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女子传奇故事：三女奶

在我一厚摞发霉的日记本里，还静静躺着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姓秦，无官名，闺字三女，姑且叫三女奶吧，因为和笔者结缘九四年，笔者那时候正怀揣一夜暴富、不切实际的梦想、四路八下走山绕村、利用专业知识搜寻古玩字画等。

三女奶当时约莫六十多岁，是我大姑奶的邻居，浑源城西裴村人。

因为收古董，我经常在大姑奶家打尖儿、住宿，久而久之，便对三女奶的过往有了很深的了解，经过缝缝补补渐渐形成一个清晰而又完整的脉络。

三女奶一生有过四个男人，都先她而亡。

三女奶自嘲自己是个克夫刑子的妨祖货，老来落得孤苦伶仃是咎由自取。

三女奶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川下裴村人，而是实打实的大南山人。

恒山深处东沟村，是三女奶生养的地方。

十五岁之前，三女奶无任何值得人们说道的经历，只是一个容颜较周正的山里普通丫头。十六岁那年，和山里寻常人家一样，媒婆一番巧舌如簧、爹娘收下两块大洋，三女奶由闺女变成了少妇。

男人是本村的，独子，大三女奶一岁，在山里人眼里，算得上等姻缘、天作之合了。

抓鬏夫妻光景未足二年，男人上山采药，箍腰绳索被棱岩割裂，坠深壑死，三日后，只寻得被狼啃噬的、一副不完整骨架。

三女奶成了寡妇。

一年后，日本人先来，紧随其后，八路军也来了。

公、婆厌世，生死看淡，八路趁虚而入，经一月说教，三女奶家一跃成为后来党史文献云之“堡垒铁户”。

四零年秋天某一日，浑源抗日政府三区书记季林、三区长李化民一大早来三女奶家避祸。

三女奶公爹听得沟梁有凌星枪声，遂将季、李二人藏匿于地窖。

俄顷，一日伪清乡队头目凶煞煞入。

此奸刘姓，附近村人，早对三女奶垂涎三尺。

笔者也曾多次闻询三女奶，此汉奸的官名大号，三女奶每每笑而不语。一次，三女奶实在执拗不过笔者的执着，笑盈盈云：“就叫他刘汉奸吧！”

刘汉奸倒也不藏着掖着，快人快语：“俺眼睛没瞎，两个赤匪窜你家嘞！三女和俺睡一觉，屁事没的！不乐意，俺吆喝人，你一家三口、连同那两赤匪，立马吃枪子的吃枪子、下大监狱的下大狱。”

三女奶、公婆无奈，只能点头应许。

刘汉奸、三女奶出屋，步入附近偏僻林中。

事后，季、李二人得知，羞愤难当，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将刘姓汉奸绳之以法、石头砸毙。

咱简单说一下季林。

季林东、西雁北传奇人物之一。

季林是化名，真名叫李森，还曾化名过“李毅”，阳高东井集东堰头村人。不过，49年东井集如今划归如今河北阳原。但，季林的传奇故事一直在雁北，雁北人也没有因为行政区划重置而忘记他，在雁北人的心中、口里，他永远是阳高人。

日本人投降后，已是阳高工委副书记的季林回忆说，当时他和李化民都是做好光荣准备的，他两贴着地窖口的墙壁，紧握着只有三颗子弹的匣子枪，李化民左手攥着身上唯一的武器、两颗边区造木柄柄手榴弹，右手死拽着手榴弹的弦，只要小鬼子、二狗子、清乡汉奸员一掀地窖盖子，他们便不管不顾、尽力多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搭伴走。

可万万没想到，三女奶用自己的身子救下了二人的性命。

人都是这样的！万事开头难，可一旦开了头，后面也就无所顾忌、轻车熟路了。男欢女爱这种事儿，更是如此的。

这刘姓汉奸以此事为要挟，隔三岔五来寻三女奶睡觉。

三女奶起先是抗拒的，可又不敢不从，两个“赤匪”是走了。可自个和公婆的性命仍在这刘姓汉奸手里攥着，一个通赤匪的罪名，足够三人身首异处的。

久而久之，三女奶也不再抗拒，倒不是三女奶贱作，她毕竟才二十岁不足，又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寡妇。

