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冬,北京紫禁城。
朱棣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
纸上是杨荣亲笔书写的军情奏报。
他盯着那些字,很久没有动。
纸上的字写着——“阿鲁台近日有异动,请陛下早做定夺。”
永乐初年,蒙古分裂为鞑靼与瓦剌两部,互相攻杀。
朱棣的策略一直非常清晰——扶弱锄强,让两虎相争,明朝坐收渔利。
可阿鲁台这个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降服过。
永乐八年本雅失里败亡,阿鲁台请求内附,朱棣封他为和宁王。
永乐十二年忽兰忽失温大捷,瓦剌势衰,鞑靼崛起。
阿鲁台再次遣使朝贡,朱棣对左右侍臣说:“阿鲁台遣使来朝,诚心归附,朕不念旧恶,抚之如初。”赐赉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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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永乐十九年十月,阿鲁台出兵进攻明朝北方重镇兴和。
兴和卫(今河北张北)守将都指挥王祥,在城门楼上被乱箭射死。
兴和沦陷,阿鲁台纵兵劫掠,边民死伤无数。
消息传到北京,朱棣大怒。
《明太宗实录》记下了他当时的话:“朕以至诚待之,遣使还其部属。
乃执杀使臣,欲肆剽掠,敢肆志如是耶!逆命者,必歼除之耳。”
九年前他收阿鲁台为和宁王时,朝堂上就有人进谏,说阿鲁台狼子野心。
他说:“彼困穷来归,朕推诚抚之。
纵有他心,亦当以恩信待之。
岂可以未然之事,逆诈而拒之乎?”可如今阿鲁台的行为,把他的信任摔得粉碎。
召集群臣议事,户部尚书夏原吉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连年亲征,仓廪空虚,军士疲敝,边备未修。
臣以为,不宜再兴师动众。”
《明史·夏原吉传》载,夏原吉以粮饷匮乏为由,谏言不宜北征。
廷臣纷纷附和,说国库的钱粮连年出塞北伐,已经快要耗空了,连修边墙的银子都快拨不出来了。
军士们连着好几年出塞,连过年都回不了家,怨声载道,士气不高。
朱棣沉默了,把夏原吉下了狱。
“朕待卿厚,卿乃沮吾大计!”他对夏原吉说,我这么信任你,你却在我的大事上使绊子,你太让我失望了,关进大牢去。
跟他一起下狱的,还有兵部尚书方宾。
《明史·方宾传》载,方宾也被下狱,不久于狱中自杀。
此后再无人敢劝谏北征。
反对北伐的声音消失了,大臣们上朝时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在朱棣面前提“北征劳民伤财”这几个字。
二
永乐二十年三月,五十万大军在北京集结。
运粮的民夫多达二十三万四千人,调集的驴三十四万匹,牛十七万头,大车十一万七千辆,随军运送的军粮三十七万石。
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宁夏等地的精锐部队源源不断汇聚京城,沿途粮仓被搬得一空。
《明太宗实录》也记录了这次详尽的后勤调配,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杨荣、金幼孜随行,杨士奇留守北京辅佐太子。
朱棣召英国公张辅等商议军务。
张辅跪在御前,问他:“陛下,我军该如何部署?”
