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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逼刚出月子的嫂子伺候她,老公怒怼: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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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婆婆端来一碗凉透的鸡汤,说是下奶偏方。小姑子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脚翘得比茶几还高,嚷着腰疼让我去给她捶捶。老公下班推开门,正看见我跪在地上擦小姑子打翻的奶茶。他沉默着把我扶起来,转头对妹妹说:“你算什么东西。”

第一章 月子的最后一天

剖腹产第三十五天,我终于能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刀口那块肉还是木的,用手摸上去像隔着一层厚布,感觉不到指尖的温度。医生说出月子就好了,可我数着日子,还是隐隐地疼。

早上六点半,隔壁房间传来小姑子周月的闹钟。她按掉,翻个身,又睡了。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生完孩子那二十斤还挂在身上,肚子松垮垮地垂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激得我一缩。

婆婆在走廊那头喊:“小满,汤在灶上,自己盛啊。”

我没应声,因为我知道汤一定是凉的。这一个月来,每天早上都是凉的。她说凉汤下奶,是她们老家传下来的老方子。头两天我信了,捏着鼻子往下灌,喝完就开始拉肚子。老公问起来,婆婆说是我肠胃太弱,跟汤没关系。

后来我就不怎么喝了,但每天早上灶台上还是照例放着一碗。凉了,我就倒掉。婆婆从来没问过。

推开婴儿房的门,女儿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均匀。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小拳头,五指张开又攥紧,像在梦里抓着什么。

我弯腰去抱她,刀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只能先坐在床边,探着身子,一点一点把她捞起来。

她醒了,没哭,黑眼珠湿漉漉地看着我,嘴一瘪一瘪的。

“饿了吧。”我轻声说,解开扣子喂奶。

她吮得急,我低头看她的后脑勺,几根软塌塌的头发贴着头皮。孩子头发少,婆婆念叨了好几回,说随我,发量不行。我没接话,随我就随我吧,反正我也不嫌弃她。

喂完奶,拍嗝,换尿布,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里,周月刚起床,裹着一件薄睡衣从房间晃出来。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在家待了大半年,说是考公,但书没见翻过几页。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刷手机点外卖,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唱K,凌晨一两点才回来。

婆婆惯她,老公偶尔说两句,她嘴一撅眼圈一红,婆婆就开始打圆场。“她还小呢,你当哥哥的让着她点。”

二十二了,不小了。

“嫂子,早餐呢?”她往厨房瞟了一眼,灶台空空的。

“妈说汤在灶上。”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皱了下眉。“又是鸡汤,我都喝腻了。”

那是我的汤。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回房间换衣服。客厅传来她翻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她在热昨晚的外卖剩菜。

九点钟,婆婆买菜回来了。大包小包拎进门,周月窝在沙发上没动,只扬了扬下巴。“妈,嫂子没做饭。”

婆婆把菜放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刚从房间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小满,你这出月子了,也该动动手了。天天躺着对身体也不好。”

“妈,我刚喂完奶,孩子还没放下。”

“抱着也能择菜嘛,又不耽误。”婆婆说着,把一袋子豆角放在茶几上,“中午炒个豆角,再炖个排骨。小月爱吃排骨。”

周月在旁边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站在客厅中间,怀里是刚睡着的女儿,面前是一袋子豆角,婆婆在厨房哗哗地洗排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所有人都在转,只有我是停着的。

我抱着女儿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没择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脸色不太好。排骨炖得软烂,周月啃了两块就说饱了,筷子一撂又回房间躺着了。婆婆给她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低头喝汤,排骨汤是热的,婆婆今天特意热过。大概是早上的事让她有了点顾忌,但也只是一点。

“小满,”婆婆忽然开口,“你妈那边……能不能过来帮几天忙?”

我愣了一下。

我妈在老家,我爸前年查出来冠心病,走路急了都喘,我妈得看着。从怀孕到生,她就来过两次,每次待三天就得回去。婆婆嘴上说着理解,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点意思——你妈不怎么上心。

“我妈走不开,爸的身体……”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我又得买菜做饭,怕忙不过来。”

“我自己可以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其实想说的是别的,我知道。她想让我出去上班。

怀孩子那会儿我就把工作辞了,婚庆公司的策划岗,干了三年,不算多好,但每月到手也有七千多。婆婆当时没说啥,但后来周月毕业找不到工作,她嘀咕过一回:“当初要是没辞,现在还能给小月内推一下。”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你女儿一本毕业,自己都不上心投简历,我那个小公司她能瞧得上?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挑拨。

吃完饭我洗碗,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窗户外面是阴沉沉的天,快入冬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手机震了一下,老公周远发来的微信:“今天好点没?”

