是绝大多数场合下的首选：渐渐地，铅制球形弹取代了其他材质，成为持续到19世纪的通用弹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