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横店影视城的主街还亮着零星几盏灯。一个穿着粗布戏服的小伙子坐在台阶上扒拉盒饭,旁边是几个化着古装妆容的姑娘,她们刚从片场出来,眼妆糊了,头发乱了,谁也不说话。
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得爬起来抢明天的通告。这样的场景,在2026年的初夏依旧每天上演,只是站在台阶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横店挂着十三万群演的招牌好些年了,可这个数字早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2024年开始,横店降薪通知,普通群演的日薪从300降到了80,原因是僧多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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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可思议的是,2025年的数据显示,群演人数没有下降反而还增加了,从13万增加到13.4万。一边是活儿越来越少,一边是人越来越多,这种拧巴的局面,让横店的空气里始终漂着一股焦灼味儿。
绕不开的是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通知。原群众演员基础费用为120元/8小时,超时15元/小时;调整为135元/10小时,超时13.5元/小时,调整自2024年11月15日开始实施。
这意味着什么呢?一个普通群演,从天没亮折腾到晚上收工,十个小时下来揣进兜里的就是这一百三十多块,而一般公会每次都要从群演的日薪中抽取10%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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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群演的实际到手薪资为12.15元/小时。这个数字摊在桌上,比县城工地里搬砖的小工还要寒酸。
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连这种活儿都得靠抢。横店圈里有句话挺扎心,叫做名额比抢红包还俏。
不少人为了抢一个群演名额,凌晨三四点就爬起来看手机里的专用APP,只要页面一刷新,马上狂点,可能慢几秒就被别人抢走了。所谓的副导演群、群头群,外人挤都挤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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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小白连消息都收不到,就只能在出租屋里干瞪眼。一些新人和没人脉的群演,连群头建的群都进不去,这就导致了今天可能拍到晚上12点,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歇着没事儿干,收入很不稳定。
至于女演员的处境,那就更微妙。横店从来不缺漂亮姑娘,每年从各地艺校、网红培训班涌来的年轻女孩成千上万,有的揣着明星梦,有的纯粹是来体验生活拍点vlog。
可问题在于,横店目前群演供大于求,群演需要每天在通告群中拼手速报名"抢"通告,尤其女性群演需求小于男演员,"抢"到通告的概率更小。古装戏里的丫鬟侍女就那么些位置,剧组用人偏好男角色干粗活、跑龙套、当兵痞,留给女生的位置反而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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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横店街头随便走走,会看见一群群打扮精致的姑娘坐在奶茶店里刷手机,等通告等到天黑。美女泛滥成了某种黑色幽默,没人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给你一个露脸的镜头。
懒汉的群体则是另一番光景。横店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那么一拨人,每天睡到晌午才晃出门,戏不接,活不找,就靠着家里寄来的生活费混日子,等待着所谓哪天被导演一眼相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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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残酷的现实是,在如今的影视娱乐造星工业中,群演的上升路径已经越来越窄。北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等专业课班学生几乎成为了行业中最主要的人才供给。
换句话讲,那条窄窄的星光大道早就被关上了大半扇门,剩下的人挤在门口,谁也走不进去。如果说降薪只是慢性病,那AI的闯入就是一记重锤。
今年春节过后,整个横店都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往年春节之后,是短剧集中开机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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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争抢上线窗口,制作公司密集开组,演员常常还没杀青就已经接到下一部戏。但今年,群聊长时间没有新消息,有人开始在朋友圈发"闲着""等戏中",更多人反复询问:"最近有活吗?
"导演圈里也开始传出不安的声音,导演姜晓祁也感受到同样的收缩。自2023年7月至今,他拍摄超过110部短剧。
他估计,今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较去年同期减少了四分之三。一个季度砍掉四分之三的开机量,意味着多少剧组的灯灭了,多少群演的饭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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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连续两年高产的成熟演员都接不到戏时,那些刚到横店的群演又能盼到什么?数据更是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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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真人短剧的上线量已不足AI短剧的二十分之一。
曾经需要几十个群众演员撑场面的市集、宴会、战场,如今过去需要大量群众演员的镜头,现在只需少量跟组演员配合,后期即可生成完整画面。机器画出来的人不喊累,不要工钱,不会迟到,更不会跟剧组讨价还价。
成本账更让投资人睡得着觉。真人拍摄的短剧,每部成本150万到300万;而AI制作的同等水准短剧,不到20万,单集甚至能控制在500块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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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面前,情怀这两个字向来站不住脚。2025年超六成真人短剧组停工,演员日薪从数千元跌至数百元,群演开始摆摊。
摆摊这个词写出来很轻巧,可你想想,一个曾经在镜头前演过几十个角色的人,转身要去夜市里卖烤肠卖手机膜,这中间隔着多少别扭与无奈。也有人开始自救。
有的演员跑去学剪辑,有的报名学AI提示词工程,有的干脆做起了横店探班博主,把自己跑组的日常拍成短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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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演员吴维斌,已经开始学习使用AI,希望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姜晓祁同时在执导真人剧与AI漫剧;一些演员尝试参与内容创作、账号运营或AI辅助制作。
可这条路并不平坦,旧岗位消失和新岗位诞生同时发生,但存在严重的技能错配,一个习惯了在片场跑龙套的中年人,要他突然去捣鼓代码与算法,并不比让他去考公务员容易。有人选择转身离开。
菲菲是个典型的例子,来横店时怀揣着对自由生活的全部想象,离开时只在朋友圈留了一句话便订了回家的高铁票。熬过这么一遭,菲菲突然觉得,苏北老家的小县城里,吹着空调对着电脑做PPT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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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依旧每晚亮着,照在主街上一茬又一茬路过的年轻面孔上。十三万这个数字背后,是十三万种焦虑,十三万张试图被记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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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薪的通知贴在那里没有撤下,AI的浪头一波又一波涌过来,剧组的灯却一盏一盏地熄灭。这群人何去何从,眼下没有答案,恐怕连横店自己也答不上来。
属于他们的剧本翻到了一个尴尬的章节,下一页是续写还是收尾,要看每个人手里那支笔还有没有墨水,更要看这个被算法和资本重写过的行业,愿不愿意再给真人留一个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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