我擦了擦手回他:“还行,刀口不怎么疼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随便。”

“那我买点猪蹄,听说下奶。”

我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他跟婆婆一样,惦记的都是我的奶。

“行。”我回了一个字。

晚上六点多,周远回来了,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猪蹄,一袋草莓。

草莓是给我买的,他知道我爱吃,但怀孕的时候血糖高,一直忌口,现在终于能吃了。

他在玄关换鞋,看见周月的鞋子横在过道,用脚尖拨到一边。周月从房间出来,一眼看见草莓,伸手就要拿。

周远胳膊一抬,避开了。“给你嫂子买的。”

“不就几个草莓嘛,小气。”周月撇撇嘴。

“想吃自己买。”

“我没钱。”

“没钱还天天点外卖?”

周月不吭声了,白了他一眼,趿拉着拖鞋回房间。门一关,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

周远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端到我面前。我坐在沙发上喂奶,他坐在旁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像你。”他说。

“像你,发际线跟你一样。”

他笑了,没反驳。

那一刻挺好的,如果日子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我心里清楚,月子里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戳破。他是长子,是哥哥,夹在中间不容易。

我不想让他为难,所以能忍的我都忍了。

但我不知道,有些事忍到最后,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

第二章 凉汤与偏方

第三天早上,那碗凉鸡汤又出现在了灶台上。

我抱着女儿路过厨房,瞥了一眼,白瓷碗里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膜。婆婆在阳台晾衣服,背对着我,嘴里哼着歌。

我走过去,端起碗,倒进了水池。

哗啦一声,油膜碎开,褐色的汤顺着下水口打着旋流走了。我冲了冲碗,扣在沥水架上。

婆婆晾完衣服进来,看见空碗,愣了一下。“你喝啦?”

“倒了。”

“倒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是我一大早起来炖的,你说倒就倒了?”

“妈,我说了好几次,凉汤我喝不了,喝了拉肚子。”

“那是偏方,老一辈传下来的,你怎么就不信呢?我生小月那会儿,月子里天天喝凉汤,奶水多得往外滋。”

“那是您,我不行。”

婆婆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带着气。“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信老经验。什么都得按科学的来,科学科学,你倒是奶够孩子吃啊?”

这话扎了我一下。

女儿食量大,我奶水不太够,夜里总要补一顿奶粉。婆婆念叨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我冲奶粉,她都要在旁边说:“又喂奶粉?那玩意能有母乳好?”

我抱着女儿从厨房出来,没回头。婆婆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我好心好意给你炖汤,你倒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那天上午我没出房间。女儿睡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渗水留下的,黄色的印子,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我看着那片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心好意。

她炖了汤,倒掉是我的错。但凉汤伤胃,拉肚子的是我,她说那是我肠胃弱。里外里都是我的问题。

下午周月点了奶茶外卖,骑手敲门的时候婆婆正在拖地,喊了一声:“小月你外卖到了。”周月从房间出来,拿了奶茶又缩回去,全程没看她妈一眼。

婆婆握着拖把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女儿关上的房门,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我在自己房间听着,忽然有点替婆婆心酸。她辛苦养大的女儿,连句“谢谢”都懒得说。但她所有的付出都甘之如饴,反过来对我,一碗汤倒掉都要念叨半天。

这就是亲女儿和儿媳妇的区别。

傍晚周远回来了,婆婆在饭桌上说起了早上倒汤的事。

“我六点起来炖的,放了枸杞红枣,炖了一个钟头,她倒水池里了。”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是委屈的,眼神看着我。

周远转头看我。

“凉了,喝了拉肚子。”我说。

“妈,凉了你热一下再给她嘛。”

“那方子就得喝凉的,热了就不管用了。你们年轻人不信就算了,我也是为小满好。”

周远放下筷子,看着他妈。“她拉肚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月子里拉了好几回,你非让她喝凉的,那能是为她好?”

婆婆被他这句话顶得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周月在对面“噗”地笑了出来:“哥你凶什么凶,妈也是一片好心。”

“你闭嘴。”

周月撇撇嘴,继续低头扒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婆婆把筷子放下了,眼圈有点红。“我一把年纪了,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到头来落个不是。行,以后不管了,你们自己弄吧。”

她起身回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周月瞪了周远一眼:“你看你把妈气的。”

周远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收拾桌子。我抱着女儿,看他弯腰擦桌子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动作很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他道歉:“我不该当面倒汤,下次等妈出去了再倒。”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在黑暗里看了我半天。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做得没错。”

“但妈哭了。”

“她哭她的。”他顿了一下,“她给我打电话说过你好几回了,说你挑食、矫情、不好伺候,我都没跟你说。”

我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月子里头两周,差不多天天打。”他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她说你不喝汤,不运动,奶水不够还不着急。我都听着,没回嘴,但是每条我都记得。”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跟她吵?”

