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不给你弟弟买房,我就绝食,饿死自己算了!你别以为我吓唬你,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长久的沉默之后,电话这头的人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三天后,母亲饿得头晕眼花瘫在沙发上,儿子撬开姐姐的出租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墙上钉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微微笑着,像是在说再见。
赵兰芝把这辈子最狠的话都砸在了那个电话里。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哭着答应,然后想方设法凑钱。她等着女儿打电话来认错,等着那笔钱到账,等着给儿子把房子买下来,等着亲戚朋友夸她教女有方。她等了三天,滴水未进,饿得胃里像火烧一样,但她咬牙撑着,因为她知道,女儿最怕她受苦,只要她多撑一天,女儿就会多出一分钱。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挂断的瞬间,女儿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或者说,女儿终于决定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不是用死亡,而是用一种更加决绝的方式——彻底地、永远地从她的生活里抽身离去。
赵青坐上那趟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天还没有完全亮。站台上的人不多,大多扛着蛇皮袋子,里面塞满了被褥和衣服,脸上带着那种出门人特有的茫然和疲惫。她只背了一个旧书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里是她的身份证、毕业证、会计证,还有一张存着九万多块钱的银行卡。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的,照着那些送行的人,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在喊什么,但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见。她看着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慢慢往后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那些她挤过的公交站台、那些她加班到深夜才离开的写字楼,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赵青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女人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累。旁边是两个打工的男人,正用方言聊着什么,说得很快,赵青听不太懂,但能从他们的笑声里听出那种出门在外的人才会有的苦中作乐。
赵青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让她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停不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弟弟刚出生不久,母亲在床上躺着,脸色蜡黄,她踮着脚尖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房间,水太烫,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不敢松手,怕洒了。母亲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温柔,说了一句“青青乖”,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想起七岁那年,邻居家的阿姨给了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她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揣了一整天,回家后偷偷塞到弟弟嘴里。弟弟还不会说话,口水糊了一脸,但她觉得弟弟笑了,她就跟着笑。
她想起九岁那年夏天,村里发大水,她背着弟弟蹚水去上学,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步都不敢大意,怕摔了。弟弟在她背上哭,她就一边走一边唱歌给他听,唱的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弟弟后来不哭了,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脖子。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考了全班第一名,拿着奖状跑回家,母亲正在灶台前炒菜,头都没回,说了一句“女孩子考第一有什么用”,然后把奖状垫在了菜篮子底下。那张奖状后来被油渍浸透了,她偷偷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中考,她的分数够上县里的重点高中,但母亲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的,让她去读中专,早点出来挣钱。她没哭也没闹,把录取通知书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的缝隙里。后来她再也没有找到那张通知书,大概是母亲收拾衣柜的时候扔掉了。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领工资,一千二百块,她留了二百,剩下的全寄回了家。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还行,下个月再多寄点”,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问她住的地方冷不冷,吃的东西干不干净。她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冻得通红,嘴唇也冻得发紫,但她笑着说“好”。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她头晕。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怕对面的人看到。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上来的一个中年妇女扛着一个大编织袋,满头大汗,在过道里挤来挤去找地方放行李。赵青站起来,帮她把编织袋塞进了座位底下。那女人连声说谢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塞给赵青,说自家种的,香。赵青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是香的,带着泥土的气息,让她想起老家的秋天。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北方的平原和灰蒙蒙的村庄不见了,换成了连绵的山和一片片的水田。田里有戴着斗笠的人在弯腰插秧,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白鹭飞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赵青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更像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亮时的心情,不确定那是不是出口,但至少知道还有方向。
手机震了几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连着好几条。她没点开,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看了几秒,然后长按,点了删除。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弟弟的,只有一句话:“姐,妈真的不吃饭了,你快想想办法。”她也没回,同样删除了。
然后是舅妈的,连着好几条:“青青啊,你妈这次是来真的,你赶紧回来劝劝”“你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你再不回消息我就去你单位找你了”。
赵青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舅妈对她不错,小时候过年,舅妈会悄悄塞给她十块钱,让她自己去买点好吃的。后来工作了,舅妈每次见到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但这些年来,每次家里闹矛盾,舅妈也都是站在母亲那边的,不是说母亲做得对,而是说“你妈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可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不想再看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赵青背着书包走出车站,南方的风扑面而来,潮湿的,温热的,裹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植物的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车站外面很乱,拉客的摩的司机和旅馆中介在人群中穿梭,有人举着写着人名的纸牌在等人,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赶路。
赵青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机,信号刚恢复,消息就噼里啪啦地涌进来。她没有看,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带着笑意:“到了?”
