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三天,婆婆把一张手写的菜单拍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六道菜,冷盘热炒汤羹点心一应俱全。她说“小敏你明天先去菜市场把菜买了,该腌的腌上,该泡的泡上,大年三十早上你去饭店把年夜饭的菜点了,省得到时候人多忙不过来”。我接过那张菜单看了一眼,上面都是老公爱吃的硬菜和他爸爱喝的汤,没有一道是我提过的。我说“妈,年夜饭不在家吃吗”?婆婆正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头也没抬地说“你小姑子今年说不回家,她那边婆婆家请,咱家人少就不费那劲了,去饭店吃省事”。
我捏着那张菜单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婆婆往箱子里塞了三件薄外套和一条碎花裙子,公公在旁边整理他的钓鱼竿。我老公从书房探出头来问“妈你们这是要去哪”。婆婆把箱子拉链拉上说“去三亚,你小姑子临时说改主意了,叫咱们都过去过年,机票你爸已经订好了,明天上午的”。我老公愣了一下说“那饭店的菜还点什么”?婆婆挥了挥手说“不点了不点了,你俩就在家随便吃点吧,冰箱里还有饺子”。她说的那么轻巧,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把儿媳支使去点一桌根本不会有人吃的年夜饭,然后一家人转身飞向热带的海滩。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张菜单被我攥出了褶。公公拎着鱼竿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我肩膀说“小敏啊,你们小两口在家过也挺好,清静”。我老公走过来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拖着箱子去了客厅,跟小姑子通电话的声音传过来:“到了到了,你哥也去……不是,就我跟你爸,你哥他们不去……”老公的脸色变了变,但终究没冲出去问一句为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躲闪着说“那什么,要不咱俩订个餐厅年夜饭也行”。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愧疚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把菜单叠好放回餐桌上,走到阳台上去透了透气。除夕临近的天气冷得刺骨,对面楼的窗户上已经贴了红窗花,一个男人正站在梯子上挂灯笼。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婆婆还在打电话的笑声,公公在试那件新买的短袖衬衫,老公站在走廊中间像个被遗忘了的快递包裹。
除夕那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婆婆他们七点出门的,行李箱滚轮在楼道里咕噜咕噜响了一路,防盗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忽然空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回声。我坐在餐桌前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了,擦了灶台,然后换好外套出了门。七点半的时候我到了本市最大的一家海鲜酒楼,除夕当天的早市人声鼎沸,活虾在玻璃缸里扑腾着水花,螃蟹吐着细密的泡泡。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把婆婆那张菜单展开递给经理说“照着这个单子,凉菜热菜各减两道,汤换成清淡的,再加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糖醋里脊、一盘虾饺、一碗酒酿圆子”。
经理看了看菜单说“这分量十个人都够吃”,我说“就三个人,别浪费”。我点了菜交了定金,走出酒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取餐单,上面写着下午四点来取。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两瓶饮料和一把烟花棒,路过花店的时候还挑了一束银柳插在背包侧兜里,红红的花苞在寒风里微微颤着。
下午四点我准时去取了菜,装了满满四个大保温袋,用绳子扎紧了放在副驾驶座上。五点钟我把菜在餐桌上铺开,十六个菜减成了十二个,摆盘的时候重新摆了顺序,凉菜靠左热菜居中汤羹在右,每个盘子下面垫了我自己剪的红色窗花纸。银柳插进花瓶放在桌子正中央,旁边点了两根红蜡烛。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是我爸妈站在门口,我妈拎着一袋水果,我爸手里提着一瓶他珍藏了好多年的白酒。我妈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满满一桌子菜愣住了说“你怎么弄了这么多”,我说“年夜饭,一家人吃嘛”。
七点钟我老公下班回来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站在玄关石化了,看了好一会儿才迈进来说“这……你爸妈来了”?我爸举着酒杯冲他招手说“来来来坐下,就等你了”。他放下公文包换了拖鞋在餐桌旁坐下,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爸妈去三亚了,我把我爸妈叫来吃年夜饭,有问题吗”。他摇了摇头,端起我爸给他倒的酒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两声,说“没,挺好的”。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爸妈从老家带来的腊肠和咸鱼成了桌上最受欢迎的菜,我妈做的红烧肉跟我婆婆单子上的椒盐排骨并排摆在一起,一个甜口一个咸口,被吃了个精光。我老公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向哪个盘子我都看在眼里,他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三次,吃了糖醋里脊四次,那盘虾饺最后是他扫空的。电视开着春晚,但没人真的在看,我爸跟我老公划拳输了七把喝了七杯,我妈在桌底下踢我爸的脚说“少喝点”,我爸红着脸说“过年嘛高兴”。
十一点多我爸妈去客房休息了,我老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他忽然说“老婆,今天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你点了这么多菜,也不知道你把爸妈请来了”。我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坐下来吃就行”。他放下碗转过身看着我,围裙湿了一片,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他说“我是说,我妈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不用点菜了,但我没说,我想让你点完也好,反正咱们自己吃”。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手和微微泛红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故意没说的,所以我也故意没告诉我爸妈是你妈让你去点菜我才叫他们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咱俩这算不算互相瞒着互相成全”。我说“算,但下次别瞒了,直接跟我说真话,我又不会吃了你”。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围裙上的水蹭了我一身,又凉又黏,我把他推开了说“去把碗洗完”。
初三的时候婆婆他们从三亚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拖着行李箱晒得黑红黑红的,婆婆手里举着一串贝壳项链递给我说“给你带的”,我接了放在鞋柜上说了声“谢谢”。她看见餐桌上除夕那天剩下的半瓶酒和插了快谢了的银柳,问“你们年夜饭吃的啥”?我老公从卧室出来接话说“小敏点了一大桌子菜,把她爸妈叫来一起吃的,热闹得很”。婆婆的脸僵了一下,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进了屋。婆婆站在玄关换了鞋,经过餐桌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束快干了的银柳,说“这花是你买的”?我说“嗯,除夕那天路过花店买的”。她没再说什么,拎着行李进了卧室关了门。
那串贝壳项链我后来挂在阳台晾衣架上,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听起来像海浪的声音。但我知道那声音跟三亚的海无关,跟除夕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海鲜酒楼里点菜时旁边玻璃缸里虾蟹扑腾水花的声音有关。那个声音提醒我,有些人会把你的付出当成一张可以随时取消的订单,但你要记得给自己备一份谁也取消不了的底气。所以我打电话叫我爸妈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我在酒楼前台加菜的时候没有犹豫,我坐在满满一桌子菜前面给我爸倒酒的时候更没有犹豫。
后来小姑子有一次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问“嫂子听说你除夕一个人去饭店点了一桌子菜”?我回了个表情包没有解释。她又私信我问“你生气了吧”?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她:“没有生气,就是觉得有些人值得一桌子菜,有些人不值得,但菜本身是无辜的。”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大拇指。
今年除夕我提前跟我妈说了“你跟我爸今年过来,我还点菜”。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还点那么多呀”,我说“不多,就八个菜,够咱们四个人吃就行”。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去年婆婆留下的那张菜单,折痕还在但字迹有些模糊了,我把它夹进书里,没有扔掉。有些东西不需要扔,放在书页里当书签也不错,翻开的时候提醒自己——你永远可以为自己点一桌菜,也永远有资格把筷子递给配得上那些菜的人。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该出门去取年夜饭了。这一次没有人给我单子,我自己写了,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每道菜都是我爱的,也是他爱的,也是爸妈爱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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