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原来这一个月里,婆婆在背后说了我那么多。我每天见她买菜做饭拖地,以为她只是嘴上唠叨两句,没想到电话里全是抱怨。

“周远。”我在被子里碰了碰他的手。“你信我还是信妈?”

“废话。”他把我的手握住,“我跟你睡一张床,能不信你?”

手指粗糙,带着薄茧,暖的。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女儿在小床上睡得呼呼的。

“那以后……”我小声说,“你别夹在中间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凉汤倒水池?”

“那我总不能喝吧。”

“别喝了。”他说,“明天我给你炖汤,热的,我亲手炖。”

我笑了,在黑夜里笑出了声。

“你会炖什么汤?”

“现学呗。”他捏了捏我的手,“手机上有教程,又不难。”

第二天周远还真炖了汤。他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家对着手机一步一步做。婆婆在客厅坐着,脸拉得老长,但没说什么。

周远把鱼汤端到我房间的时候,还烫着。奶白色的汤,飘着几片姜和葱段,闻着就鲜。

“尝尝,咸淡够不?”

我喝了一口,鲜,就是有点腥,应该是没处理好。但这是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下厨给我炖东西,我把一碗全喝了。

他端着空碗出去的时候,婆婆在客厅嘟囔了一句:“我炖了一个月她看不上,你炖一回她就喝完了,合着我这一个月都是白费心。”

周远没回嘴,把碗放进水池,洗了手去上班了。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抱着女儿站在走廊尽头,冲他摆了摆手。

他笑了笑,关门走了。

那天中午,婆婆没做饭。

周月饿得不行,自己点了外卖。婆婆躺在床上说头疼,我进去看了她一回,她侧着身子背对着门,被子蒙到耳朵根。

“妈,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给您煮点粥?”

“不用。”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

其实我知道她不舒服的是什么。儿子向着媳妇,当妈的心里酸。但这种酸她不能发作在周远身上,就只能对着我来。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较劲。

婆婆较劲的是话语权。周月较劲的是存在感。周远较劲的是平衡。

而我较劲的,是想被好好对待。

就这么简单。

第三章 妹妹的腰与嫂子的膝盖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周远给我炖了三天鱼汤,后来公司忙起来,加班多了,就又恢复到了婆婆做饭。不过她不再给我炖凉汤了,改成每天煮一锅小米粥,放几颗红枣,不管凉热我都喝。

算是各退一步。

出月子满四十天那天,我带着女儿去社区医院打疫苗。排队的人多,我抱着孩子在走廊里站了快一个钟头,腰酸得直不起来。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碰见遛弯的邻居王阿姨,她看见我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凑过来逗了两下。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快,满月的时候才那么点。”她比划了一下,“现在就圆乎了。”

我笑着应了两句,往楼上走。王阿姨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小满啊,你婆婆昨天在楼下说你不吃她做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脚步一顿。

“没有的事,”我回头笑了笑,“就是口味不太一样。”

“哦哦,那行。”王阿姨摆摆手,“老人都那样,别往心里去。”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特别慢,一层一层,楼梯间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到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周月的笑声,外放的声音,还有婆婆拖地的动静。

我推开门,婆婆正撅着屁股擦茶几底下,看见我进来,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打完啦?”

“嗯。”

“孩子哭没?”

“哭了两声,哄哄就好了。”

我把女儿放进摇篮,自己也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周月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她应该听见我回来了,但没动静。

婆婆擦完地洗了手,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小满,你要是闲着,帮我择下晚上的菜。”

我没睁眼。“妈,我腰疼,坐了一上午了。”

“年纪轻轻的哪有那么多毛病。”她嘴上说着,人却走进了厨房。然后我听见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菜我择好了,你不用管了。”

我睁开眼看她,她已经在系围裙准备炒菜了。背影佝偻着,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后脖颈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

忽然有点心软。

我撑着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吧。”她头也不回,“等会儿吃完饭你帮着收就行。”

那一刻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她不再强按着让我干活,我也不再梗着脖子硬抗。各退一步,屋子里的气压总算是高了一点。

但这种和平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早就结下的寒。

周月的考公成绩出来了,没进面。那天她把准考证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往沙发上一躺开始刷手机,一刷就是一下午。婆婆在她旁边坐了一下午,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事的,下次再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妈养你”。

周月嗯嗯地应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个不停。偶尔抬头,是外卖到了。

我跟周远说,要不让小月出去找个班上着,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事。周远苦笑一声:“我说了多少回了,她不去我有啥办法。”

“妈也不管管?”

