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中举、大头鬼现世,一品军机大臣被判斩立决——咸丰年间的这场科场大案,比电视剧还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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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高考出分季。
看着新闻里考生查分时那种紧张到手抖、查到高分后全家抱头痛哭的画面,我突然想起一百六十多年前,北京贡院门口也有一群人围在那里看榜。只不过那一次,他们看到的不是寒门子弟逆天改命的励志故事,而是一场把当朝正一品大员送上断头台的惊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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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农历戊午年。
这一年,英法联军还没打进北京,太平天国还在南方闹腾,大清朝已经摇摇欲坠但表面上还撑得住。三年一度的乡试照常举行,顺天府考点设在京师贡院——就是今天北京建国门内大街附近那块地儿。
考试还没开始,怪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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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惊魂
贡院里面突然传出消息:大头鬼出现了。据说这玩意儿不轻易现身,一旦出来,这科考试准出大事。迷信归迷信,但考场里的官员们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八月初六,咸丰皇帝钦点了主考官——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柏葰(jūn)。63岁的老头子,道光六年的进士,混了大半辈子混到正一品,在清朝不设丞相的体制下,军机大臣兼大学士基本上就相当于当朝宰相了。两位副考官分别是兵部尚书朱凤标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庭桂。
考试过程倒是顺利。九月初,柏葰还被提拔为文渊阁大学士,正式迈入正一品行列。老头子春风得意,同僚纷纷道贺。
九月十六,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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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伶中举
上千名考生挤在贡院门口,有人欢呼有人叹气。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名字上——
平龄,第七名。
平龄是什么人?镶白旗满洲附学生,标准的旗人子弟。但这哥们有个特殊爱好:唱戏,而且不是在家自娱自乐那种,是正儿八经登台演出的票友。按清制,优伶、皂吏这些人是不允许参加科考的。你一个经常上台唱戏的人,居然高中第七名?
京城炸了锅。“优伶亦得中高魁矣”——一个戏子都能中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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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御史孟传金上疏弹劾。他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平龄的墨卷和朱卷对不上。
解释一下,清代为了防止考官认笔迹作弊,考生用墨笔答卷叫“墨卷”,然后有专人用朱笔抄写一遍叫“朱卷”。两卷内容应该完全一样,只是笔迹不同。但平龄的墨卷草稿不全,还有七个错别字,朱卷却被改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明摆着有人动手脚吗?
咸丰皇帝大怒,派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吏部尚书陈孚恩等人查办。
这一查,不得了。
平龄的事还没查清楚,又牵出了一个叫罗鸿绎的广东考生。这哥们知道自己水平不行,考前找到了同乡、兵部主事李鹤龄。李鹤龄给他出了个主意——递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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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子暗道
什么叫递条子?就是把纸裁成小条,上面写好暗号——通常是“之乎者也”这类虚词,约定在试卷某个位置用什么字眼。考官阅卷时照着条子找,找到就录取。薛福成在《庸盦(ān)笔记》里说,这招“几乎没有失手的”。
李鹤龄把条子交给了同考官、翰林院编修浦安。罗鸿绎入场后照条子写,浦安果然把他的卷子留了下来。
但中间出了岔子——有个考官误把罗鸿绎的卷子当已录取的卷子还回来了。柏葰发现后,让门丁靳祥去撤下来。结果浦安跟靳祥认识多年,求他别撤。柏葰听了靳祥的话,把原本已经中试的刘成忠的卷子撤掉,换上了罗鸿绎的。
揭榜后,罗鸿绎以第238名中举。出闱后,浦安给柏葰送了十六两银子的“垫敬”,罗鸿绎也送了十二两。
就这二十八两银子,要了一位当朝宰相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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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科场舞弊了——这是政治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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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虎相争
