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背后的秩序困局

特约撰稿 孔德军

6月22日，在卡塔尔和巴基斯坦斡旋下，美伊首轮高级别谈判在瑞士结束。双方同意按照路线图，争取在60天内达成持久协议，并开通专门沟通渠道，以保障商船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消息传出后，布伦特油价跌至每桶80美元以下，部分油轮和液化天然气船重新驶入海峡。

当前霍尔木兹海峡局势虽有所缓和，却远未回归常态。美伊谈判结束前一天的监测数据显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数量从前一日的26艘骤降至5艘，仍有22艘滞留在海峡区域。4艘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船虽开始试探性进入，但仍处于高风险航区。船舶通航的零星恢复，说明水道通行功能正在恢复，但通航船舶数量的剧烈波动，足以说明市场尚未确定风险已经过去。

当前最值得关注的，已不是霍尔木兹海峡是开是关，而是军事上的可通行能否重新变成商业上的正常通行。危机正在把霍尔木兹海峡安全从一个军事控制问题，转化为政治协调、商业信任和规则合法性问题。

通航恢复仍受制于市场信心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核心能源运输要道。常态下，每天约有2000万桶石油和石油产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约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总量的四分之一，其中约八成运往亚洲。尽管沙特和阿联酋拥有可绕开海峡的输油管道，现实可用的分流能力合计却只有每日350万至550万桶，无法替代霍尔木兹海峡的常规运输规模。

正因霍尔木兹海峡能源枢纽地位无可替代，航道中断后的复苏进程，绝非一纸临时协议便可快速完成。国际能源署已经预警，即使美伊临时协议得到执行，主航道仍需清除水雷，积压的船舶、港口装卸、炼厂采购和供应链安排也要重新衔接。霍尔木兹海峡重现船影，只是恢复的起点。

商业航运的核心逻辑，是风险识别与风险定价。船东需要评估导弹、水雷、无人机袭击及船舶被扣风险，保险公司需要研判承保可行性，金融机构需要核定融资回款风险，货主则需权衡绕航成本、航运延误损失与油价波动风险。任一环节的风险顾虑未彻底消除，军事层面的开放都无法转化为持续、稳定的商业贸易流。

今年3月，霍尔木兹海湾航线的战争险保费一度上涨十余倍，美国甚至推出最高约200亿美元的海上再保险安排，试图用政府信用弥补私人保险市场的收缩。如今油价因谈判进展迅速回落，再次说明市场定价的核心不在于单日通航船舶数量，而在于停火局势的可持续性与风险反弹的可能性。

因此，当前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本质是“有条件通航”，这只是阶段性过渡状态，并未形成稳定、成熟的全新运行规则。现阶段的通航高度依赖临时停火协议，航行安全依托双边沟通机制，商业运转依靠额外保险兜底，市场通行预期则随谈判进程反复波动。若各类附加约束逐步消解，霍尔木兹海峡有望恢复常态化开放；若美伊谈判反复、局势持续动荡，临时附加成本将固化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长期负担。

海峡秩序正在转向多方协调

美伊本轮瑞士谈判的核心突破，不仅在于美伊重启高级别对话，更在于卡塔尔、巴基斯坦正式成为核心斡旋主体，且专属商船安全沟通渠道被纳入双边共识。这意味着霍尔木兹海峡安全治理，正从此前的临时放行、军事威慑模式，向着多方协同、机制化管理的新模式转型。

这一变化契合霍尔木兹海峡地缘利益格局的现实。海湾沿岸国家掌控港口、输油管道与水域治理资源，亚洲能源进口国承担着主要的进口需求与价格波动风险，航运、保险、金融机构则掌控着商业通航的实际运转节奏。仅依靠美伊双方的力量博弈与利益交换，缺乏区域国家、市场主体的参与认可，任何治理安排都难以形成稳定的海峡秩序。

