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值班夜,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事。
我叫周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当了八年护士。那天凌晨两点,救护车送来一个昏迷的男性患者,六十六岁,姓张,叫张国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瞳孔散大,心电图一条直线。陪他来的不是家属,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们……我们在酒店……”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他、他刚才还好好的……”
职业敏感让我多看了她两眼。女人衣着整齐,但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一点,脖颈处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红痕。她没有戴戒指,手腕上那块浪琴表倒是价值不菲。
我一边指挥抢救,一边问她基本情况。她叫林悦,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财务,张国强是公司的副总。今天公司团建聚餐,结束后张国强说顺路送她回家。至于为什么最后送到了酒店,她没有说,我也不好追问。
抢救进行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急性心肌梗死,大面积堵塞,发病太快,连送医的机会都没有。林悦蹲在抢救室门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不知道她是害怕还是难过,又或者两者都有。
后来法医来做了常规检查,脱掉张国强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大腿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颜色很深,像是淤血,又像是一颗异常大的痣。我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毕竟人已经走了,死因也是明确的心梗。
这件事我本来没太放在心上,急诊科每天都有生死,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总心梗去世,虽然可惜,但也不算稀奇。直到三天后,林悦一个人来了医院,说要找我聊聊。
她比三天前憔悴得多,眼下两团青黑,妆也没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宽大的卫衣,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我把她带到值班室,给她倒了杯水,她抱着杯子抖了半天,才开口。
“周护士,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
我安慰她,说这种事情都会有心理冲击,建议她去找心理咨询师。她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不是那样的,我是害怕。”
“害怕什么?”
她猛灌了一口水,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放下杯子,双手绞在一起,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那天晚上的事。
公司团建聚餐,张国强作为领导,坐在主桌。林悦是财务人员,平时跟副总打交道不多,但那天她的直属领导临时有事,让她去主桌陪酒。张国强为人风趣,席间讲了好几个段子,气氛很热络。散场的时候大概十点半,张国强说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问林悦能不能帮忙送他回去。林悦没有多想就答应了——领导开口,她能说什么?
上了车,张国强坐在后座,报了地址。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张国强忽然说头晕,想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别麻烦开到家里去了。林悦回头看了一眼,张国强靠在座椅上,脸色确实不太好,额头上都是汗。她有点担心,就在路边找了一家快捷酒店,把车停好,扶着张国强进去开了房间。
“他真的不舒服吗?”我问。
林悦咬了咬嘴唇:“我当时是真信了。他平时血压就高,那天又喝了酒,脸色确实很差。”
进了房间之后,张国强躺在床上休息,林悦坐在床边椅子上刷手机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张国强睁眼,说自己好多了,让林悦别走,陪他说说话。林悦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两个人聊了些工作上的事,聊着聊着,张国强的手就不老实了。
“你反抗了吗?”我问得很直接。
林悦的脸白了一下。“没有……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他是我领导,而且他平时对我不错,我觉得如果闹僵了,以后工作不好做。再说他那么大年纪了,我想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大概就是一种侥幸心理,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面的事情林悦说得支离破碎,我大致拼凑出来了。两个人发生了关系,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十分钟,然后张国强喘着粗气躺下,很快就发出了鼾声。林悦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又后悔又恶心,觉得恶心,想立刻就走。可是身体太累了,加上酒精的作用,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醒了。
醒来的原因很奇怪——太安静了。
没有呼噜声了。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张国强。他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林悦喊了他一声,没反应。她有点怕,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凉的。
“我当时腿都软了。”林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赶紧打开床头灯,这才看清张国强的样子。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的黑色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第一反应是打120,可是手机拿着手里,手指头却不听使唤。
就在她慌乱到极点的时候,她看到了张国强大腿上的那个黑点。
她描述得很仔细——那是一个圆形的黑点,大概有黄豆大小,边缘不规整,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紫黑色。她凑近了一看,黑点周围一圈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林悦说,看到那个黑点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好东西。她甚至没有再去确认张国强是否还有呼吸,抓起包和衣服,跌跌撞撞就跑了。
她跑出酒店,开着车回了家。在家楼下坐了整整半个小时,才上楼。进了家门,她洗了一个小时的澡,把皮肤都搓红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报警,不打120。她害怕。害怕别人知道她和张国强在酒店,害怕家里老公知道,害怕同事知道,害怕所有的一切。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没人发现,这件事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两点多,酒店服务员发现房间一直没退房,敲门没人应,用总卡打开门,发现了张国强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警察调取了监控,找到了林悦。林悦被带去问话,她承认了当晚的事,但坚称张国强是在她离开之后才出的事。警察没有对她采取强制措施,法医的尸检结果也表明,死亡时间和她离开的时间基本吻合,没有外力致死痕迹,死因就是心梗。
但是问题出在那个黑点上。
法医在尸检报告里提了一嘴,说死者左大腿内侧有一处直径约0.8厘米的黑褐色皮肤斑块,边缘不规则,局部皮肤有轻度萎缩。法医认为是一颗良性的色素痣,没有做特殊处理。
可林悦不放心,她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帮她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我翻出了当时的照片,仔细看了几遍。我是护士,不是皮肤科医生,但那颗痣的样子确实让人不太舒服。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皮肤科的老主任,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老主任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了过来。
“周敏,你们当时没对这个痣做任何处理?”