“妈?妈恨不得把她拴裤腰带上。”周远靠在床头翻手机,“我妹就是被惯出来的,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我小时候可没这待遇。”

周远跟周月差了八岁,婆婆生周月的时候三十五,高龄产妇,差点难产。后来一家子对这个小女儿都捧着护着,生怕磕了碰了。周远那时候已经懂事了,什么都让着妹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一让二十年。

“那你以后还让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该让的让,不该让的就不让。”

“比如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我心里大概知道他的界限在哪儿——只要不碰着我跟孩子,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问题是,周月的界限感,一直不太清晰。

那天下午的事来得很突然。

周月不知道从哪儿看的养生视频,说久坐对腰不好,她坐了一整天,腰疼得直嚷嚷。婆婆在阳台收衣服,我在房间哄孩子,她在客厅嚎了一嗓子。

“嫂子!我腰要断了!你来给我按按!”

女儿刚睡着,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小嘴瘪着,眼看着就要哭。我赶紧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好半天才又哄回去。

周月还在喊:“嫂子——你听见没啊!”

我把女儿放下,走出去。她躺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茶几边缘,脚趾甲又换了颜色,这次是亮橘色,晃眼得很。

“小月,孩子刚睡着,你小点声。”

“哎呀我腰疼死了嘛,你快来给我按按。”

“你自己不能按?”

“我手够不着啊。”她扭了扭身子,撒娇一样地哼哼,“嫂子你就帮我按一下嘛,就一会儿。”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二十二岁了,涂着亮橘色指甲油,穿一件两千多的卫衣,理直气壮地叫刚出月子的嫂子给她按腰。

“你躺着别动。”我说,伸手按在她后腰上。

她瘦,腰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我的手隔着卫衣摸得清清楚楚。我用了点力,她就喊:“轻点轻点,疼!”

我收了力,她又说:“重点嘛,没感觉。”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满意了,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我直起腰,手腕酸得发抖。

婆婆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看见我在甩手腕,问了一句:“怎么了?”

“给小月按腰呢。”

婆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儿,啥也没说,抱着衣服进了房间。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她觉得这没什么。

那杯奶茶是半个小时后泼的。

周月想够茶几上的奶茶,身子探出去,脚在沙发上一蹬。奶茶杯本来就是倒着的,吸管掉了,她这么一蹬,整杯连底座一起从茶几边缘翻下来。

褐色的液体泼了一地,珍珠弹得到处都是。

“哎呀!”她叫了一声,脚缩回沙发上,“嫂子你快擦擦,别流到地毯上去了。”

我蹲下去,从茶几底下抽出纸巾。

地板是婆婆上个月才换的浅色复合地板,奶茶渗进去得使劲擦。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瓷砖接缝,一摁一疼。剖腹产的刀口被我弯腰的动作扯着,一阵一阵地扯。

我不该跪的,我知道。但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擦了,不然婆婆看见又得念叨。

周月还在指挥:“那边那边,滚到鞋柜底下了。”

我挪着膝盖过去,把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又拿湿纸巾擦了两遍。婆婆在厨房切菜,当当当的,应该没听见。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周远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狼藉,又看着我跪在地上的姿势,最后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周月身上。

周月还在笑,手机里一个男人在学鸭子叫。

周远把外套挂好,走过来,一只手兜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力气大,我整个人是被提起来的,膝盖差点没站稳。他一只手扶着我,转头看向沙发。

“你嫂子刚出月子。”他说。

周月眼皮都没抬。“我知道啊,又不是我让她擦的。”

“那是谁让她擦的?”

“她自己要擦的呗,奶茶洒了总不能不管吧。”

“奶茶谁洒的?”

周月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坐起来,抱着抱枕。“哥你干嘛啊,不就洒了点奶茶嘛,至于吗。”

周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边上,居高临下。

“你腰疼,让你嫂子给你捶?”

“我那是——”

“你算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月愣住了,厨房里的菜刀声也停了。

周远转头看着厨房方向:“妈,鸡汤怎么回事?”

婆婆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葱。“就……早上炖的,放凉了。”

“放凉了不知道热?”

“不是,”婆婆搓了搓围裙,“那是偏方,凉着喝下奶。”

周远没说话,走进厨房。我听见燃气灶打火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他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鸡汤出来,冒着白气,递到我手里。

碗是烫的,我捧着,手心终于有了温度。

周月哼了一声,抓起手机踢踢踏踏回了房间,门摔得砰一声。婆婆站在原地,葱还在手里攥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切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了很多。

周远没走,站在我旁边。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有点咸,应该是加了两次盐。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他把碗接过去,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下回别跪着擦地。地上凉。”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客厅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侧脸,他肩膀很宽,站在我旁边,把头顶的光挡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来,这是三年他第一次凶他妹妹。

原来他不是不会凶,只是一直忍着。忍到看见我跪在地上的那一刻,那根弦终于崩了。

那天晚上周月没出房间吃饭。婆婆把饭菜盛了一份搁在她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回了一句“不饿”。婆婆站在门口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跟周远在饭桌上面对面吃饭,婆婆坐在中间,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婆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周远。“你今天说的话,有点重了。”

“哪句?”

