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朝6：郑和·大航海时代被遗忘的中国符号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南京龙江关。

208艘巨大的帆船沿江岸一字排开，桅杆如林，旌旗猎猎。

宝船六十二艘，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

两万七千八百余人分列船上，兵士手持长矛，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通事翻着厚厚的册页，口中念念有词；水手拉着粗重的绳索，呼号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空乐声大作，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朱棣站在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旌旗，一直望到江天一线的尽头。

他此行的目的，表面上说得很冠冕堂皇——赍诏往谕西洋诸番，宣德化而柔远人。

可坐在金殿上的人心里还有个未了的心结，他必须在找到朱允炆之前，永远不能当他已经死了。

永乐三到宣德八年，历时二十八年，七下西洋，抵达西南太平洋、南亚、印度洋、东非，最远到达红海和非洲东海岸的索马里和肯尼亚，历经三十余个国家和地区。

郑和舰队随行人员各司其职，分为官校、旗军、火长（舟师）、舵工、班碇手、通事（翻译）、办事、书算手、医士、铁猫锚、木艌（捻）、搭材等匠、水手、民稍（艄）人等。

组织之严密，分工之精细，在世界航海史上都极为罕见。

可他要找的那个人，一次也没找到。

一

郑和从哪里来，历史课本从来不肯多写。

《明史·郑和传》只有一句：“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出身。

光绪二十年，一个叫袁嘉谷的人寻访到云南昆阳，发现了马哈只墓碑的拓片。

碑文长这样：“公字哈只，姓马氏，世为云南昆阳州人。

祖拜颜，妣马氏。

父哈只，母温氏。

子男二人，长文铭，次和；女四人”。

马和，就是后来的郑和。

马家祖辈曾经去天方（麦加）朝过圣，被尊称为“哈只”——阿拉伯语，意为“巡礼人”。

他家在云南算大户，学过不少知识。

可元末明军进攻云南时，他家败落了，十一岁的马三保被抓去当了俘虏，阉割送进燕王府。

那段经历，没人替他写下来。

留在他身上的疤，他带进了坟墓。

在燕王府，他当了内官监太监，跟在朱棣身边，做事沉稳机敏。

后来朱棣登基，赐姓“郑”，升任内官监太监。

从此，马三保成了郑和。

靖难之役打过仗，朱棣登基后封他为内官监太监。

他能文能武，懂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义，通晓东南亚各国的风土人情，是出使日本的外交奇才。

他还主持修建了南京大报恩寺塔，是中国中世纪七大奇迹之一。

朱棣派他去下西洋，既是航海，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马欢在《瀛涯胜览》里写过郑和的身材相貌：“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四岳峻而鼻小”，“行如虎步，声音洪亮”。

这不是一个文弱宦官，是一个站在船头号令万千水师的统帅。

他出海那年，已经三十四岁。

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从海上找到那个失踪的侄子的下落。

也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二

郑和的船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军事力量。

《明史·兵志》记载，自1405年6月首次出航，郑和每次率领的船队在二百艘左右，兵力在两万七八千人之间。

船队分为五个舰队，由五位指挥使统领。

每个指挥使统兵五千六百人，下辖五个千户，每千户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编制严整。

有学者换算过，郑和账下每一个小舰队的兵员规模，都相当于现在美国海军一个航母战斗群的人数。

《郑和航海图》附录记载了五种船型。

宝船最大，九桅十二帆，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是舰队核心，载有郑和及高级官员。

马船次之，八桅，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装载马匹和货物。

粮船、坐船、战船各有不同，形成完整的攻防补给体系。

以第一次下西洋为例：宝船六十三艘，战座船一百艘，粮船十五艘，水船二十艘。

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其中战座船是作战与运兵二合一的舰种，每艘载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换言之，郑和的舰队里有将近两百艘武装战舰。

