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制造之痛：已陨落的淄博客车厂，曾首创国产双层客车扬名全国

1986年的济南，一场全省工业会议正在召开。会场外，一辆11米多长、近5米高的庞然大物停在空地上，引来一群又一群好奇的市民围观。

但凡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山东汽车人，提起＂淄博客车厂＂五个字，依然会眼中有光。

那辆双层客车的诞生，要从一次香港之行说起。时任厂长王立俭赴港期间，在维多利亚港边被川流不息的双层巴士震撼了。

回到淄博后，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要让中国人自己造出双层客车。这个想法在厂里炸开了锅。反对的声音不在少数。

当时内地的路况并不适合双层客车跑——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长得很高，桥洞普遍限高四米，车身高度一旦超标根本无路可走。可王立俭顶住了压力，自筹了三十多万元启动这个项目。

要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三十万对一家地方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技术从哪里来？厂里没人见过双层客车的图纸，更别提配套的底盘。

淄博客车厂找到山东农业机械化学院（即如今山东理工大学的前身），请高校的专家共同攻关。负责生产的薛玉第拿着草纸反复演算，从车辆重心分布到风阻系数，从底盘加固到顶层结构，每个细节都得从零摸索。

最尴尬的是车间装不下。设计出的车身高达4.3米，原有厂房根本容不下这个大块头。工人们干脆把生产线搬到了厂院里，露天作业。

整个团队分成大架、两侧、底盘、顶篷、前后风挡及技术等六个小组，加班加点，仅用45天就完成了从设计到下线的全过程。

1985年10月3日，这辆被定位为旅游客车的中国大陆首台双层客车在淄博客车厂下线，车长11.7米、高4.66米、宽2.5米，配齐了空调、闭路电视和车内电话，妥妥的＂豪华范儿＂。

消息传到北京，《人民日报》进行了重点报道，＂国产双层客车第一造＂这个名头一夜之间响彻大江南北。这家原本只在山东省内有点名气的工厂，瞬间成了中国客车工业的明星。

其实在双层客车之前，淄博客车厂已经积累了不少底子。它的前身是1955年成立的国营524厂淄博压力容器分厂，后来转型做客车装配，更名为博山客车装配厂。

1975年，山东第一辆城市公共汽车——＂山东＂牌SD640型公交车就是在这里下线的。之后又陆续开发出SD641、SD642、SD602等公交车型，还有SD662铰接式客车、SD650系列团体客车。

1984年正式更名为淄博客车厂后，企业聚焦客车主业，迎来了那个属于双层巴士的高光时刻。

辉煌来得猛烈，散得也快。双层客车带来的光环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十年代是中国客车行业的大爆发期。江苏的扬州亚星、福建的厦门金龙、河南的郑州宇通、辽宁的丹东黄海纷纷崛起；外资品牌也大举进入——西安牵手沃尔沃，桂林引进韩国大宇，北方汽车则与德国尼奥普兰合资。

一时间，国内客车市场进入群雄逐鹿的局面。淄博客车厂被裹挟在这股浪潮里，渐渐喘不过气来。

厂里也曾尝试自救，陆续推出ZK141、ZK340、ZBK6880、ZBK6920等多款挂着＂山东＂牌的公交车型，但市场反应平平。到1993年前后，工厂已经撑不下去，陷入停产境地。

第一次救援来自山东建材机械厂。这家兄弟单位伸出援手，把淄博客车厂兼并进来。

1996年工厂恢复生产，推出了双层卧铺车、无人售票公交车、豪华团体旅游车、中巴客车等一系列产品，试图东山再起。但市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市场了，宇通、金龙们早已甩开身位，淄博客车的产品在性价比和技术水平上都难以追赶，亏损持续扩大。

第二次重组发生在2009年，接盘方是山东长运企业集团。这次重组之后，淄博客车厂干脆放弃了主流客车市场，转向了槽罐车、压缩天然气长管运输车等专用车辆。

期间也曾试水新能源电动客车这条新赛道，可惜窗口期早已关闭，回天乏术。到今天，＂山东＂牌客车已经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一家曾经造出中国大陆首台双层客车的老厂，就这样在市场化的洪流里慢慢沉没。说起来不胜唏嘘。

客观地看，淄博客车厂的衰败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管理体制跟不上市场节奏、技术研发投入跟不上行业升级速度、产品换代节奏跟不上竞争对手的迭代速度，每一项短板都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这也是那个年代不少老国企共同的命运缩影。

淄博客车厂的陨落让山东汽车人心里隐隐作痛，但好在山东客车工业的香火并没有断。聊城中通客车在新能源时代抓住了机会，从当年那个跟淄博客车厂并称＂卧龙凤雏＂的兄弟厂，蜕变成了行业第一梯队的玩家。

2024年，中通客车累计销量约1.14万辆，同比增长51.49%，稳居行业第三的位置，仅次于郑州宇通和苏州金龙。进入2025年，中通客车的步子迈得更大。

公司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39.41亿元，同比增长43.02%，归母净利润1.90亿元，同比增长71.61%。海外市场更是开足马力，上半年新能源客车出口达到1246辆，同比暴增1134%。

2025年2月，中通客车经过与众多国际一线品牌的激烈角逐，首次进入迪拜公交系统，这是中国客车在中东高端市场取得的重要突破。同年还拿下了智利895辆新能源客车的大订单。

截至目前，中通客车的产品已远销新加坡、葡萄牙、德国、以色列、沙特阿拉伯、智利、墨西哥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从聊城走出的这家鲁系老厂，正在世界舞台上撑起中国客车的门面。

资本层面的整合也在加深。早在2018年8月，中通客车的实际控制人就变更为山东重工集团，融入了潍柴系庞大的商用车产业链。

而曾经名声在外的扬州亚星客车，如今同样是潍柴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正在悄然复兴。一南一北两大客车品牌都被山东资本握在手里，山东客车工业的版图比外界想象中要大得多。

整个行业的春风也在吹。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全行业销售6米以上客车137212辆，同比增长8.84%，迎来了久违的增长小高峰。

新能源化和海外化这两条路，正在重塑中国客车产业的格局。写到这里，难免让人想起那辆停在济南会场外、被路人误以为是进口货的双层巴士。

如果当年的淄博客车厂能再多撑十几年，赶上新能源这趟列车，今天的故事会不会改写？历史没有如果。

但好在，＂山东＂牌虽然落幕了，齐鲁大地的客车工业并没有衰败。中通在前，亚星在后，山东重工在背后整合资源——鲁系客车的故事，仍在续写。

那些参与过淄博客车厂双层巴士项目的工程师们，如今大多已经退休。他们当年用45天造出来的那辆车，或许早已不知去向，但那份敢想敢干的劲头，已经融进了山东客车工业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