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国家关键却很低调

编者的话：在本轮美伊冲突中，海湾国家阿曼的身影受到关注。24日至25日，伊朗就霍尔木兹海峡安全航运管理与阿曼举行副外长级会谈。伊朗方面表示，会谈“富有成效并取得一些进展”。阿曼长期以来在中东国家中扮演着“平衡者”的角色，它在政治上保持中立，不追随区域阵营，并在海湾局势动荡之际调停冲突。在经济方面，阿曼虽然没有很多抓人眼球的摩天大楼，但其很早就推进经济多元化，不过度依赖石油。日前，《环球时报》记者走进阿曼，零距离观察这个连接波斯湾与印度洋、处在霍尔木兹海峡政治博弈中的关键国家，并倾听当地人的心声。

位于波斯湾通向印度洋要冲的阿曼马斯喀特港

无可替代的地缘战略价值

记者在20世纪90年代末曾在阿曼工作过，亲眼见证彼时阿曼稳步发展的社会风貌。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块熟悉的土地，新旧对比使记者对这个国家有了更为立体、鲜活的认知。

不同于许多中东国家高楼林立给人带来的视觉震撼，记者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感受到的是，整座城市干净通透、秩序井然。城市建筑依山傍海，错落排布，色调素雅简约，保留着独属于阿曼的古朴与矜持。

街头往来的阿曼民众着装极具辨识度，一眼便能将其与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的民众区分开来。阿曼男子通常身着简约素净的迪史达什（阿拉伯长袍），最具标志性的，是他们腰间佩挂的“坎贾尔”弯刀。佩刀是阿曼男性勇武、正直、体面的象征。

记者的整体感受是，阿曼社会有着浓厚的包容、友善氛围。阿曼多数民众属伊巴德派，不涉什叶派与逊尼派之争，社会治安稳定。

然而，只有俯瞰阿曼版图，才能更直观地读懂这个国家无可替代的地缘战略价值。阿曼地处阿拉伯半岛东南端，同时扼守波斯湾出海口，是海湾地缘格局里独一无二的枢纽。

阿曼飞地——穆桑达姆半岛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北部，与本土不相连，隔海与伊朗相望，半岛与伊朗海岸直线距离仅60公里。这也意味着，阿曼与伊朗从南北两个方向共同扼守霍尔木兹海峡，而所有进出霍尔木兹海峡的国际油轮、货运船舶，都必须途经穆桑达姆半岛附近海域。

穆桑达姆的海岸牵动着全球能源供应链的稳定。坐拥核心地缘位置，身处大国博弈、区域对立的风暴中心，而国家面积仅30.95万平方公里，人口仅530多万且近一半为外籍的阿曼，却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生存与发展之路。

低调、独立、不选边站队

与伊朗仅一海峡之隔，阿曼为何能在冲突中保持国家和社会稳定？在常驻与采访期间，记者深度接触阿曼政界人士、外交学者与普通民众，深刻感受到阿曼外交的核心底色：中立务实、独立自主、低调制衡、不选边站队。

记者多年跟踪报道中东局势，见证多次区域紧张局势的缓和背后都直接或间接有阿曼的推动。每当美伊对峙升级、舆论剑拔弩张，一些国家卷入冲突，加剧局势对立，但阿曼始终保持冷静克制，主动搭建秘密沟通渠道，充当双方的“传话人”与“缓冲带”。

阿曼外交部一位主管地区事务的高级官员曾向记者坦言：“阿曼最大的国家利益，就是中立和不结盟，不让冲突蔓延到阿曼，也不让阿曼成为任何一方的战场。”苏丹卡布斯大学政治教授谢哈布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阿曼没有敌人，只有需要沟通的对象。海湾地区，不应该出现目前这样的动荡和岌岌可危的局势。只要还有对话的机会，就不应该诉诸战争。”

在美伊冲突发生后，阿曼一直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今年2月，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对美以发起的打击行动表示失望，称“积极且严肃的谈判再次遭到了破坏”。他还敦促美国方面收手，“这不是你们的战争”。7月，巴德尔将美国针对伊朗的战争形容为一场“灾难”。阿曼外交部也连续发表声明，强调必须避免地区局势升级，防止红海、霍尔木兹海峡等国际航道受到冲突波及，维护航行自由与地区稳定。

阿曼对待美伊冲突的态度，既是出于自身国家利益考量，也是从地区整体利益出发。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援引阿曼专家的分析称，阿曼是一个位于动荡地区的小国，要想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维持和平与繁荣的环境。而阿曼媒体普遍认为，海湾地区任何国家都无法从战争中获益。《阿曼日报》称，持续军事对抗将对“地区安全稳定、海上航运、供应链和全球经济”造成严重后果。

在沙特与伊朗长期对峙、美伊频繁博弈、区域阵营割裂的中东，绝大多数国家都被迫依附阵营、选边站队，唯有阿曼是区域内极少数能同时与美国、伊朗、海合会各国保持互动的国家。2011年开始，阿曼就在首都马斯喀特秘密促成美伊外交官的初步接触，为2015年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的达成打下基础。在本轮美伊冲突中，阿曼持续斡旋沟通。目前，美国和伊朗处于停火状态，伊朗方面同时与阿曼商讨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问题。