“长驱直入,直捣巢穴。”朱棣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他拿出地图,指着标注的进军路线说,“先破阿鲁台巢穴,剪除鞑靼主力,再从容班师。”
三月二十一日,大军从北京出发。
三日后,兵至鸡鸣山(今河北怀来北)。
前锋探马飞驰来报:“阿鲁台大军已撤出兴和,不知去向。”
朱高燧开口了:“父王,阿鲁台逃了。”
朱棣没有回答,勒马朝北望去,烟尘遮蔽了半边天。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诸将请命追击阿鲁台,朱棣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彼非有他计,譬诸贪狼,一得所欲急走,追之徒劳。
少俟草青马肥,道开平,逾应昌,出其不意,直抵窟穴,破之未晚。”寥寥数语,透出了一个老将的用兵智慧。
阿鲁台沿途埋下伏兵准备偷袭明军粮道。
可杨荣早有防备,他曾在朱棣出征前悄悄说:“陛下,阿鲁台狡猾多诈,我军粮道不可不备。”朱棣问他怎么办,杨荣献上了一个秘密方案——多路分运,沿途设重兵把守,把三十七万石军粮化整为零。
阿鲁台在沙地里蹲了好几天,连一粒米都没抢到。
六月初七,大军至清平镇(今内蒙古达里诺尔湖西岸)。
前锋抓到了阿鲁台的部属,押到中军大帐,跪在朱棣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阿鲁台……尽弃马驼牛羊辎重,携家属北走……”
阿鲁台的主力没有踪影,连个蒙古包都没找到。
朱棣问他:“阿鲁台朝哪个方向走了?”俘虏朝西北方向指了指,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大帐。
漠北的夜空繁星密布,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杨荣站在帐外,没有上前。
他替朱棣解了一辈子的围。
可这一次,他解不了朱棣心里的那个结。
他知道,陛下不是非打这一仗不可,是不能接受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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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七月,大军抵达杀胡原,接近阿鲁台盘踞的根据地。
前方探马带回的消息让朱棣彻底相信——阿鲁台已率部逃往答兰纳木儿河方向,远遁而去。
他沉默着,最终下达了转攻兀良哈的命令。
他对诸将说:“所以羽翼阿鲁台为悖逆者,兀良哈之寇也,当还师剪之。”
兀良哈三卫——朵颜、福馀、泰宁,名义上归顺明朝,暗中却与阿鲁台勾结,时叛时服。
朱棣召来杨荣,问他:“你觉得此战当如何部署?”
杨荣跪在地上,指着地图说:“兀良哈巢穴在屈列儿河(今内蒙古归流河)一带,陛下可分兵五路,迂回包抄,捣其巢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以为,兀良哈见我大军压境,必向西逃窜。
请陛下亲率精骑,邀击于西面路上,断其逃路。”
朱棣点了点头。
杨荣还是当年的杨荣,打起仗来一锤定音,从不拖泥带水。
他立刻从军中挑选了两万步骑精锐,兵分五路急行军,向屈列儿河扑去;同时亲率郑亨、薛禄等数万精骑绕道西面,切断兀良哈逃窜的退路。
明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屈列儿河时,兀良哈人正在营地杀牛宰羊,准备大吃一顿。
明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往西跑,被朱棣的铁骑堵截;有人往东逃,被五路兵马的刀枪砍杀。
兀良哈人死伤惨重,被斩首数千级,牛羊驼马十余万头被明军缴获,逃入山林的老弱残兵第二天跪在明军营门外求饶。
《明太宗实录》记下了杨荣、金幼孜在军中的谏言,朱棣对兀良哈之战的结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尚可。”
四
十一月,大军回师,朱棣坐在乾清宫里。
夏原吉还在牢里,金幼孜夜观天象,说天上出现了彗星,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群臣劝谏,让他不要再出征了,他听不进去。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阿鲁台果然又来了。
《明太宗实录》记载了这年秋天阿鲁台进犯的情况。
七月,阿鲁台率部骚扰明朝边境,声言要攻打大同、宣府。
朱棣闻讯说:“朕当出兵,先驻塞外,以待虏之不虞。”他的语气比前几次平静得多。
不是不生气了,是气不动了。
兵部尚书吕震跪在御前,劝他慎重。
朱棣说:“朕知此虏不悛,今兹来寇,正当驱之耳。
卿勿多言。”
他在宣府、万全一带驻屯,等阿鲁台前来迎战,可阿鲁台又跑了。
这一次,他跑得更远,躲到了答兰纳木儿河(今蒙古国纳墨尔根河)以北。
《明太宗实录》记载,将士们累得够呛,金幼孜劝谏不宜深入,朱棣没有采纳。
此时,几个降人来到明军大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阿鲁台已经被瓦剌打败了,而且是惨败,部落溃散,逃的逃、降的降,阿鲁台本人带着残兵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朱棣愣了很久。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准备杀敌,敌人已经被别人打残了。
他对身边的大臣说:“阿鲁台穷蹙如此,朕不忍加兵。
姑待其来归,再议。”
这不是心软,是打不起来了。
阿鲁台都这样了,你还打什么?同年十月,降人之中还有一位叫也先土干的蒙古王子,率部归降明朝。