两人交往不足年，三女奶有了身孕。

小寡妇怀孕若在村里传扬开，在那个年月不止是辱没门楣，甚至是大逆不道的。

爹娘、公婆为了保全三女奶的名声、以及两家声誉，不得已将三女奶远嫁到浑源、应县、繁峙三县交界之处一个村子—坪道村。

就在临近嫁期前几日，刘姓汉奸死了。死在经常和三女奶碰面的一个山沟、长草丛中，是被人用镢头、药锄敲击后脑勺后、乱石砸毙的，死相极惨。

起先，三女奶以为是季林和他的区小队锄奸、做下的营生。

三女奶和笔者说起这事的时候，灰黄的眸子是黯然无光的，甚至有些许明显的酸楚。

三女奶不止一次的说，这个刘姓汉奸对自己不赖，不仅不打不骂，还知冷知热的。

嫁去坪道半年后，三女奶产下一女，此女是刘姓汉奸的种儿。闺女过百岁那天，三女奶才知道，刘姓汉奸是被自己的爹娘、公婆，四人合力处置的。

三女奶的爹、和公公托人给刘姓汉奸捎话儿，让刘姓汉奸来商量迎娶三女奶的事儿。

假意成全好事，实则痛下杀招。

三女奶的第二任男人，脑袋不甚机明，但也不是楞得天日不知。

二任男人娶三女奶之始便知晓三女奶有孕在身，反倒坦然，对闺女视为己出，一家其乐融融。

写到这里必须交待清楚于读者，二任男人并不知晓闺女之父是刘姓汉奸，只听得二女奶爹娘、公婆一致说，三女奶在密林间采寻山蘑菇时，被无赖侮辱而受孕。

尽管三女奶对第二任有些楞傻的丈夫不是太满意，可人不得全、月不得圆啊，对自己娘俩好就是了，何况自个又是个失贞节的女人，咋能期望太高呢？凑凑合合、踏踏实实过日子，相守到白头到老是三女奶发自心底期许。

日本人45年8月15日投降后，小鬼子撤离浑源县城之前，将浑源城交给了浑源城保安大队长伪警佐、灵丘人汪子和，并留下两名日本人做高级顾问、大松、铃木。

汪子和随即被国民政府任命为雁北第三保安司兼浑源城防司令，并且下命令：“死守浑源......”，汪子和接到命令后，认为有了靠山，就在浑源城内薛家府组建“浑源城防司令部”，并设立八大处：即军法处、执法处、军政处、参谋处、副官处、秘书处、军医处、军械处，彻底掌握了浑源的军政生杀大权，专等国民政府接收大员一到，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草头王。

1945年10月11日，晋冀纵队第四旅旅长陈坊仁率五、六团、以及雁北分区邱会嵩的十一团、刘苏、张一波的十二团、刘德才的县支队、浑源县委书记张珉、县长王瑞等陆续抵达浑源川下、并在城南五六里处、唐庄开会，商量如何解放浑源城。

部队是人数不少，可装备简陋，攻城火炮少之又少。

尽管汪子和只有一千多人，可小鬼子临走之时，将武器装备悉数留下，再加上浑源城墙高大，几番交锋，咱部队并不占优势。

不得已，只能围城。

这一围便是五十多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围城也不例外。部队的后勤保障、以及大量的坑道、战壕、地道、掩体等光凭战士们显然捉襟见肘，人数远远不够的。仅唐庄至前线围城部队的一条交通沟曲曲折折便达十里之长，由此可管中窥豹，足见工程量之巨大。

大量集结民兵、征调民夫的策略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应运而生了。

三女奶的第二任男人便是众多民夫之一。

男人姓啥？官名叫甚？笔者笔记没有体现，或许是笔者疏于记录、或许是笔者当年压根就没有问询，只有一小名“大憨豹”漫漶可辨，姑且就叫他“大憨豹”吧！大憨豹倒是名如其人的。憨、在雁北不是憨厚的意思，是傻、是楞，脑袋缺根弦儿。豹、生猛、有股子蛮力。当然，具体豹子有没有蛮力，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反正当时雁北人就是这么理解的。

