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订单,八座平台,六年工期,最后一座都没接。把大连一家老牌海工企业拖进深坑的,不是不会造,也不是造不出来,而是合同里那只早早埋好的手。
这家企业叫大船海工。对面的买家,是挪威船王约翰·弗雷德里克森麾下的海工公司Seadrill。二〇一三年一月三十一日,Seadrill宣布与大船海工签下两座自升式钻井平台建造协议;同类平台前后累计到八座,一度被看成大单。
按常理,这样的项目,定金不能低。船厂先开钢板、排产线、订设备,钱都是真金白银先垫进去。可这单偏偏是尾款偏重的付款方式,前面收得少,后面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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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就埋在这儿。
Seadrill当时对外发的消息里,写得很直白:这两座平台的付款条件,是tail-heavy payment terms。话不多,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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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海工不是小厂。它背后是大连造船体系,做海工装备多年,自升式平台是看家本事。船台上干活的人,焊花一起,就是几百上千人的饭碗;设备一上船,就是成串供应商跟着跑。
所以,这种单子一接,不是签个字就完了,是整条产业链往前拱。
可海工行业偏偏又最怕一个东西:油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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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四年后,国际油价一路下挫,全球海工市场急转直下。平台多了,活少了,原先看着值钱的新平台,忽然成了压在账上的重资产。买家心思一变,卖家就难受了。
Seadrill自己也不好过。它后面几年债务重组,现金吃紧,能拖的拖,能缓的缓。二〇一六年,它和大连方面把八座平台的交付继续往后推。
这一拖,麻烦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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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二〇一八年底,Seadrill年报里已经把话挑明:六座新建自升式平台合同截至当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已终止。紧接着,二〇一九年二月,West Dione那一座也被终止;二〇一九年四月前后,最后一座West Mimas的合同也走到尽头。
八座平台,全部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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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drill在年报里给出的理由也很硬:一是交付延误,二是大连方面已进入破产程序。字写得冷,后果却很热,直接烧到了中国船厂的现金流。
船厂这边,钢材、设备、人工、管理费,前前后后早已砸进去。平台摆在那儿,像几座巨大的铁山,能看,能摸,就是换不回现金。供应商催账,工人工资要发,银行利息也不会停。
这就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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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三日,大连中院裁定受理大船海工重整案。后来披露的信息显示,大船海工原股东权益被调整为零,原来持有的股权无偿转给新设主体。中国重工在二〇二一年公告里写得明明白白:大船重工持有的大船海工百分之五十一股权,价值减记为零。
很多人以为,打官司就能追回来。可真正难的,恰恰在合同早就写好的争议处理条款里。Seadrill随后不仅终止合同,还在境外仲裁里主张返还自己已付的分期款和利息,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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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出去,抓空了。
大船海工后来不是没有自救。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债权人会议表决重整计划;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大连中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终止重整程序。为了把企业从悬崖边拽回来,中国信保参与形成一揽子赔付安排。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八日,赔付款到账。大连中院后来披露,最终赔付金额达到十七点八亿元。那是海工行业里极重的一笔钱,也是把企业命脉续上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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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海工董事长郭炜当时说,这笔赔付款“意义重大”,给企业重整新生“注入了新鲜血液”。
结局并不是“二十亿全追回来了”。没有。
真正的结局是:这家企业从破产边缘被硬生生拉回,债务被重整,股权被洗牌,普通债权清偿率比清算状态高出近十倍,产业链没有整片倒下,厂房和队伍也保住了。可那一单留下的伤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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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没那么容易平。
这件事后来给中国船厂上的一课,也很直白。第一,买家名头再大,不能拿名声当定金。第二,付款节奏不能把自己绑死。第三,争议解决条款、交付节点、解约责任,不能让对方单边占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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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台上的钢板不会说话,合同里的小字会。
二〇二一年七月五日,中国重工公告落款印出来的时候,这一页其实已经翻过去一半了。厂还在,设备还在,人也还在。只是再看那八座平台的旧事,谁都知道,往后签这种国际大单,眼睛得先盯住合同,再去看对方笑得有多客气。
八座平台,最后一座没接;十七点八亿元赔付,才把命续上。这个跟头,中国船厂算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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