“到了,刚出站。”赵青说。
“站那儿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青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黄昏时的模样。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几栋高楼在夕阳下闪着光,街道两旁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那座北方城市不一样,天更蓝,空气更湿润,人的脚步好像也更快一些,每一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这让她觉得安全。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灰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在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上刚见过;说陌生,是因为她和这个人之间,隔了十几年的时光。
“上车!”周远冲她喊了一声,嘴角的笑还是像上学时候那样,有点痞,又有点暖。
赵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书包抱在怀里。车里开着空调,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饿不饿?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周远一边开车一边问。
赵青摇摇头:“不饿,在火车上吃了泡面。”
“火车上的泡面能顶什么用?”周远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看你瘦的,脸都凹进去了。我跟你说,到了这边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把自己养胖了再说。”
赵青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街道很宽,两边种着椰子树,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那些椰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画上去的。路边有一排排的大排档,烟火气很浓,炒菜的锅铲声和食客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周远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带她进了一栋居民楼。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赵青喘得不行,周远在前面走,回头看她,笑着说:“多爬爬就习惯了,我刚来那会儿也是,爬两层就喘,现在一口气上六楼不费劲。”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着。
“这间是你的。”周远推开朝南的那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只小布偶,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赵青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小鸭子,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小玩偶,是地摊上两块钱买的,她给它取名叫小黄,每天晚上抱着睡觉,后来被母亲扔掉了,说这么大还玩娃娃,丢人。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随便买的。”周远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先收拾收拾,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你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他走了之后,赵青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她慢慢走到床边,拿起那只小鸭子,攥在手心里,软软的,手感很好。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打开书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卫生间不大,但热水器是新的,水压很足,莲蓬头喷出来的水又大又热,浇在身上像是一种温柔的拥抱。她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两遍,身体打了三遍沐浴露,好像要把那些年的委屈和疲惫全都洗掉。
洗完出来,她用毛巾包着头发,光着脚踩在瓷砖地上,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带着孩子在散步,路灯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在上演一场默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屏幕上那个“妈”字一闪一闪的。赵青看着它闪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了,还是母亲发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现在跑哪儿去了?你弟弟的房子你不要了是不是?你给我回来!”