我说没有,因为法医说是良性的。
老主任沉默了好几秒:“你让那个女的赶紧来医院做个检查,她身上如果也有类似的斑点,立刻来找我。”
我心一紧:“主任,那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长了一辈子的痣,不会无缘无故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这个痣的边缘不规则,周围皮肤的颜色也不正常。按照你的描述,这个男的在出事前几个小时还在喝酒、剧烈运动,如果是某种血管源性的皮肤病变,在血压剧烈波动的情况下,是可能诱发血管破裂或者血栓脱落的。我不是说这一定是死因,但起码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挂了电话,把林悦叫了过来,让她脱衣服检查。
林悦的脸彻底白了。
她慢慢撩起衣服,在她的左侧腰窝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褐色斑片,边缘不整齐,颜色深浅不一,和她描述的张国强腿上的那个,形态非常相似。
“多久了?”我问她。
林悦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洗澡没搓干净。”
我没有再多说,直接带她去皮肤科找老主任。
老主任用皮肤镜仔细看了半天,放下镜子的表情很凝重。
“建议你去做个病理活检。”
林悦当时就站不住了,扶着墙滑了下去。我赶紧扶住她,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又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会死吗?”
老主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先检查,不要自己吓自己。”
活检结果三天后出来——恶性黑色素瘤,而且是已经进入垂直生长期的类型,意味着它已经具备了转移能力。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主任说,这个黑色素瘤长在腰窝,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这次偶然发现,可能等到转移了都没人知道。张国强腿上的那个,极大概率也是同样的东西。他的死因表面上是心梗,但谁也不能确定,在事发当晚,那个黑色素瘤有没有脱落栓子,有没有诱发一系列的生理连锁反应。
林悦当天就被安排了住院,排期手术。我下班后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到我来,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周护士,你说我是不是报应?”
“什么报应?”
“我那天晚上要是没跑,直接打120,他是不是还有救?他如果有救,就会发现这个黑东西,他自己就能活,我也能早一点知道,就不用等到今天才……”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我坐在她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也许有道理,但也许没有,张国强的心梗来得太急,即使当时打了120,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她没跑,林悦的黑色素瘤会在更早的时候被发现,治愈率会高得多。
她因为一时的恐惧和逃避,错过了两个人生存的机会。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在那头絮絮叨叨,说我爸最近血压又高了,还偷偷把降压药停了,说他都快七十的人了,活不了几年了,不想天天吃药。
平时我肯定要训我爸几句,但那天我什么都没说,沉默了很久。
“妈,你让爸明天来医院,我给他约个全身检查。”
“哎呀没多大事,就是高一点……”
“必须来。”我的语气罕见地强硬,“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门诊大厅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深夜的住院部安静得可怕,偶尔有一两个病人披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走,输液架上的袋子晃着微弱的光,像鬼火。
我想起老主任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很多病不是治不好,是发现得太晚。而发现得晚的原因,绝大多数都不是因为没有症状,而是因为人总觉得“不会是我”。
张国强六十六岁,事业有成,身边还有年轻的女同事愿意跟他一起出差团建,他大概也觉得生活好得很,身体好得很,什么毛病都不会有。结果呢?一个黑点要了他的命。
林悦三十出头,工作体面,家庭看起来也不错,大概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上那个不起眼的“胎记”,会是癌症。
我又想起林悦说的那句话——“我一直以为是我洗澡没搓干净。”
多可怕。
人这一辈子,最恶心的病,往往不是那些让你疼得死去活来的,而是那些安安静静长在你身上、让你当成“没搓干净”的东西。
我给发小回了条消息,就是最初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当护士的发小。我说:“让你爸妈也去查个体,重点关注皮肤。”
她回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六十多岁的人了,真不能以为自己还跟年轻人一样,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身体这种东西,到了年纪,欠的每一分账,都会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发小说:“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没回。
窗外的天快亮了,急诊室的接班护士已经开始换衣服,新的一天又要来了。我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翻出了那张压在底下的体检单。
那是三个月前医院给职工发的福利体检,我一直没去,觉得太忙,觉得没必要,觉得我年纪轻轻能有什么问题。
今天打电话,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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