“你说小月算什么东西。”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是你的亲妹妹。”

“她让坐月子的嫂子跪在地上给她擦奶茶,她算什么亲人?”

婆婆被噎住了,眼圈发红。“小月她不懂事,你好好教她就行了,犯得着说那么难听吗?”

“我教了三年了,妈。三年了她懂事了吗?”

婆婆不说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脑袋看着桌面。那一刻她看起来格外老,头发里白丝比黑丝多,后颈那块老年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周远,算了。”

“不算。”他看着婆婆,“妈,我不是不孝顺,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小满是我媳妇,她刚生了孩子,刀口还没长好。她在这个家里不是保姆。”

“我又没说她是保姆。”

“您嘴上没说,但您跟小月做的事,跟把她当保姆有什么区别?”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她没擦,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远没过去哄,也没再说。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在水池里哗哗地洗。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凶小月,还有凶妈。”

他翻了个身,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早点说。”

我把手递过去,他握住。两个人的手心都有点汗,但谁都没松开。

女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睡梦中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周远。”我小声说。

“嗯。”

“谢谢你。”

他握紧了我的手,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第四章 四十二天的分界

女儿四十二天的时候,我去做了产后复查。

医生说刀口愈合得不错,但提醒我别太累,提重物弯腰这些都得注意。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想,家里有个二十二岁的巨婴,怎么可能不累。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深秋的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金色。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远。

他回得很快:“好看。像你。”

“什么像你?”

“金灿灿的。”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这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偶尔冒出来一句,让人心里踏实。

到家的时候周月正坐在沙发上吃橘子。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腿盘着,跟前摆着一袋砂糖橘,已经剥了三四个了。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抬了一下。“嫂子,复查咋样?”

“挺好的。”

“哦。”

她继续剥橘子。我换了鞋进房间看女儿,婆婆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年轻人不懂事……算了算了……当妈的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大概是我妈,因为我听见婆婆说了句“她妈也不容易”。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婆婆跟我妈的通话,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以前一个月打不了一回,现在隔三差五就煲电话粥。说的什么我不全知道,但从我妈偶尔拐着弯的提醒里能猜出一二——“小满啊,你婆婆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点”、“家里的事能忍就忍,别让周远为难”。

我妈是个特别怕事的人,一辈子都是息事宁人的活法。她这么跟我说,我知道是婆婆在电话里跟她诉苦了。

但我也没办法跟我妈说清楚——有些事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是被不当人看的问题。

下午周月忽然从房间出来,穿戴整齐,化了妆,背了个小包。

“妈,我出去一下。”

婆婆从厨房探头:“去哪儿啊?”

“同学聚会。”周月在玄关换鞋,蹬上一双白色老爹鞋,鞋底厚得能增高五厘米。“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那你带件外套,晚上降温……”

“知道啦。”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了。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一种空落落的表情。

“小月这几天心情不好。”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考公没考上,心里难受。”

我没接话。

难受跟让人当丫鬟使唤是两码事。她难受可以躺着刷手机,我难受的时候只能蹲在地上擦奶茶。

那天晚上周月回来得晚,快十二点了,一身酒气,进门的动静很大,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婆婆从房间出来给她倒蜂蜜水,她靠在沙发上哼哼,说头疼。

婆婆坐在旁边给她揉太阳穴,揉着揉着周月就睡着了。婆婆把她弄回房间,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门。

我在自己房间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荒诞。

白天周月让我跪着擦地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切菜,一声不吭。现在她女儿喝醉了,她忙前忙后,生怕她不舒服。

不是不爱。是爱有偏颇。

周远的立场在那一跪之后变得很清晰。他对周月开始有了脾气,对婆婆也不再事事顺着。那天之后他找了个周末,把一家人叫到客厅开了个“会”——他的原话。

“以后家里的活,大家分着干。”他说,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纸,上面列了几项,“妈负责做饭,小满负责带孩子,我下班回来洗碗拖地。周月,你负责自己的房间和客厅的茶几。”

周月正盘腿坐在单人沙发里抠手机,闻言抬起头。“凭啥啊?”

“凭你住在这儿。”

“我住我妈家,怎么了?”

