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外头日头毒得很,蝉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知了"地叫,吵得人心烦。突然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我探头一看,是我弟建军,骑着那辆破电瓶车,一脸的汗,衣服后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姐!姐在家不?"他扯着嗓子喊。
我手里还沾着豆角丝,赶紧在围裙上抹了抹:"咋了这是?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建军把电瓶车往墙根一靠,进了堂屋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眼神躲躲闪闪的:"姐,我……我想跟姐夫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个弟弟,今年二十八,从小被我妈惯得没个正形,干啥啥不成,去年开了个小餐馆,赔了个底朝天。我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八成又是来借钱的。
正说着,我男人志强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刚从镇上买的两条带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一进门看见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建军来了?吃饭没?"
建军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姐夫,我……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借点钱。我那饭店,想再盘个新地方,这回我一定好好干,我朋友说那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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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强把带鱼往灶台上一放,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他擦了擦手,很平静地说了三个字:"不能借。"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的蝉还在叫,可我的耳朵嗡嗡的,啥都听不见。
建军的脸"刷"地白了,又"腾"地红了:"姐夫,你……你这是啥意思?我又不是不还!咱们一家人……"
我心里那个堵啊,又气又臊。我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挺和气,咋今天这么不给我弟面子?当着我的面,一口回绝,连个缓冲都没有。我抓着围裙的手都在抖。
志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他对建军说:"建军,你先回去,过两天我跟你姐去家里一趟,咱们再说。"
建军气得鼻子都歪了,站起来摔门就走,电瓶车"突突突"开远了。
我"啪"地把抹布摔桌上:"王志强!你今天这事办得不地道!我弟开口跟你借钱,你哪怕推脱两句呢?当面就拒绝,让他脸往哪儿搁?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眼泪都快下来了。结婚三年,我们俩头一回这么僵。
志强叹了口气,拉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秀芬,你先听我说。"
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存折,推到我面前:"这里头是咱俩这三年攒的八万二。你知道我为啥不借给建军不?"
我没吭声,扭着脸。
"上个月我去镇医院取化验单,"志强声音低了下来,"碰见咱妈了。"
我一愣:"我妈?她去医院干啥?她没跟我说啊。"
志强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咱妈查出来了,乳腺上长了东西,得手术。她拉着我,求我千万别告诉你,说你刚怀上孩子三个月,怕你着急动了胎气。她还说,建军那边别让他知道,免得他又拿这个当借口跟咱要钱,耽误了治病的正事儿。"
我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水杯"咣当"掉桌上,水洒了一桌子。
"咱妈说,她攒了一辈子的几万块钱,全贴给建军开饭店了,现在自己看病的钱都没有。"志强的眼圈也红了,"我答应咱妈了,这笔钱,留着给她治病。建军那边,不是我心狠,是这钱真不能给他。给了他,咱妈的命就悬了。"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我想起我妈,那个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太太,夏天舍不得开电扇,冬天舍不得多烧一块煤,把自己攒的棺材本都掏给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想起她上次来我家,悄悄把一包红枣塞我枕头底下,说补血。我想起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志强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秀芬,我不是不疼建军,他是你弟,也是我兄弟。可咱妈就这一个,命就这一条。等咱妈手术做完了,养好了,建军那边咱再慢慢帮衬。一个家,啥最要紧,得分得清。"
我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志强一肩膀。我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闷头干活,谁能想到,他把这事儿一个人扛了一个多月,连我都瞒着,就怕我这个当闺女的着急上火。
第二天一早,我和志强一起回了娘家。我握着我妈的手,啥也没说,就掉眼泪。我妈骂我:"这丫头,哭啥嘞……"
后来我妈的手术很成功,住院那二十多天,是志强请的假,跑前跑后伺候。建军知道实情后,也红了眼,说以后再不瞎折腾了,踏踏实实找个班上。
如今我闺女都两岁了,我常跟她说:你爹是个好人,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人这一辈子啊,啥叫亲人?不是嘴上喊得亲,是关键时候,他知道把谁放在心尖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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