载垣、端华、肃顺这一派,跟柏葰早就互相看不顺眼。柏葰这人“素持正”,性子憨直,资历和声望都在肃顺之上。肃顺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
陈孚恩查案的时候,找到了副考官程庭桂。程庭桂是个老实人,随口说了一句“我收到的条子不下百条”。陈孚恩马上把所有条子拿走。结果一查,陈孚恩自己的儿子陈景彦、程庭桂的次子程秀,全都在条子名单上。陈孚恩有后台,把自己摘干净了。程庭桂就没那么幸运了,长子程炳采被拿来顶罪,后来跟柏葰一起被斩。
咸丰皇帝其实不太想杀柏葰。毕竟是一品大员,又是老臣,有“八议”制度可以赦免。咸丰说了一句“情虽可原,法难宽宥,言念及此,不禁垂泪”——感情上可以原谅,但法律上不能宽恕,想到这儿我都掉眼泪了。
但肃顺不依不饶。咸丰九年二月,柏葰、浦安、平龄、罗鸿绎等七人被绑赴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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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葰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不会死。
两百多年来,清朝几乎没有一品大员被斩首的先例。就算判了死罪,临刑前皇帝也会加恩赦免,改斩为流放。柏葰在狱中打点行装,等着圣旨一到就上路流放。
然后他等来了刑部尚书赵光——捧着谕旨,哭着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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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悲歌
柏葰那一刻才明白:“是必肃顺弄权,吾其休乎”——这肯定是肃顺在搞鬼,我完了。
菜市口,年过花甲的柏中堂望阙谢恩,引颈就戮。围观的老百姓都忍不住掉眼泪。
与此同时,程炳采在刑场上大哭:“我为陈孚恩所绐,代弟到案,以至于此,陈孚恩谄媚权奸,吾在冥间当观其结局也”——我被陈孚恩骗了,替弟弟来顶罪才落到这步田地,陈孚恩这个拍马屁的小人,我到阴间也要看他的下场。
前后受牵连的达九十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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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轮回
讽刺的是,两年后,咸丰驾崩,慈禧联合恭亲王奕訢发动辛酉政变。肃顺被押到菜市口斩首——跟柏葰死在同一个地方。
当年程炳采那句“吾在冥间当观其结局”,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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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场大案,薛福成在《庸盦笔记》里说得透彻:肃顺等人“在快私憾而张权势,不过假科场为名”——他们就是为了报私仇、树权威,只不过借了科场舞弊这个由头罢了。
《清史纂要》也说:肃顺忌惮柏葰“资望声誉均出己上,故藉端锄去之”——因为柏葰的资历和声望都在自己之上,所以找个借口除掉他。
“关节条子”在咸丰初年已经泛滥到什么程度?大庭广众之下不以为耻。条子上画圈,三圈就是三百两,五圈就是五百两。考官以收到条子为荣,考生以递不上条子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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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原本应该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在那个年代已经成了权贵们的后花园。
看到这儿,你再想想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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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题名
高考那天,警车开道护送考生。考场门口,手机信号屏蔽器开着。监考老师一个个核对身份证、准考证。监控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考完还有AI查重。
当然,高考也不是完美的,公平永远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但你至少不用去琢磨“我家跟主考官有没有关系”,不用去打听“今年谁在阅卷”,更不用写什么“关节条子”去贿赂考官。
你只需要——好好读书,好好考试。
就这么简单。而这份简单,是一百六十多年前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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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吗?更荒诞的是,这在当时是常态
柏葰被砍头那年63岁,罗鸿绎行贿花了五百两,浦安拿了十六两“垫敬”——五百两买了个举人,十六两送走了一个宰相。
荒诞吗?荒诞。
但更荒诞的是,在当时,这竟然不叫新闻,叫常态。
所以,当你刷到考生查分喜极而泣的视频时,不妨想一想:在一个考试可以靠权力和金钱搞定一切的时代,普通人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参考资料:薛福成《庸盦笔记》、赵尔巽《清史稿》、《清史纂要》等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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