“你妈家也是我家。”周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么分担家务,要么交生活费,二选一。”

周月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坐在餐桌边上,低着头剥毛豆,没接她那个眼神。

“妈——”周月拖长了音。

“小月,”婆婆终于开口了,“你哥说得对,你也大了,家里的事搭把手。”

周月脸一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回了房间。门没摔,但关得挺响。

我抱着女儿坐在阳台的摇椅上,隔着玻璃门看客厅里的这一幕。周远在收拾桌上的纸笔,婆婆继续剥毛豆,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的光斑暖暖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女儿在我怀里拱了拱,哼哼着要吃奶。

我低头解开扣子,她含住就安静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了一点变化。虽然很小,但方向对了。

周月从那天起开始收拾茶几了——至少把外卖盒子扔了。她偶尔还是会点奶茶,但洒了自己拿纸巾擦。婆婆做汤之前会问我一遍想喝热的还是温的。

这些改变细微得几乎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就是气顺了。

以前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慢慢地,往外泄。

第五章 小姑子的实习

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周月又在沙发上窝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之后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她那样子问了一句。

“同学喊我去他们公司实习。”周月的声音闷闷的,“说是新媒体运营,一个月两千八。”

婆婆把菜放在桌上。“去呗,总比在家待着强。”

“两千八能干嘛啊,还不够我点外卖的。”

“你先去干着,积攒经验嘛。”婆婆在她旁边坐下来,“等有了经验再跳槽,工资就高了。”

周月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妈。我看在眼里,没吱声。

那晚周远回来,婆婆跟他提了这事。周远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坐到饭桌边上,看了周月一眼。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

“哥,两千八——”

“两千八怎么了?你毕业大半年了,一份工作都没干过,天天在家刷手机。你现在缺的不是钱,是经验。”周远夹了一筷子菜,“你去干三个月,不行再说。”

周月咬着筷子头,没吭声。

后来她还是去了。周一早上破天荒七点就起了,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四十分钟,化妆、卷头发、试衣服。出来的时候婆婆眼睛一亮:“这身好看。”

周月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条米白色长裤,确实精神了不少。她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婆婆端着杯热牛奶递过去:“喝了再走。”

“来不及了。”她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婆婆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看她进电梯,半天才关上门。回过头看见我抱着女儿在客厅,笑了笑。“孩子真是长大了,头一回去上班,我这心里还怪紧张的。”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其实我有点理解婆婆的心情。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捧在手心里二十二年,忽然要扔到社会上去,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但这种不舍得不能是一辈子的,不然就成了害她。

周月上了三天班,回来就开始抱怨。说公司小,工位挤,领导事儿多,同事阴阳怪气。每天晚上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开始吐槽当天的不顺心。

婆婆听着,跟着叹气。“不行就别去了,咱再找更好的。”

周远在一旁看手机,头也不抬:“你让她说,发泄完了就没事了。”

第四天的时候,周月回来居然没抱怨。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主动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收了,然后跟婆婆说:“妈,今天领导夸我了,说我剪的视频不错。”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我闺女行。”

周月嘴角翘了翘,虽然还是那副懒得动的样子,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光。她看了看我怀里正吐奶泡的女儿,忽然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脸。

“嘿,小胖妞。”

女儿被她戳得嘴角一撇,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赶紧轻轻拍了两下,周月缩回手,有点讪讪的。

“好哭包。”她嘟囔了一句,起身回房间了。

那之后她跟孩子的互动多了起来,虽然都是些没轻没重的逗弄,但至少不再视而不见了。有时候我喂奶腾不开手,她还知道帮我递个口水巾。

婆婆看在眼里,高兴了好几天。跟我说了好几回:“小月长大了,懂事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往深里接话。懂事还谈不上,但至少开始学着不做个纯粹索取的人了。这对周月来说,已经是进步。

但婆婆的态度还是让我心里梗着一根刺——周月做得稍微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敲锣打鼓。而我从怀孕到生,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在她看来都是本分。

我跟周远提了一嘴,他想了想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看我,从小到大被她夸过几句?不照样长这么大了。”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但我听着有点心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妹妹,就因为妹妹是“小的”,就该被让。

这种偏袒刻在骨子里,不是我说几句就能改的。但至少现在周远站出来了,这个家就有了两股力量在拉扯。

总比我一个人扛着强。

第六章 餐桌上的规矩

那件事过去两个礼拜了,周月去上班也有小半个月。家里的日子表面上看是顺溜了许多,但我知道地底下那点暗流还在。

婆婆对我客气了,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递东西用两只手,问我吃啥之前先笑一下。但这种客气里带着生分,像是对待客人,不像对待自家人。

周月跟我还是没什么话,见面点个头算打过招呼。她偶尔逗一下孩子,但从来没主动抱过。周远说让她学学怎么带孩子,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生孩子我学那干嘛。”

就这态度,我能指望她什么?

那天是周六,周远难得在家休息。早饭桌上婆婆摊了鸡蛋饼,熬了小米粥,还炸了一盘小油条。周月破天荒没睡懒觉,九点多就出来了,穿了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蓬蓬的。

“妈,好香啊。”

婆婆笑得眼睛弯弯的:“快坐下吃,趁热。”

周月坐下来抓了根油条就咬,脆得掉了一桌渣。婆婆赶紧拿纸巾垫在她跟前:“慢点慢点,别烫着。”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上个月我月子里想吃口热粥,婆婆说粥熬好了放在保温桶里,结果我打开的时候已经温了。

算了,不想了。

周远剥了个鸡蛋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倒是周月哼了一声:“哥你对嫂子真好。”

“你以后找对象也得找个对你好的。”

“我才不找呢,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你哥呢?”