朱棣封他为忠勇王,赐名金忠。
这个被排挤的蒙古王子在明朝受优待,后来成了朱棣手下一员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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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杨荣跪在地上,膝行两步。
“陛下,”他说,“臣观天象,见彗星现于西北。
古人云,天象示警,兵者凶器也。
臣以为,陛下宜承天意,遣使招谕阿鲁台,赦其不臣之罪,班师还京。”
金幼孜跟着跪下了,说臣也以为不宜再战。
朱棣看着这两个跟了他半辈子的文臣,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们不会害他,可他们也不懂他。
他们不懂他为什么非要亲征不可——不是阿鲁台有多能打,是建文帝的幽灵还没有散。
那个在位仅四年就被他赶下皇位的侄子的阴影,一直没有散。
他坐在金殿上,每一天都在证明自己当皇帝是上天注定的。
打赢了,他才是真命天子。
打不赢,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仁政谁承认?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下西洋、征漠北,每一样都在告诉天下人——我朱棣是朱元璋最合格的继承人,我的功业配得上这把椅子。
可丘福惨败的教训就在眼前,朝中反对北征的人越来越多,他必须亲自出马。
杨荣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可让他收兵,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承认自己打不动了,承认自己这个皇帝,不过如此。
他不能。
他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晚年昏聩、坐视边患的骂名。
他必须打,打到阿鲁台死了,打到蒙古人彻底臣服,打到天下人都闭上嘴。
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朕自有道理。”
杨荣跪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于是朱棣登上了北征的路,大军行至开平,他忽然对金幼孜说:“朕夜梦神人告朕曰:‘上帝好生。
’岂天属意虏乎?”金幼孜说:“陛下宜承天意,遣使谕虏,赦其不臣之罪,班师还京。”可朱棣没有同意。
他的病越来越重了。
杨荣记下了他在帐篷里的样子——凭几而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咳嗽了一声,咳出了血。
金幼孜递上手帕,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君臣三人就这样静默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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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结尾
永乐二十二年正月,阿鲁台进犯大同、开平。
他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只要明朝停止北伐,就趁机恢复元气,然后再次南侵。
一次又一次,仿佛永无休止。
他又要出征了。
这是朱棣一生中第一次主动说出“也许不该打”的话。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带病出征,随行的杨荣、金幼孜日夜不离左右。
这一次明军直抵答兰纳木儿河,方圆三百余里搜了个遍,连个蒙古包的影子都没找到。
阿鲁台又跑了,跑得比前几年都远。
七月十八日,朱棣病逝于榆木川。
他死在回师途中,最后一段路一直在马上。
第五次远征,成了他的“绝唱”。
朱高炽接过遗诏时,读到父亲留在最后的话——“东宫历涉年久,政务已熟,还京后,军国事悉付之,朕惟优游暮年,享安和之福矣。”他读完这封信,泪如雨下。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杨荣、金幼孜留在帐篷外。
杨荣知道陛下累了,从建文四年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大明朝的边疆。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把蒙古人打残了、打废了、打跑了。
可他没有征服漠北,他征服不了茫茫草原,也征服不了一个不断老去的自己。
朱棣死前跟杨荣说的那些话,哪里是在说自己,分明是在说他这二十二年皇帝生涯的临别感言——建文朝的旧账还了,永乐朝的盛世立下了,子孙后代的路铺好了。
他累了,该歇歇了。
从永乐二十年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亲征阿鲁台三次,三次都没找到人。
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害怕一停下来就证明自己老了,证明自己打不动了,证明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白沟河畔冲锋陷阵的燕王。
他死在出征途中。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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