当前，海湾地区国家已主动搭建风险缓冲体系。沙特、阿联酋依托替代出口线路分散航运压力，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科威特石油公司优化销售方案，新增海峡内外双港口装货选项；卡塔尔则推动旗下液化天然气船试探性复航。与此同时，亚洲能源进口国也在主动对冲风险，印度批准约14亿美元的国内海运保险保障机制，韩国也积极跟进保障本国船舶通航安全，多方主体均从被动承受风险，转向主动干预、优化风险分配格局。

各方自主避险、主动施策的行为充分说明，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治理，早已超越单纯的军事对抗范畴。未来海峡秩序的构建，不仅要管控军舰对峙、武力冲突等显性风险，更要明确航行信息发布、风险损失承担、扫雷救援保障、临时交通规则制定等一系列配套权责。脱离区域国家与市场主体的广泛参与，任何短期的通航恢复都注定脆弱且不可持续。

本轮谈判有效压低了大规模冲突的预期，但并未彻底消解各类潜在风险。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局势始终与黎巴嫩局势、对伊制裁落实情况、伊朗石油出口态势及整体美伊双边关系深度绑定。市场不会因单次谈判成果就彻底取消风险溢价。唯有停火局势经受住反复波动、通航船舶数量稳步回升、保险融资体系与航运运价全面修复，海峡才能彻底摆脱随时停摆的危机隐患。

军事优势难以转化为稳定秩序

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依旧具备压倒性的域外军事优势，具备组织护航、航道扫雷、打击沿岸军事设施的完整能力。但此轮油价回落、航道重新开放的核心动因，是美伊谈判取得进展、沟通机制落地、市场冲突降温预期升高，而非美国的军事威慑与军事行动。

这揭示了美国面临的真正困难。扩大军事行动，或许能进一步削弱伊朗干扰航运的能力，却也可能扩大冲突，使油价、保险费和军事支出重新上升。转向谈判可以降低风险，却意味着地区国家将更多参与安全规则的形成，海湾秩序不能再由域外力量单方面塑造。此外，若美国倒逼盟友与能源进口国分担安全成本，虽可缓解美自身负担，也将倒逼各国加速布局替代能源通道、自主保险体系与独立安全保障机制，进一步弱化美国的主导权。

伊朗同样面临自身的能力边界与战略桎梏。它无需长期封锁整条海峡，只要证明商船仍可能遇袭，就足以让船东和保险机构保留风险溢价；但这种威慑手段具有极强的反噬性，不仅会制伊朗约自身石油出口、损害海湾邻国与亚洲买家利益，还会招致更严苛的制裁与军事反制。伊朗所掌握的，是一种高成本、双刃剑式的航道封锁能力，而非可长期掌控的海峡管控权。

本轮瑞士谈判最终建立沟通渠道，恰恰说明美伊双方都无法仅凭军事力量达到目的。美国能够遏制伊朗垄断霍尔木兹海峡的企图，却无法仅凭军事护航重塑市场信心；伊朗能够抬高通航成本，却无法将航道封锁能力转化为可持续的战略收益。双方最终必须依托中立斡旋国家、技术谈判与争端解决机制，降低战略误判、维系基本通航秩序。

因此，接下来观察霍尔木兹海峡局势走向，无需纠结船舶的通航个案，三个核心变量更具参考价值：停火与安全沟通机制能否抵御地缘波动、商船通航量能否稳步企稳、保险融资与航运运价体系能否全面修复。若三大变量持续向好，“有条件通航”将只是危机过后的短暂过渡；若谈判反复、商业风险长期高企，这种非正常状态将固化为海峡航运的长期常态负担。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带来的核心启示清晰且深刻：军事开放与商业常态通航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秩序鸿沟。军舰顺利通航，仅能证明水道未被物理封锁；唯有商船敢于常态化通航、保险机构愿意常态化承保、市场无需为每一次航行反复博弈避险，才意味着霍尔木兹海峡秩序真正回归稳定。海峡的真正开放，从来不是军舰证明“可以通行”，而是市场主体笃定“敢于通行”。（作者简介：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