“你例外行了吧。”

兄妹俩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拌嘴,氛围难得的松弛。我低头喝粥,女儿在小摇篮里睡得安安静静的。

饭吃了一半,周月忽然开口:“妈,我同事下周过生日,我想买个礼物。”

“多少钱啊?”

“两三百吧。”

婆婆放下筷子想了想。“你工资才发了两千多……”

“所以我跟你要嘛。”

婆婆去卧室拿了钱包出来,抽了三张红票子递给周月。周月接过来揣兜里,继续吃油条,连句谢都没说。

周远一直看着,这时候忽然放下筷子。

“妈,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给她三百,你自己还剩多少?”

婆婆一愣。“我还有钱,你不用操心。”

“小月,”周远转向他妹妹,“你自己挣两千八,花三百买礼物,不够的妈贴。那你工资干嘛去了?”

周月油条咬到一半,嘴巴鼓着。“我不得存点钱嘛。”

“存钱是好事,但你存的是你工资,让妈贴你的社交开支,这不合理。”

“哥你烦不烦啊,三百块钱的事,你也管。”

“三百块钱不是钱?”

周月把油条往盘子里一撂,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脸拉下来了。“行行行,我不用妈的钱了行吧。”她从兜里掏出那三张票子拍在桌上,“我花自己的工资,总行了吧。”

她起身回了房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婆婆看着桌上那三张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慢慢把钱收起来,叠好,放回围裙兜里,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周远叹了口气。“妈,我不是不让你给她钱。但你得让她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婆婆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我在心里给周远比了个大拇指。

他终于开始在一个更细的层面上维护这个家的边界了。不是等我受了委屈才站出来,而是提前把问题摁住。

那天下午婆婆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当时在择韭菜,我在旁边哄孩子,她低着头择,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小满,以前有些事……是妈做得不周到。”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还低着头,手指头捻着韭菜根上的泥。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月子里那些事,是我想得简单了。”她顿了顿,“我生小月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后来就什么都依着她。把你给忽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别往心里去。”

我抱着女儿,沉默了五秒钟。

“妈,没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当时我脑子是空的,面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红着眼圈跟我低头,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婆婆擦了擦眼角,继续择韭菜。我抱着女儿回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的睡脸发了半天呆。

后来周远回来了,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听完沉默了一阵子。

“她跟你道歉了?”

“也不能算道歉,就是说了句做得不周到。”

“你咋回的?”

“我说没事。”

周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心里真觉得没事?”

我没回答。

当然有事。那三十多碗凉汤,无数次弯腰擦地,跪在地上捡珍珠,还有那些背地里的电话——怎么可能一句“做得不周到”就翻篇了?

但那是周远的妈。是六十岁的老人。是我女儿的奶奶。

有些账,只能记着,不能算。

“慢慢来吧。”周远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能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我妈跟我说过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想婆婆那句“做得不周到”,想周远那天怼周月时说的“你算什么东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最后定在一个画面——我跪在地上擦奶茶,周远推门进来,什么都没说,一只手把我提起来。

他替我撑腰的那个瞬间,比婆婆一百句“不周到”都管用。

日子嘛,不就是你撑我一把,我撑你一把,踉踉跄跄往前挪。

第七章 裂痕里的光

周月的实习做了一个月,忽然就不去了。

理由是“领导PUA她”,细节没怎么讲,反正她回来那天把工牌往茶几上一扔,说了句“不干了”,就进房间再没出来。

婆婆急得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敲门问她怎么回事,里面回了一句“烦着呢别问了”。婆婆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满脸焦虑。

我跟周远说了这事,周远当时正在给女儿换尿布,头也没抬。“让她自己待两天,想通了再说。”

“你不问问?”

“问了她更烦。”他把尿布裹好,把女儿抱起来拍了两下,“她那脾气我太了解了,越追着问越来劲。晾她两天,她自己就憋不住了。”

果然,第三天晚上周月自己出来了,坐在饭桌边上,闷着头扒饭。

周远给她夹了块排骨。“说说吧,咋回事。”

周月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讲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领导让她改一个视频脚本,改了五版还不满意,第六版的时候她顶了句嘴,领导说她“态度不行”,她一摔键盘就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远问。

“再找呗。”周月扒了一口饭,“又不是只有那一家公司。”

“行,自己找。”周远没再多说。

婆婆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周月主动洗了碗,还擦了灶台。虽然擦得不算干净,油渍还在,但至少她把抹布拧干挂好了。我从房间出来倒水,正看见她踮着脚往挂钩上挂抹布,背影瘦瘦的,卫衣帽子耷拉在肩膀上。