沙特“阿拉比亚”电视台分析说，作为长期斡旋美伊对话的国家，阿曼始终主张以谈判代替对抗，避免让整个中东陷入更大规模冲突。与此同时，阿曼还在调解也门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矛盾。对阿曼而言，该国与也门接壤的地区局势是必须重视和考量的因素。

推进经济多元化，采取灵活外交政策

在常驻和采访期间，记者先后赶上阿曼两位领导人的执政时期，见证这个国家从稳健保守到务实开放的全方位蜕变。

记者多年前常驻阿曼时，正值卡布斯苏丹执政时期，阿曼凭借油气资源筑牢民生根基。但是，彼时的阿曼发展节奏偏于稳健保守，经济高度依赖油气单一产业，对外开放步伐平缓，新兴产业培育缓慢，城市建设、外资引入、青年就业等领域都存在明显提升空间。

当下，海赛姆苏丹执政后带来全新变化。经济层面，阿曼持续打破单一油气依赖的发展困局，全力推进经济多元化改革。记者走访马斯喀特新区、苏哈尔工业区、塞拉莱度假区发现，当地正依托自身优势多点发力。阿曼政府也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放宽外资准入政策，积极对接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吸引包括中资在内的全球企业入驻，打破以往相对封闭保守的产业格局。

马斯喀特银行职员泽娜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政府的这些举措“很明智，也很开放和与时俱进，对推动阿曼经济发展和融入国际社会大有裨益”。

社会与民生层面的变化更为直观。对比记者多年前常驻时，如今的阿曼城市道路更为整洁完善，新区规划科学合理，公共服务配套全面升级。

“阿迪戈旅游公司”市场部经理希夏姆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说：阿曼青年群体的思想愈发开放多元，互联网的普及让他们接轨世界，不再局限于传统职业与生活模式，主动学习新技术、对接新产业，求职视野、发展理念远超以往。同时，政府高度重视青年就业与属地化发展，依托跨境铁路、港口升级、新能源项目，为本土青年搭建大量就业成长平台。

外交层面，阿曼在始终坚守中立平衡的基础上，采取了更加灵活主动的策略。阿曼主动拓展多元外交圈层，深化与中国、东南亚等亚洲国家的务实合作，降低对欧美及海湾邻国的单一依赖，在大国博弈中主动争取发展机遇，为自身转型发展争取更多资源与空间。在阿曼人看来，这是正确的举措。与希夏姆同在一家旅游公司工作的埃及人阿穆尔认为，阿曼的策略其实比该地区其他一些国家“都要明智”。

不过，记者在走访中也发现，阿曼的转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阿曼传统社会结构根深蒂固，福利体系改革阻力较大，油气产业转型周期漫长，本土高端技术人才储备不足，这些都是制约该国发展的现实难题。泽娜白对记者表示，人才的发展是最为关键的，而阿曼在这方面还有很大的潜力可挖。她认为，不同于中东部分国家的激进变革，阿曼依旧延续审慎务实的风格，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推进改革，在坚守传统与拥抱开放之间找到最佳平衡，“这其实是最为保险和稳妥的做法”。

“能参与本国第一条跨境铁路建设，我无比自豪”

马斯喀特街头腰刀雕塑

在经济多元化的进程中，阿曼与中国展开了合作。记者实地探访阿曼西北部的哈菲特铁路项目施工现场。工地上机器轰鸣、塔吊林立，工人有序作业，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这条由中国电建牵头承建的跨境铁路全长303公里，横穿哈菲特山脉，串联阿曼苏哈尔港与阿联酋阿布扎比，是海湾区域互联互通的重点工程。

哈菲特铁路项目经理林令强介绍，项目建成后，苏哈尔货运站年集装箱吞吐能力可达57万标准箱，依托铁路、公路、港口三位一体联动，将大幅降低海湾跨境物流成本、提升运输效率。项目全程采用低碳环保建材，实现资源循环利用，同时大力推进属地化培养，多名阿曼青年入职技术、安全、管理岗位。

属地经理希玛是跟随项目成长起来的阿曼青年骨干，采访中她面带笑容说道：“和中国同事共事的每一天都在进步，他们愿意分享技术、耐心答疑，让我学到了先进的工程管理经验，也拥有了更好的职业发展。能参与本国第一条跨境铁路建设，我无比自豪。”

在马斯喀特布斯坦宫不远的一处交通转盘中央，一座质朴厚重的木质古船雕塑静静伫立，这是复刻版“苏哈尔”号，也是中阿海上丝绸之路千年情谊的核心坐标。走访卡布斯苏丹大学时，深耕中阿丝路史数十年的穆卡达姆教授向记者讲述了这段尘封的故事：早在唐朝天宝年间，阿曼航海家奥贝德便驾船从苏哈尔港启航，仅凭季风与星象，横跨6000海里汪洋，历时7个半月抵达中国广州。阿拉伯人认为，他是史料记载的第一位到访中国的阿拉伯航海家。

如今，马斯喀特古船雕塑、广州“苏哈尔”号纪念碑隔海相望，成为中阿两国文明交流互鉴的永恒见证。从千年古船远航到现代铁路穿山跨海，从文明互鉴到实业共赢，中国印记早已深深镌刻在阿曼的大地与民心之中。

媒体报道截图

环球时报赴阿曼特派记者 黄培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