赵青看完这条短信,把它删了,然后打开设置,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她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周远来接她去厂里。厂子在一个工业区里,不大,一栋三层楼的厂房,一楼是车间,二楼是仓库,三楼是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远达电子有限公司”,名字是周远自己起的,取他名字里的“远”字和他前女友名字里的“达”字,虽然后来分了手,但名字没改,说改来改去麻烦。
车间里有二十多个工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工服,在流水线上干活。机器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蜜蜂在飞。赵青跟着周远上了三楼,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两台电脑,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夹。
“会计的位子在这儿。”周远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摆着一盆仙人掌,“这个是你前任留下的,她说仙人掌好养,不用浇水也能活,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走了三个月,仙人掌还活得好好的。”
赵青被他逗笑了,坐到那张椅子上,打开电脑看了看。系统里装的财务软件是她用惯的那个版本,操作界面很熟悉。她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件夹,账目记得还算清楚,但有些地方不规范,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你先看看,不着急上手。”周远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放到她桌上,“工资的事我跟你说过了,试用期一个月,五千五,转正后六千五,包住不包吃,但中午食堂有饭,五块钱一顿,你要觉得行就干。”
赵青点点头:“行。”
她没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周远不需要她说谢谢。这个人在同学群里看到她发的朋友圈状态不太好,就主动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来,还帮她订了火车票,甚至提前把出租屋的押金给付了。这些事她没问,但心里都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赵青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走路去厂里,路上会经过一个早餐摊,她会在那儿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八点到办公室,先泡一杯茶,然后开始处理账目。中午在食堂吃饭,菜不精致但管饱,大师傅是四川人,做的菜偏辣,赵青刚开始吃不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周远会喊她一起吃饭,有时候她自己在外面随便吃点,回家洗衣服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
厂里的人都叫她赵会计,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赵青喜欢这种距离感,不用跟谁太熟,不用跟谁交心,上班干活,下班走人,谁都不欠谁的。
第一个星期,她没跟家里人联系。第二个星期,也没联系。第三个星期,舅妈的电话打到了她新办的手机卡上,她不知道号码是怎么泄露的,大概是母亲去单位问了同事,同事又辗转打听到了。她没有接,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她没有觉得愧疚,甚至没有觉得难过。这种平静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决绝的事,而是在做一件早就应该做的事,只是拖到了现在而已。
但平静的日子在第四十天的时候被打破了。
那天赵青在办公室整理账目,听到楼下有人喊她。她推开窗户往下看,车间的小刘仰着头冲她喊:“赵会计,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妈。”
赵青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她站在窗前愣了几秒,然后放下笔,慢慢走下楼梯。
厂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开着,赵兰芝坐在后排,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她看到女儿走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声。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一脸不耐烦:“你是她女儿吧?你妈从火车站打车过来的,车费一百二,还没给呢。”
赵青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司机,然后看着车里的母亲。四十天没见,母亲好像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妈,您怎么来了?”赵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兰芝慢慢地从车里挪出来,腿有些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瘦了?”
这句话让赵青愣了一下。她以为母亲会说“你跑哪儿去了”,会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会说“你弟弟的房子你不管了”,但母亲说的是“你怎么瘦了”。
就这一句话,让赵青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让自己心软。这四十天里她想了太多太多,把过去三十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关心是真的,但那份真的分量,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妈,先进来吧。”赵青转身往厂里走,赵兰芝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周远正好从车间出来,看到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阿姨来了?快上楼坐,我去倒茶。”
赵兰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赵青上了三楼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青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赵兰芝端起杯子,水太烫,她又放下了,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在取暖。
母女俩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赵兰芝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走了以后……我在家饿了三天,你弟弟怕我出事,撬了你的出租屋去找你。进去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张你的照片,黑白的,我以为是那个……我当时就晕过去了。”
赵青听到这里,心里有一丝不忍,但还是没有接话。
“后来你舅妈打通了你的电话,才知道你还活着。”赵兰芝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那杯热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十天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出事了,吓醒过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妈,”赵青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给弟弟买房吗?”
赵兰芝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赵青看着母亲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悲哀。
“妈,您刚才说您饿了三天,差点出事。可是您想过没有,如果我手里真的有三十万,给您打了过去,您是不用饿这三天了,但我呢?我攒了好多年的钱,一下子全没了,我拿什么活?您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饿死的?”
