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这一回,我们继续讲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的汉化改制。
公元495年,八月,北魏选拔武勇之士十五万人,担任羽林、虎贲,以充实皇宫宿卫。
金墉宫修建完毕,在洛阳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小学。
衣赐履说:国子学,后来称为国子监,学生来源为宗室、鲜卑贵族和高级士族子弟;太学,比国子学低一等,学生来源为中低级官员、普通士族子弟;四门小学,又比太学低一等,因设于京城四门得名,学生来源为寒门士子、低级士族、地方优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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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仍然留在故都平城的后宫及百官,全部迁于洛阳。
十月二十七日,拓跋宏下诏,各州认真考察干部的政绩,根据考核情况,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报朝廷。又下诏,徐州、兖州、光州、南青州、荆州、洛州等六州,应当进入紧急状态,随时准备发动。
十一月五日,拓跋宏前往委粟山(洛阳城东南),测定祭天的圜丘(南郊祭天坛。圜读如园)。
十一月十四日,拓跋宏召集群儒商议祭天之礼,秘书令李彪建议说:
古代鲁国人如果有事向上帝报告,必定先在学宫中预演,并在祭祀的前一天,到太庙向祖宗报告。
拓跋宏同意。
十一月十九日,拓跋宏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十二月一日,拓跋宏在光极堂接见群臣,宣布在官员中实行九品之制,即将开始大选群臣。
衣赐履说:此处的“九品之制”,应指建立了九品官阶制度,每品又分正、从,共十八级官阶。
拓跋宏对群臣说:
治理国家,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臣子们不肯谈论政事得失。对人君而言,就怕不能纳谏;对人臣而言,最怕不能尽忠。从今以后,朕推荐一人,如有不妥,你们应直言其失;如果确有才能而朕并不知晓,你们则应当举荐。倘能如此,举荐人才者有赏,知而不言者有罪,你们应当谨记。
衣赐履说:讲真啊,拓跋宏这套说辞,你信吗?就他那天下无双的口才,如果哪个臣子跳出来说,皇上,你用的那个谁谁谁能力素质不行,能说得过他吗?呵呵。另外,如果有才之士没有被发现,那就治知而不言者的罪,那么,所谓“不言者有罪”按什么标准来执行?因此,这根本就是一个伪问题,拓跋宏也就是在朝堂上说点儿漂亮话罢了,谁要当真,那就天真了。
十二月三十日,拓跋宏在光极堂召见群臣,颁赐冠服,换掉鲜卑传统服装。
衣赐履说:之前早就下过穿汉服的诏令,但一直没能完全执行,主要原因之一是,正式的、成套的官方朝服,直到此时可能才下了生产线。
有证据吗?
有。
《魏书·蒋少游传》载:
拓跋宏下诏,让中书博士蒋少游和尚书李冲,以及冯诞、游明根、高闾等商议衣冠样式,因为蒋少游在这方面很有些天赋(有巧思),就让他来主管此事,同时,也向刘昶请教。经常大家意见不一,争执不休,搞了六年才最终完成,然后配发百官。
也即是说,计划早就定了,成品下生产线已经是六年后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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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北魏不用钱币,直到拓跋宏时代,才开始命令铸造太和五铢钱。到本年,钱币铸造大体齐备,拓跋宏下诏,命政府与民间都使用钱币。
公元496年,正月,拓跋宏下诏,说:
鲜卑人(北人)称“土”为“拓”,称“后”为“跋”。大魏祖先是黄帝的后代,以土德治理一方(以土德王),所以姓拓跋。土,为黄色,乃居中正色,又是万物之元,因此,我们拓跋家,都应改姓为“元”。诸位功臣旧族凡从代京(故都平城,山西省大同市)迁来、姓氏重复的,一律改变。
衣赐履说:我们之前讲过,晋为金德,因为金生水,故拓跋宏给大魏定了个水德,意为直接继承大晋政权,为中华之正朔。
那怎么又弄出个土德出来?
因为,当年道武帝拓跋珪建立政权时,宣称是黄帝的后裔,根儿正苗红的华夏族,绝非被中原政权歧视的夷狄。黄帝是土德,拓跋部的祖先“以土德王”,土为“万物之元”,因此,从拓跋家的老祖宗开始,就应该改姓为元。
另,《说文》上说,元,始也。《易经》上说,元,始也,大也,善之长也。意即,元是一切善德的开端和根源,是万物之始,是至大至尊,拓跋宏改姓元,这些意思,当都包括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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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读如毡)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姓氏,不可胜数。
衣赐履说:也即是说,直到此时,鲜卑贵族才正式改为汉姓,我们之前经常提到的陆叡,此前一直叫步六孤叡,此后才叫陆叡;于烈,此前叫勿忸于烈,此后才叫于烈,其他人也是如此。
但是,既然尉迟氏改成了尉氏,照理“尉迟”这个姓就没有了,但唐朝开国功臣尉迟恭为什么还姓尉迟?不姓尉?
