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执政12年：印度社会的蜕变与挑战

2026年6月10日，纳伦德拉·莫迪完成了第4399个连续执政日，超越开国总理尼赫鲁的4398天，正式成为印度历史上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民选总理。

从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任上算起，这位印度政坛的"老兵"已经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而入主新德里总理府，也整整满了十二年。围绕这个节点，印度国内外议论纷纷。

前不久，《Times Now》对印度知名财经评论家、印度教民族主义阵营内部的重量级智囊S. Gurumurthy进行了专访。他对莫迪十二年执政的评价，可以说浓缩了印度建制派对这段历程的主流叙事，也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西方视角的观察样本。

Gurumurthy开门见山地指出，外界关注莫迪政府的成绩，大多盯着GDP、基础设施、外汇储备这些有形的"硬指标"，但他更愿意首先谈谈无形层面的变化——也就是印度国内国民心理的转变，以及印度在海外形象上的"质变"。这是数字衡量不了的。

他举了一个亲身经历的例子。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他就经常出国，那时候印度人在海外办理入境手续，移民官常常会一脸警惕地问："你是要回印度，还是打算留在我们这儿？

"哪怕是受英籍印度裔工业大亨Swraj Paul这种重量级人物邀请、手持正式聘书去伦敦做顾问的人，到了机场也要被反复盘问。那个年代，印度护照在很多国家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而今天，印度护照已经成为一份相对有价值的证件，"印度"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品牌。这种转变不是凭空发生的，是过去十二年一点点累积出来的。

Gurumurthy特别提到一个细节：莫迪本人在出任总理之前，曾被美国拒发签证。从一个海外"被拉黑"的地方官，到如今全球聚光灯下的领袖，《Morning Consult》的调查显示，他已经连续六年位居全球最受认可、最具影响力领导人之列。

这种无形的自信带来了非常有形的外交效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俄乌冲突——印度在不到24小时内就拍板定调，既保住了能源安全，又顶住了西方的施压，没有看任何大国的脸色。

对华关系上，从洞朗对峙开始，印度也试图以实力为底牌打交道，并在中美博弈中寻找腾挪空间。谈到莫迪的个人特质，Gurumurthy强调一个词：无所畏惧。

任何政治人物都会有所顾忌——自己的党、家人、朋友、商业盟友、同僚——但他认识莫迪三十多年，觉得这个人对什么都没有执念、没有恐惧。

这种性格直接体现在执政风格上：莫迪从2002年到2014年在古吉拉特邦掌权那么多年，没人能拿得出一条腐败指控；这套做法被带到全国之后，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位高级部长或核心官僚被实锤腐败，更别说莫迪本人。

要知道，2011年到2013年那阵子，印度腐败丑闻一桩接一桩，最高法院都不得不出面收拾局面。能把一个被认为"烂到根子里"的国家，扭转到现在这个相对清廉的画风，是个不小的成就。

至于外界经常给莫迪扣的"独裁"帽子，Gurumurthy的反驳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

他本人是紧急状态时期对抗英·甘地政府的老兵之一，当年《印度快报》被下达拆除通知、收到三百份起诉通知、工厂被接管，1987年11月国大党还专门组织过针对《印度快报》的罢工——那才叫真正打压新闻自由。

而现在，但凡哪家媒体正面报道莫迪，就被贴上"莫迪媒体"的标签，这只是一种叙事建构，不是事实。

他还提到，英·甘地时期最高法院的判决经常被公开批评，拉吉夫·甘地也批评过最高法院，英·甘地甚至动手换过法官，而莫迪政府哪怕遇到不利判决，也没有公开发难，这才是真正的制度尊重。

聊到反对党领袖拉胡尔·甘地最近放话"莫迪可能要搞紧急状态""未来一年莫迪就不会再是总理"，Gurumurthy的态度明显带着轻蔑。

他举例说，今年三月发生煤气罐事件后，拉胡尔·甘地把锅扣在总理头上；五月又跑去预言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会引发能源大乱。Gurumurthy从一位与拉胡尔·甘地极为亲近的人那里听说，无论旁人给他递什么稿、备什么注，他到头来只会讲自己想讲的话。

国大党内部没人敢挑战他，这恰恰是他政治生涯最大的硬伤。谈到对未来的期待，Gurumurthy把视野拉到了全球。

印度有大量本应由国家承担、却由家庭兜底的社会保障，这是一种世界可以前来学习的模式。第三个判断是，印度是一个负责任的经济体——增长不靠出口拉动，而是靠国内储蓄、消费乃至投资。