赵兰芝张了张嘴,想说“你有工作,你每个月有工资”,但这话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还没出来就咽了回去。
“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弟弟是第一位的,我是第二位的,不,我连第二位都算不上,我大概就是那个用来填补空缺的,弟弟缺什么,我就补什么。”赵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小时候他要吃零食,我没得吃;他要穿新衣服,我穿旧的;他要读书,我就去读中专;他要买车,我出钱;他要换手机,我出钱;他要买房,我出三十万。妈,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您的孩子,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赵兰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我三十一了,妈。”赵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我三十一岁了,没谈过恋爱,没出去旅游过,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吃过一顿超过一百块钱的饭。我所有的钱,都给了这个家。可是这个家给了我什么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目光里有质问,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了,又像是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些话其实不值得说。
赵兰芝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周远在楼下车间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我知道你不容易。”赵兰芝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你弟弟是男的啊,他要是没房子,连老婆都娶不上,这辈子就完了。你是女孩子,你不一样,你将来嫁人了,有老公养你……”
“妈。”赵青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谁告诉您我是女孩子,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钱,不需要过好日子?谁告诉您我嫁了人就有老公养我?这个年头,男人靠得住吗?就算靠得住,我为什么要靠别人?我自己不能靠自己吗?”
赵兰芝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女儿,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不回去了。”赵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在这边找了工作,有了新的生活,我不会再回去给弟弟买房,不会再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不会再把自己的命搭在那个无底洞里。”
“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赵兰芝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那熟悉的语气又回来了。
赵青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说:“不是断绝关系,是换一种方式。过年过节我会给您打电话,您生病了我会寄钱回来,但那种让我牺牲自己去成全弟弟的事,我不会再做了。”
赵兰芝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嘴巴张了好几次,但这次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你不孝”这三个字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已经在用一种非常不孝的方式,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
她张着嘴站了几秒,然后又慢慢坐下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周远端着两杯茶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赵兰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抹眼泪,赵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但那三四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阿姨,喝茶。”周远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识趣地退了出去。
赵兰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干渴了很久的嗓子舒服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男的是你对象?”
赵青转过身来,摇摇头:“不是,同学。”
“他对你挺好的吧?”赵兰芝又问。
赵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母亲问这句话的意思。在母亲的逻辑里,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取决于她有没有一个对她好的男人。如果有一个男人对她好,那她就不需要自己有钱;如果没有,那她就得靠自己。而母亲想说的其实是:既然有个人对你好,那你的钱就可以省下来给你弟弟了。
这个逻辑让赵青觉得悲哀,但又懒得去反驳了。
“妈,您今天先住下,明天我送您去车站。”赵青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去楼下找周远安排住处。
赵兰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看着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排排的规章制度,桌上堆着文件夹和发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长得很好,绿色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就像女儿这个人也变得陌生了一样。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总是跟在她身后,妈、妈、妈地叫个不停。那时候她还会蹲下来,帮女儿擦擦脸上的灰,捏捏她的小脸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儿子出生以后,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吸引了过去,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大了,懂事了,不再撒娇了,不再要抱抱了,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的小大人。
她以为女儿不需要她操心了,以为女儿自己能挣钱了,以为女儿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她从来没想过,女儿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现在女儿撑不住了,不是倒了,而是走了。
赵兰芝忽然想起一件事,女儿从小就不爱哭。别的小孩摔一跤哭半天,她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她以为这是女儿坚强,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坚强,是不敢哭。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有人来哄她。
赵兰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刀子一样在心口剜的疼。
赵青把母亲安排在工业区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五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她帮母亲铺好床,又去超市买了毛巾、牙刷、拖鞋,还买了一些水果和面包。
赵兰芝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赵青愣了一愣,这是母亲第一次让她“歇会儿”。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青青,”赵兰芝的声音很低,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妈这些年……是不是对你太不好了?”