至少,我们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尉迟恭是鲜卑人,不是汉人;第二,既然他姓尉迟,则说明要么他的祖上没改姓,要么改过之后又由于某种原因给改回去了。不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拓跋宏的改姓政策,遭遇了巨大的反弹。
此后行文,提到孝文帝的名字时,如非必要,我们就一律称其为元宏,而不再称拓跋宏了。
元宏一向看重名门望族,由于范阳(河北省涿州市)人卢敏、清河(山东省临清市)人崔宗伯、荥阳(河南省荥阳市)人郑义、太原人王琼,这四姓门族在士大夫中最受推重,因此特意选他们的女儿进入后宫。
陇西(甘肃省陇西县)人李冲以才识受到重用,成为朝中显贵,他的姻亲都是高门望族,元宏也以他的女儿为夫人。元宏诏令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读如变)审定各州士族,按照门望打分排队,不少家族地位都有升降变动。
元宏又诏令:
鲜卑人早先没有区分门望(代人先无姓族),功勋、贤士的后人,跟那些出身寒贱的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有些大佬已经位至公卿,但他们的近亲属却担任卑下之职。穆、陆、贺、刘、楼、于、嵇(胡三省注说,嵇可能是奚)、尉等八姓,自从太祖皇帝(拓跋珪)以来,他们功勋卓著,位至王公,举世皆知,通知司州和吏部,不得让八姓子弟充任卑微官职,卢、崔、郑、王四姓,也是一般对待。除这些大姓之外,其他应当列入士族之列的,后续会另行下诏规定。
过去为部落首领(部落大人),从皇始年间(拓跋珪称帝后第一个年号,公元396年—公元398年)以来,三代官职在给事以上,且爵至为王、公的,定为姓;若祖上不是部落首领,而自皇始年间以来,三代官职在尚书以上,且爵至王、公的,也定为姓。部落首领的后代,但是官职不显的,定为族;祖上不是部落首领,但官爵显赫的,也定为族。这些“姓”和“族”,都要严格审核,不得假冒。命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详加审定,务必做到公正合理。
衣赐履说:姓,当指最高门第;族,当指次等高门。此处要注意,元宏说“代人先无姓族”,有些人翻译成“鲜卑人最初没有姓氏”,这是完全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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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过去的制度:
诸王的妃嫔,都是八姓及有清望的门第人家的闺女。咸阳王元禧娶了一个隶户(没入为奴隶之户)的闺女做妃嫔,元宏把他狠狠熊了一顿,然后,以这个事儿为由头儿,专门下诏为六个老弟聘娶妻室,说:
以前所娶的妃嫔,可以改为侍妾。咸阳王元禧,可娶颍川(河南省长葛县)太守、陇西人李辅的女儿;河南王元干,可娶已故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乐的女儿;广陵王元羽,可娶骠骑谘议参军、荥阳(河南省荥阳市)人郑平城的女儿;颍川王元雍,可娶中书博士、范阳(河北省涿州市)人卢神宝的女儿;始平王元勰,可娶廷尉卿、陇西人李冲的女儿;北海王元详,可娶吏部郎中、荥阳人郑懿的女儿。
衣赐履说:太和十八年,河南王元干改封为赵郡王,颍川王元雍改封为高阳王,而本年已经是太和二十年了,如此严肃的诏书,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倘非史官笔误,则让我颇为不解。
胡三省在此有个注,他说:
北魏定氏族,本来就已经有些偏颇了,不少清议很高的家族都没能定上,现在又下诏让王爷们全都重新娶妻,实在是有悖人伦。夫妻讲究的是对等、专一,一旦结为夫妻,就终身不能更改。富了之后就换老婆,一般的士人都看不起,何况是天子的弟弟呢!这道诏书下达之后,天下会怎么看哪!
显然,老胡同志对元宏意见不小啊,呵呵。
当时,赵郡(河北省赵县)李姓诸门中,优秀人物特别多,都能发扬家风,因此世人谈论门第高贵,都推卢、崔、郑、王、李五姓为首。
衣赐履说:卢、崔、郑、王、李五姓,加上鲜卑八姓,共十三姓,算北魏的“国姓”,是“国级豪门”,其下,尚有“郡姓”,即一郡之中势力最大的家族,是“郡级豪门”。一个家族,一旦被政府纳入豪门世家系列,便享有特权和政治、经济利益。
众人议论以薛氏为河东(山西省永济县)望族,元宏不同意,说,薛氏是蜀(四川省中部)人,怎么可以成为郡姓呢?