傻愣之人做营生是不会投机取巧耍滑的。尤其是山里人，打小就和铁锹、镐头朝夕相伴，和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发小无异，自然如自己胳膊腿脚般通晓熟悉且操控自如、得心应手。不然，能在众多数以几千计的民夫中脱颖而出？获得上级表扬？

民夫是有酬劳的！和民兵不一样。记得三女奶说过，“大憨豹”六十多天，挣下的边票达二百之巨，那是她前半生见过钱财最多的一次、没有之一。

一毛五一斤疙瘩盐巴的年代，二百不亚于天文数字！

“大憨豹”先是挖掘壕沟、地道，浑源城解放后，接着挖城墙。

为啥要挖城墙呢？不是保护文物、古遗址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是解放战争时期，可不是如今太平盛世。

解放浑源城后，为了防止浑源城再度被国军占领、以城墙为据点负隅顽抗，不得已，下令将护城河填平、城墙拆倒。也正是这原因，“大憨豹”多当了十天民夫，才被轮换回山的。

“大憨豹”山是回了，可并没有回到坪道家中。而是在穆家庄那一带大山中，夜路失足滚梁碰撞崭岩而亡，年仅二十三岁。是附近李家庄、同行的两民夫将“大憨豹”尸身用草绳箍腰、一步一喘、走一夜山路替换着背回坪道的。

“大憨豹”裤裆里缝藏的二百边票分文未遗，足见当时山里人之憨厚老实。

敛财丢命、甚至落井下石，在九十年代晋北山里煤矿、金矿屡见不鲜，人人都能讲出好几个故事。

“大憨豹”是民夫，与“烈”毫不沾边，三女奶和闺女只享受地方性的抚恤遗孀待遇。饶是如此，在六十年代那个困难时期，三女奶和闺女并未饿着肚子，政府一直给予额外照顾。

“大憨豹”家中排行老大，其下有一弟、名“二憨豹”。“二憨豹”之名是按长幼顺口叫的，名不符实，此人不仅不傻愣，而且精明过头。

按“大憨豹”爹娘的意思，兄死弟及，干脆再嫁“二憨豹”，诚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毕竟娶媳妇花销不少的。但，“二憨豹”不大乐意。

据三女奶说，“二憨豹”并不是嫌弃自己是残花败柳，而是不咋乐意拉旱船，嫌弃自己有个小闺女儿。

三女奶曾偷听见，“二憨豹”和他爹娘说，若是个小子还差不厘儿。

“大憨豹”死后第二年，清明上完坟，三女奶忍受不了“二憨豹”对自己闺女的白眼，便丢下一百块边票，抱着闺女儿回到了娘家，从此，再没有去过坪道村。

三女奶回到东沟村，一直再未嫁人！记得三女奶说到此节的时候，一脸的尴尬与无奈。说，连嫁两家，男人都是一两年、不是坠崖便是滚沟亡，人们私下说俺是扫把星、山里的女鬼嘞！人也不敢娶俺！俺呢？也不盘算再嫁，一来俺怕再害人；二呢？欺负白眼俺闺女咋弄？

三女奶伺候死了爹娘、又伺候死了第一任公婆，小闺女也成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尽管闺女不是“大憨豹”亲生，可还是沾了“大憨豹”这个后爹的光，闺女儿被当地照顾，公社代销点当了售货员。

闺女儿生就得异常袭人（美貌），仅半年，便被抽调到县城里商店里，二年后，与一个局的小后生结婚，后来，生二子、一女。

在闺女生三胎，伺候闺女月子时，女婿给三女奶介绍了一个老伴儿，是个老中医。

老中医便是笔者大姑奶的邻居，浑源城西裴村人。

事情就是日怪邪气！二老仅仅相敬如宾、夫唱妇随不足两年，老中医撒手人寰，是病死的，村里人说是“大肚鼓症”。

笔者非医生，不知“大肚鼓症”是何方妖疾。

三女奶于九八年在裴村无疾而终，寿数无考。

笔者后来得知，三女奶的闺女将三女奶与刘姓汉奸合葬与一起、在大南山某个山清水秀、风水极好的僻静处。

三女奶的闺女姓刘，男人、儿子、闺女皆成功人士。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创作而成，因特殊原因，隐去真实姓名，理解万岁

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