赵青没想到母亲会说这句话。她看着母亲那布满皱纹的脸,那双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那只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变形的手,心里的那堵墙忽然有了一丝松动。但只是一丝,很小很小的一丝。
“妈,您别想这些了。”赵青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我来送您去车站。”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兰芝在身后叫住了她:“青青。”
赵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那个同学,”赵兰芝犹豫了一下,“要是人不错,你就……你就别太挑了。”
赵青站在门口,背对着母亲,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她想说,妈,您还是没明白。但这句话没说出口,只是“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有点孤单。
第二天早上,赵青去旅馆接母亲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沿上等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像当兵的人叠的那种。赵青知道,这是母亲年轻时在砖瓦厂干活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她们住集体宿舍,要求内务整齐,这个习惯保留了一辈子。
“走吧。”赵兰芝站起来,拎着那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
赵青接过包,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带着母亲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赵青看着窗外,赵兰芝也看着窗外,各自看着各自那一侧的风景。南方的城市和北方的不一样,到处是绿色,连路边的隔离带里都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赵兰芝看着这些花,想起老家的院子里她也种过花,后来嫌麻烦,全拔了种上了葱。
火车站到了,赵青帮母亲买了票,送她进站。检票口排着长队,赵兰芝排在队伍里,赵青站在栏杆外面。
“妈,到了给我打个电话。”赵青说。
赵兰芝点点头,没有回头。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赵兰芝一步一步地走向检票口。就在她快要走到检票机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栏杆看着女儿。
“青青,”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站里嘈杂的人声好像忽然都变小了,“你那个三十万的事……妈不逼你了。”
赵青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进了站,那个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来了一阵可以让她歇一歇的风。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母亲的“不逼你了”不是“我错了”,更不是“以后都不逼你了”,而是“这次就算了”。等过段时间,等弟弟又有了什么新的需求,母亲还会打电话来,还会说那些话,还会用那些方式。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她的世界就是那样的逻辑,不可能因为女儿的一次出走就彻底改变。
但赵青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她变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赵兰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站台上有很多人,有人笑着挥手,有人哭着拥抱,有人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她在人群中找女儿,找了半天才看到,女儿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地目送着火车。
赵兰芝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送她的。那时候她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女儿总是站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她每次都不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现在轮到女儿不回头了。
赵兰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衣领上。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消失了,城市消失了,那些陌生的、绿色的山也消失了。窗外又变成了她熟悉的北方平原,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一望无际的田野。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南下,她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又好像,带回来了什么。
两个月后,赵青把户口迁了出来。
办手续那天,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行政服务中心。大厅里人很多,各个窗口都排着队,她拿着号等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了她。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快:“户口本带了吗?身份证?迁入地的接收函?”
赵青把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姑娘翻看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迁到外省啊,确定吗?迁出去之后想再迁回来可就麻烦了。”
“确定。”赵青说。
姑娘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再问,低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打印机嗡嗡地吐出一张张表格,赵青签了好几个名字,按了好几个手印,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新打印出来的户口本递给她的时候,赵青翻开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户主:赵青。
她拿着那本薄薄的户口本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甜甜的,稠稠的,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事实上,确实有好事要发生。
周远跟她表白了。
没有什么浪漫的场景,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单膝跪地。就是在某天晚上加班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吃夜宵,周远忽然说了一句:“赵青,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要不处一处试试?”
赵青当时正在吃一碗牛肉面,听到这话差点被面条呛到。她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想笑。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咱俩处一处试试。”周远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面前的酸辣粉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赵青看着那碗酸辣粉,又看看周远,忽然笑了。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她跟自己说过的话,她说她要找一个对的人,一个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人。她等了十一年,这个人终于来了,来的时候没有骑着白马,没有捧着鲜花,只是带着一碗酸辣粉。
“好。”她说。
周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笑了,笑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那天晚上,赵青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把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攥在手心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好久的呆。她想着这四十多天发生的事,想着那趟南下的火车,想着母亲在火车站说的那句话,想着户口本上自己一个人的名字,想着周远笑着的脸。
她忽然觉得,生活好像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那么容易翻篇。
果然,三个月后,弟弟赵磊打来了电话。赵青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的新号码,也许是舅妈给的,也许是母亲给的,反正他打过来了。
赵青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赵磊声音有些疲惫:“姐,你还好吗?”