当时直閤薛宗起正执戟于殿下,立即站出来“质问”元宏,说:
我的祖先于汉末在蜀地做官,两代之后就回到河东,如今已经沿袭六代,如何算作蜀人?臣斗胆相问,陛下是黄帝后代,受封北方,难道可以称为胡人吗?如果我薛家不能定为郡中大姓,我还有何脸面活下去呢!
言罢,将手中之戟狠狠砸向地上,摔了个稀巴烂(乃碎戟于地)。
元宏缓缓说,那么,朕为第一等,卿为第二等,如何?
于是,将薛姓也列入了郡之大姓。
元宏又跟薛宗起开玩笑说,你这家伙,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啊!
衣赐履说:你看,为了能够进入郡姓,这个薛宗起也是拼了,可见,能不能被认定为大姓,对一个家族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另,肯定有读者会纳闷,“戟”怎么会摔得稀巴烂?是这样的,薛宗起是直閤,他在殿下所持的不是上阵打仗的铁戟,而是宫廷仪仗用的仪戟,材质主要为硬木,因此,可以“摔碎”,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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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宏与群臣商议官员选拔之事,说:
近世以来,出身高贵还是卑贱,各有定数。我对这种情况有时觉得挺好,但有时又觉得不甚妥当,跟大家商量商量。
李冲反问道:
不知自上古以来,设置官位,是为了给膏梁子弟找工作呢?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呢?
元宏说,当然是为了治理天下。
李冲又问,既然是为了治理天下,为什么陛下特意推崇门第出身,却没有下发选拔人才的诏书呢?
元宏说:
一个人,如果真有过人之能,不会不为人知的。然而,高门子弟出身(君子之门),即使没有为当世所用的才能,至少他们在德行方面要朴实纯正一些,朕因此任用他们。
李冲说,傅说、姜太公这样的治世大才,难道可以凭门第出身得到吗(傅说出身建筑工人,姜太公出自屠户渔夫)?
元宏说,这种非常之人太少了,旷代不过一两人而已。
秘书令李彪说:
陛下如果专以门第取士,那么对鲁国的三卿(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世袭贵族)和孔门四科学生(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是选择前者呢?还是选择后者呢?
元宏说,我刚才讲的一样适用。
著作佐郎韩显宗说,陛下岂可使贵者世袭为贵,贱者永远为贱呢?
元宏说,真遇到高明卓然、出类拔萃之辈,朕当然不会拘泥此制。
不久,宋王刘昶入朝(自彭城入朝),元宏对他说:
有人主张用人只看才能,而不必拘泥门第,朕以为不然。为什么呢?因为高门与寒族混杂不分,君子与小人毫无区别,无论如何是不可以的。如今,八族以上的士人,官品分为九个级别。九品之外,为寒庶之人设置的官职,又另分为七等。倘若真有旷世奇才,可以直接授位三公。只是这种人实在罕见,朕不能为了迁就个别人,而搞乱了整套典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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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赐履说:元宏与刘昶的对话原文,出自《魏书·刘昶传》,发生时间为上年(公元495年)的十月,《通鉴》将其放在公元496年元宏改姓之后了,略显怪异。其中“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一句,究竟何意,我没琢磨明白,还请大家见谅!
司马光评论:人才选拔使用,先看门第再看才能,这是魏、晋时期的一大弊症,然而历代因袭,无法改变。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不论聪明还是愚钝都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并不在于出身高门还是贫贱。然而,在当时,即使以元宏之贤明,也不能免于这种偏见。可见,能够明辨是非而又不受世俗之见影响的人,实在是太少啦!
衣赐履说:司马光批评元宏以门第取士的用人制度,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司马大爷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他并没有发表见解。
讲真,看完元宏与群臣的议论,我脑子里立即跳出一句话:寒门再难出贵子。仔细想想,一个政权建立百年之后,各阶层便会趋于固化,自会形成本政权的八大姓、十三大姓、三十大姓,或者一百大姓,利益分配的权力掌握在这些大姓手中,寒门“小人”想要冲破利益壁垒,实在是太难了。
真正要实现不同阶层子弟拥有广泛而公平的上升渠道和上升空间,我个人感觉,不但司马大爷们给不出标准答案,就是对现代国家而言,也是一个需要用超凡的政治智慧和极大的政治勇气去解决的问题。
而不是喊几句貌似正确的空泛口号,就能够万事大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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