她转身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别开眼回房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一个月,周月好像瘦了。下巴尖了,锁骨也显出来了。上班虽然只上了一个月,但每天通勤两小时,坐着剪一天视频,到底不比在家躺着轻松。

那个瞬间我忽然有点心软。但也就那么一瞬。

有些事翻篇了,但痕迹还在。

后来周月自己投了简历,去了另一家做电商的公司,工资涨到了三千五。面试通过那天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虽然她自己压着,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婆婆高兴得做了八个菜,周远开了一瓶啤酒。周月难得地举杯说了句:“谢谢爸妈,谢谢哥,谢谢嫂子。”

“嫂子”那两个字她说得轻,跟含在嘴里一样,但我听见了。

我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碰了碰她的。“加油。”

她抿着嘴点点头,低头喝了口饮料。

那天晚上周远喝得有点多,靠在床头跟我说话,舌头都大了。他说其实他一直担心,怕我跟他妈处不好,怕我受委屈,怕有一天我受不了走了。

“你说啥呢。”我拍了他一下,“我能走哪儿去。”

“我不知道。”他闭着眼睛笑,“我就是怕。”

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软话,喝了酒才往外倒。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皮,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挺不容易的。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哪边都得罪不起。

“周远。”我小声说,“只要你还站在我这边,我就不走。”

他睁眼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怎么着。

“好。”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我给你站一辈子。”

女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了。月光洒在地板上,细细的白线,比之前宽了一些。

我躺在周远旁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的事。凉汤、奶茶、跪着擦地、那句“你算什么东西”。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说不上多好,但也没坏到哪儿去。

婆婆早上还是会煮粥,偶尔往里面打个荷包蛋,放在我面前的永远是最烫的那一碗。周月下班回来会顺手带两杯奶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茶几上搁给我,虽然她从来不说“给你的”,但家里只有两个人喝奶茶,我。

有些和解不需要语言,它就藏在那些细微的变化里。

我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嗡嗡响。我裹了裹被子,往周远那边靠了靠,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我,动作比意识快。

我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八章 一碗热汤

日子走到冬天的时候,女儿已经能冲人笑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照例去厨房倒水,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盖子盖着,底下小火煨着。

我掀开盖子,白气扑面而来,锅里是奶白的鱼汤,飘着几片姜和葱段,热腾腾的。

砂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趁热喝,别凉了。”

纸条边角还沾着一小块面粉。我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厨房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入冬了,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但手里的纸条是温的。

我盛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周月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看见我在喝汤,打了个哈欠。“妈又炖鱼汤了?”

“嗯。”

她走到灶台前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喝。我们俩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喝汤,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早晨,是这三个月来最暖的一个早晨。

后来婆婆也从房间出来了,看见我们俩面对面喝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喝吗?”

“好喝。”我说。

“还行。”周月说。

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碟咸菜。“配着吃,我昨天腌的萝卜。”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喝着热汤,就着咸菜。窗外风很大,梧桐叶子最后几片也被吹落了。

屋子里很暖。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不愉快,会不会有新的矛盾。但至少这一刻,碗里的汤是热的,旁边坐着的人是一家人。

日子嘛,就这么往下过。

周远后来跟我说,他那天出门上班之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们仨坐在一起喝汤,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们能好好处,我就啥都不愁了。”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挠挠头,笑着出门了。

女儿在房间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我走进去抱起她,她黑亮的眼珠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没牙的嘴,粉嫩嫩的牙龈。

我也笑了。

窗外天放晴了,难得的冬日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金色。

我把女儿举高了一点,她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这个家啊,磕磕绊绊地,总算迈过了最冷的那个坎儿。

尾声

那天晚饭的时候,婆婆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还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周月下班回来,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递给我。“给胖妞买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银质的小手镯,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很精致。

“你工资才三千五,买这个干嘛?”

“发工资了嘛。”周月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我小侄女嘛,意思意思。”

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周远伸手揉了揉周月的脑袋:“长大了啊。”

“烦死了,别揉我头发。”周月把他的手拨开,嘴上嫌弃,但嘴角翘着。

那天晚饭吃得格外热闹,周月甚至主动给我夹了块排骨。夹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然后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笑了笑,吃了。

晚上哄完孩子睡觉,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周远在旁边看书,忽然合上书页转头看我。

“开心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没回答,只是笑着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顺势揽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电视柜上放着一只白瓷碗,是今天喝汤用的,婆婆还没收。碗边干干净净,没有油膜,没有凉透的汤。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很冷,风呜呜地吹。

但屋子里很暖。

日子还长,慢慢来。

【全文完】

本文为原创家庭情感故事,情节人物均为虚构创作,旨在反映现实生活中可能存在的家庭关系议题。文中观点仅代表角色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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