“还行,你呢?”赵青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还行。”赵磊顿了一下,“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赵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谈了个对象,人家要十万彩礼。”赵磊的声音越说越小,“妈说让你帮我想想办法。”
赵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赵磊,”她没有叫弟弟,而是叫了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赵磊说。
“二十六了,不是六岁。”赵青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我也是一个要过日子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房子、你的彩礼、你的生活,应该是你自己去挣的,而不是我替你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自己挣,可我挣不到啊。”赵磊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我一个月才三千多,我拿什么挣?”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去学一门手艺?去考个证书?去拼一把?”赵青的语气有些急了,“你不是没有腿没有手,你年轻力壮的,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努力?”
赵磊又不说话了。
赵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赵磊,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以后你结婚、买房、买车、养孩子,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是你姐,不是你的第二个妈。你如果过不下去了,我可以请你吃顿饭,给你买件衣服,但你要我出十万彩礼,对不起,我没有,也不会有。”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挂掉电话之后,赵青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南方的雨和北方的不一样,北方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像是吵架,吵完就没事了。南方的雨绵绵的,细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像是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一点点地往外渗。
她忽然很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了回去。
她已经不太会哭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来了。
赵青在这座南方城市待了大半年,皮肤被晒黑了一些,学会了几句当地方言,吃辣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她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早上七点的闹钟,习惯了上班路上那个早餐摊的老板娘笑着喊她“小妹”,习惯了食堂大师傅做的麻婆豆腐,习惯了晚上和周远一起在小区里散步,吹着湿热的风,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她胖了五斤,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周远说她变了,变得爱笑了。她自己也知道,不是因为生活变好了才爱笑,而是因为不再被那些东西压着了,心里的空间大了,笑容自然就多了。
八月份的时候,舅妈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不是来劝她回去的,而是告诉她一件事:赵磊跟那个要十万彩礼的对象黄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姑娘嫌赵磊不上进,每天下了班就窝在家里打游戏,连出去约会都嫌麻烦。
赵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疼,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弟弟从小到大没有为什么事情真正努力过,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多懒,多不上进,母亲都会帮他兜着,而母亲兜不住的,还有姐姐。
但现在,姐姐不兜了。
“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舅妈在电话那头说,“血压高,医生说要吃药控制。她也没跟我说什么,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也不说话。”
赵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舅妈,您帮我带我妈去大医院看看,钱我转给您。”
挂了电话,她给舅妈转了两千块钱。不是因为她心软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该尽的义务她还是会尽,但该划的界限也一定会划清楚。
这大概就是她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的平衡。
十一月的时候,赵青回了北方一次。不是回那个家,而是回那座城市处理一些遗留的事情。她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该扔的扔,该带的带。那个墙上的照片她取下来了,就是那张让母亲以为她死了的黑白证件照,翻过来看了看,笑了笑,塞进了包里。
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母亲的楼下。她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对面的马路边上,远远地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阳台上晒着被子和衣服,有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在风里飘着,她认出来那是母亲平时在家穿的。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花,红色的,她离得远看不清楚是什么花,但那一抹红色在灰蒙蒙的楼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上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用脚走出来的,是用心量出来的。她现在和母亲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都喘得过气来。
回到南方的时候,周远去车站接她。他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冲她喊:“这边这边!”
赵青走过去,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是热的,甜甜的,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
“怎么样?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周远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赵青点点头,“都处理完了。”
“那走吧,”周远揽着她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带你去吃火锅,新开的那家,锅底特别香,你肯定喜欢。”
赵青被他揽着往前走,南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周远。”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周远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不太真实。“谢什么谢,”他笑着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那碗酸辣粉的钱还给我。”
赵青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壤。虽然还不够肥沃,虽然还不够广阔,但至少,她可以在这里扎下根,慢慢地、稳稳地、用力地,向上生长。
后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母亲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她没有说那三天绝食的狠话,如果她没有攒够勇气坐上那趟南下的火车,她现在会在哪里?大概还是在那座灰蒙蒙的城市里,租着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每个月给母亲转两千块钱,存着那笔永远存不够的买房钱,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问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但幸好没有如果。
她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是逃走,是走出来。
不是绝情,是自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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