哥伦布第一次远航，只有三艘帆船和八十八名船员，旗舰圣玛利亚号排水量不过一百多吨。

达伽马率领的船队，旗舰排水量仅二三百吨，总人数不超过一千六百人。

麦哲伦环球航行，五艘船、二百六十五人，旗舰排水量一百三十吨。

他们加在一起，还没有郑和的一支小舰队庞大。

据今人根据考古实物推算，宝船总长一百二十五点六五米，宽五十点九四米，型深十二米，吃水八米，排水量一万四千八百吨，载重量约七千吨以上。

全船体势巍然，巨无与敌，“(全舟)体势巍然，巨无与敌，篷帆锚舵，非二三百人莫能举动”。

九个桅杆挂满船帆，航行时从远处望去，遮天蔽日。

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中国曾控制公海——1405-1433期间的宝船队》一书，刊有郑和宝船与哥伦布旗舰圣玛利亚号的对比图。

两者的尺寸差距，大到一眼就能看出来。

哥伦布的三艘小船，坐在郑和的大宝船旁边，简直像玩具一样。

三

郑和的船队遍访三十余国，最远到达东非木骨都束（今索马里）。

他出海的目的，《明史·郑和传》说得很直白：“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找建文帝。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答案。

可郑和的船队越是深入未知海域，越接近那些他从未到过的异域，就越逼近建文帝可能栖身的岛屿。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却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那个使命。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陪伴了他七次远航、将近三十年。

除了寻找建文帝，朱棣还要建立以明帝国为主导的国际新秩序。

永乐七年，郑和二下西洋时，朱棣给各国国王颁发了敕书：“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几共享太平之福”。

他要的是万国来朝，是郑和舰队所到之处各国俯首称臣的画面，是永乐天子坐镇九重、威加海外的盛世气象。

这些画面从他即位那天起，就在他的心里刻了好多年。

郑和每到一国，都要宣读明朝皇帝的敕谕，赏赐各国国王锦绮纱罗等物，邀请他们派遣使臣随船到中国朝贡。

他不是靠刀剑和火药征服，不是靠屠杀和掠夺征服，是靠比那些小国加起来还要强大的舰队本身，形成压倒性的威慑力。

他在第一次下西洋途中，曾剿灭盘踞旧港多年的海盗陈祖义。

陈祖义在郑和船队假装投降，图谋劫掠。

郑和提前得到情报，设伏诱敌，趁海盗登船时瓮中捉鳖。

陈祖义被生擒押回北京，永乐五年斩首示众。

这一仗打出了大明海军的神话，也打通了马六甲航道。

锡兰山国国王亚烈苦奈儿曾诱骗郑和到国中勒索金银宝物，发兵五万围攻郑和船队。

郑和见对方兵力分散，亲率二千余人从小路突袭其王城，生擒亚烈苦奈儿。

这一仗在万历年间修《明史》时尚有记载，足以说明当时的影响之大。

郑和以礼为主，以兵为辅，和平与震慑交替并用，构建了一个以大明为中心的朝贡贸易体系。

可这个体系的根基极其脆弱——它是一艘以朱棣的个人意志为燃料的巨舰，当朱棣不在了，燃料就断了。

宣德五年，朱瞻基命郑和第七次下西洋，这是他最后一次远航。

郑和从长乐出发，一路驶向遥远的天方。

宣德八年四月，船队航行至古里（今印度卡利卡特），郑和因多年积劳成疾去世。

舰队在副手王景弘的率领下返航。

回到北京时，宣德皇帝并没有给予郑和追封或褒奖，下西洋的档案资料被搁置在兵部档案库中。

成化年间，郎中刘大夏将这些档案付之一炬，理由是：“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明宣宗后来也无意再行远航，终止了下西洋的国策。

郑和的名字从此被尘封，直到清末才被人重新提起。

一百年后的欧洲人，从达伽马到哥伦布，用郑和的航线打开了殖民扩张的新世界。

四

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是当时中国人从未见过的异域珍宝。

天妃灵应之记碑记载，永乐十五年，忽鲁谟斯国进贡狮子、金钱豹、大西马，阿丹国进贡麒麟（即长颈鹿）和长角马哈兽，木骨都束国进贡花福禄（即斑马）和狮子，卜剌哇国进贡千里骆驼和驼鸡（鸵鸟）。