当然，他也承认，经常账户赤字是印度眼下最大的麻烦，必须通过政策手段加以解决。当主持人请他给莫迪政府打个十分制的分数时，Gurumurthy一口回绝："我不会给数字。

我只会说，这是一次范式转变。"

但如果说Gurumurthy代表的是印度建制派那种自我加冕式的乐观，那么真正进入印度社会的肌理，看到的画面就要灰暗许多。最直接的就是经济。

莫迪2014年上台时，印度还被列在"脆弱五国"里。

如今，2026年迄今外国证券投资者已经从印度股市撤出约295亿美元，远超2025年全年的189亿美元；卢比是2025年亚洲表现最差的货币之一，过去十二个月对美元贬值约11%，市场普遍预期汇率将首次突破100比1。

印度一度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如今又被英国反超，回落到第六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更让新德里尴尬——印度今年人均收入(2812美元)将被孟加拉国(2911美元)反超。

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不仅没达到承诺的25%，反而跌到了14.3%，"印度制造"这块招牌越擦越暗。种姓问题同样棘手。

2026年莫迪政府宣布将种姓统计纳入新一轮全国人口普查，这是自1931年英国殖民时期之后印度首次在全国范围内做这件事。莫迪自己讲过，对他而言"最大的四个种姓是穷人、青年、妇女和农民"。

莫迪出身吠舍，本来被外界视为打破天花板的象征，但他坐进总理府之后，并没有动种姓制度的根基，反而借助印度教民族主义这层"超种姓"的宗教外衣，把内部矛盾盖了起来。

废除克什米尔第370条、修建罗摩神庙、强化"大印度教"叙事，这些动作在政治上都是高分操作，但从社会进步的角度看，更像是历史的另一种轮回。地缘上印度同样不轻松。

Gurumurthy强调的"中美之间游刃有余"，现实里正在变成"两头受气"。

特朗普政府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高达50%的关税，所谓"美印蜜月"基本告一段落；五角大楼把"印太司令部"重新改回"太平洋司令部"，"印度"两个字被悄悄拿掉，这种象征性动作释放的信号印度自己最清楚。

与俄罗斯的传统纽带也因为印度在美俄之间反复横跳而出现裂痕。倒是中印关系出现微妙暖意——2025年8月，莫迪时隔七年再次访华；2025-2026财年前7个月，印度对华出口逐月增长，单月同比增幅一度达到42%。

这说明哪怕新德里嘴上再硬，经济现实最终还是会把人拉回谈判桌。至于今年5月7日印巴空中较量的结果，已经在国际军贸市场上掀起了关于装备性能的连锁讨论，这里就不展开了。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莫迪试图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外胜利来塑造"强人形象"的剧本，并没有按计划演下去。Gurumurthy在访谈最后讲了一段挺值得玩味的话。

他承认莫迪政府有一个明显短板——对话不够。这里说的不只是与国大党的对话，而是与其他在野党的对话。

国大党已经把自己定位成"敌对政党"，但这不等于其他党派也要被晾在一边。沟通做得好，整个政治生态的温度都会降下来。

他特意提醒："强人领袖"这个标签很容易被滑向"独裁者"，这是英·甘地留给印度的历史阴影。莫迪本人不是独裁者，他只是强势，但如果不在沟通和关系建设上补课，强势就会变味。

把Gurumurthy的自信叙事和印度社会的真实数据放在一起看，"印不生莫迪，万古如长夜"这句调侃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莫迪这十二年，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印度人的护照分量重了，国际场合的腰板硬了，民族自信的浓度高了，这些是真的；但制造业空心化、外资撤离、卢比贬值、人均收入被孟加拉国反超，这些也是真的。

印度变了，但变得是不是足够，变得是不是方向正确，恐怕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对一个体量如此庞大、矛盾如此复杂、历史包袱如此沉重的国家而言，任何单一领导人能做的事情都是有限的。

莫迪不是救世主，也不至于是灾难，他更像是一个在结构性困局里拼尽全力往前走的政治人物。十二年走下来，他给印度留下的最大遗产，或许不是哪一条高速路、哪一座神庙、哪一份签约，而是一种"印度可以走自己路"的心理预期。

至于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剧本，由谁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