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天她穿着理智到不行的藏青色外套，办公室墙上挂着四块实打实的学位和认证。她对我说，我想让你每天早上抽一张塔罗牌，写点东西，先试两个星期。我用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不是不尊重她。只是这件事太不像她会说的话了。我认识她十八个月，她是一位严格到骨子里的认知行为治疗师，笔记表格比Excel还工整，嘴里只蹦得出“行为实验”“逐级暴露”“结构化担忧树”。有一回我情绪糟到周四都快过不下去，她递过来的是一份干到几乎有点可爱的NHS自助小册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建议我摸塔罗牌？
所以我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认真的吗？她说，是。我又问，你又不是真的信这个。她说，不信。这下我彻底懵了。那你为什么让我做？她停顿了一下，说出那句让我整个人都沉下去的话——因为你在这间屋子里绕着同样的三件事已经谈了四个月，我想在你手里放一个东西，让你没办法再那样绕下去了。
我半张着嘴愣了很久。最后吐出一个字：行。然后回到家，窝着一肚子火在网上火速下单了一副牌。事后回想起来，那种近乎赌气的顺从，就是第一个信号——我越抗拒，越说明她说的正是我不想碰的地方。
第一天早上，我抽了一张牌，钱币四。那张牌具体意味着什么我当时完全没兴趣去查，因为这个动作本身就让我浑身不自在。我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是绷紧的，像在做一件明知道没用却又没法拒绝的任务。但奇怪的是，我第二天又抽了，第三天也抽了。几个月后我甚至在饭局上、在送别会上、在曼城开往伦敦的火车上主动讲起这个故事。
半年之后我才慢慢摸到那个点在哪儿。她要给我的不是一个占卜工具，而是一个让我没法糊弄自己的东西。那三件我反复绕开的事，终于有一个实物每天早晨静静地等在那里，逼我面对。你看，一张塔罗牌本身不会说话，但它会让你对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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