各地文献记载，明朝人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长颈鹿，因其形态与传统书画中的麒麟形象高度吻合，误以为它是祥瑞之兽。

榜葛剌等国先后七次进贡麒麟。

阿丹国进贡的麒麟在当时朝野引起极大轰动。

马欢《瀛涯胜览》特意记载此事：“永樂十九年，敘命正使太監李等，齎詔初次冠賜其王僧，到蘇門答刺國。

分派內官周，領駕寶船數隻到彼，王聞其至，即率大小頭目至海濱迎接諸勳賞賜”-。

贡品涵盖十大门类，奇珍异兽数不胜数：象牙、珊瑚树、玛瑙珠、水晶等各类珍宝，龙涎香、降真香、紫檀香等名贵香料，西洋布、白荜布、姜黄布等纺织品，沉香木、紫檀木、五谷树等珍贵树木。

源源不断涌入明帝国的国库和皇宫。

犀角、羚羊角、阿魏、丁香、乳香等药用植物，被郑和船队带回后在静海寺一带广泛种植。

李时珍编纂《本草纲目》时特意寓居静海寺，仔细考察这些外来药用植物，大大丰富了《本草纲目》的内容。

朱棣对麒麟格外重视。

永乐十二年，榜葛剌国首次进贡“麒麟”——长颈鹿，朱棣将其视为天降祥瑞，命翰林院写诗作赋以示庆贺，朝野为之轰动。

他特别命画师绘下《瑞应麒麟图》，此图卷后世流传至清代，现今收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可他不知道，四十年后，天顺年间，那个被大明朝用重金迎进来的麒麟已在史书中销声匿迹。

他更不知道，这座国门不仅会关上，连开国的那位皇帝，也会在几十年后把自己吊死在煤山上。

这些都是后话。

而在当时，瑞兽送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降的吉兆。

写在结尾

郑和七下西洋的档案，在成化年间被郎中刘大夏焚毁。

这场大火，把一段波澜壮阔的航海史烧了个精光。

后世研究郑和下西洋的人，只能依靠他身边几个随从留下的记录，来推测当年的盛况。

马欢——通阿拉伯语，三次随郑和下西洋，写成《瀛涯胜览》一书，记载占城、爪哇、锡兰山等二十多个国家的航路、气候、物产、工艺、交易、货币和动植物，是研究郑和最重要的原始文献。

他以穆斯林家族记忆写下此书，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慢慢修改，直到景泰二年才最终定稿。

为纪念这位航海家，南沙群岛北部一座岛屿被命名为马欢岛。

费信——四次随郑和下西洋，写成《星槎胜览》两卷。

前卷记录了他亲历的二十二个国家，后卷依据旧说整理，收录了二十三个国家和地区，每国之后附一首五言小诗。

南沙群岛中的费信岛，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巩珍——只随郑和参加了第七次下西洋，写成《西洋番国志》。

书中收录了永乐、宣德时期的三道敕谕，是今天研究郑和下西洋的重要原始史料。

南沙群岛中的巩珍礁，也以他命名。

三部书，三个人，把一段险些从历史上彻底抹去的故事，从火堆里抢救了出来。

郑和把二十八年的生命交给了大海。

他去世后，大明朝把这段历史扔进火里。

海上的那些航线再一次变成无人的荒野，他的舰队再也没有第二次出航。

那些他开拓过的航路，后来被欧洲人用武力重新打通。

郑和的船队从此成了一个被遗忘的符号，一个被历史故意销毁的大航海的背影。

六百多年后，中国人在南海的岛礁上建起机场、港口、灯塔，重新回到了郑和曾经抵达过的那些海域。

那条航线的名字，叫“海上丝绸之路”。

而郑和的英魂，早已刻进了这条航线的每一道浪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