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淮文苑｜发现小孙岗

淮河文化纵论⑥

小孙岗遗址

沈国冰

淮河中游是中国史前文明交融演进的核心廊道，诸多隐匿于乡土阡陌间的古遗址，承载着区域文明起源与发展的鲜活密码。小孙岗遗址位于淮南市潘集区高皇镇老胡村，为堌堆状台地遗址，面积约1 万平方米。文化层延续较长，上限为双墩文化，下限可至商周。是一处跨越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多层级史前聚落遗址，隶属于典型的双墩文化体系，兼具南北史前文化交融特征。2012—2013年的系统性试掘工作，打破了该区域史前考古的局部空白，出土的陶器、石器、骨器及丰富的炭化植物遗存，完整勾勒出七千年前淮河中游先民的生业模式、生活形态与文明特质。本文以考古发掘实况为基础，系统梳理小孙岗遗址的发现与发掘历程，分类厘清出土文物的形制特征与遗存内涵，深度阐释遗址在区域文化谱系、史前农业演进、南北文化交流及乡土文明传承中的独特价值，为淮河中游史前文明研究提供微观具象的学术参照。

一、小孙岗遗址的发现过程与考古实况

相较于淮河中游知名的双墩、尉迟寺等史前遗址，小孙岗遗址长期隐匿于皖北乡土田野之中，未被学界充分关注。其发现与发掘，并非偶然的考古偶遇，而是皖北区域史前考古系统性调查、文明溯源工程与基建保护协同推进的必然成果，是基层乡土遗存走向学术视野的典型样本。遗址地处淮南市潘集区乡村地带，距淮河水道约1000米，紧邻乡村道路与民居聚落，表层为现代农田覆盖，地理区位处于淮河中游北岸的平缓岗地，地势高亢、水土丰沃，契合史前先民择高而居、临水而耕的聚落选址逻辑，为远古人类繁衍生息提供了绝佳的自然条件。

淮南小孙岗及同时期遗址位置示意图（图片源自《第四纪研究》杂志）

小孙岗遗址的早期线索，最早来自基层文物普查的零星发现。全国文物普查工作开展期间，考古工作者在潘集区田野调查中，发现该区域地表散落大量古代陶片、蚌壳、兽骨等遗存，初步判定此处存在古文化遗址。现场勘查可见，遗址南侧剖面距地表30厘米处，留存有长约4米、厚度20至40厘米的红烧土层，是史前人类居住、用火活动的直接遗迹，进一步印证了遗址的史前属性与长期人居特征。彼时受限于调查范围与工作力度，仅完成遗址初步登记与遗存采样，未开展系统性发掘，遗址的文化内涵、年代跨度、聚落规模等核心信息始终处于模糊状态。

2012年，为完善皖北史前考古文化谱系，厘清淮河中游双墩文化的分布边界与发展脉络，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武汉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系，启动皖北地区史前遗址专项试掘工程，小孙岗遗址被纳入核心发掘对象。此次发掘工作自2012年9月启动，至2013年1月圆满结束，历时四个月，严格遵循田野考古规范，科学划定发掘区域，累计发掘面积60平方米，完成了阶段性系统性考古作业。发掘过程中，考古团队精准清理遗址地层堆积，厘清各文化层的年代序列与遗存特征，完整揭露了不同时期的聚落遗迹，共计发现房址2座、灰坑47个，同时出土大量可复原与可鉴定的史前遗物、植物遗存，为遗址研究积累了详实的实物资料。

淮南小孙岗遗址（图片源自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中国考古网微信公众号）

经考古地层比对与碳十四年代检测证实，小孙岗遗址核心遗存年代为距今7200—6800年，主体隶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期双墩文化，同时地层叠压痕迹清晰保留了大汶口文化晚期、王油坊类型、岳石文化乃至商周时期的文化遗存，文化层堆积厚重、延续时间跨度极大，是淮河中游少见的多时代叠加型史前聚落遗址。发掘工作结束后，相关遗存经整理、修复与检测，系列研究成果陆续发布，小孙岗遗址逐步进入史前考古学术研究体系，被认定为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解码淮河中游远古文明的重要支点。不同于大型都城遗址的宏大叙事，小孙岗遗址以小型乡土聚落的微观形态，留存了普通史前族群的生存印记，填补了淮河中游双墩文化小型聚落研究的学术空白。

二、小孙岗遗址出土文物的品类体系与遗存特征

小孙岗遗址遗存出土数量丰富、品类多元、层次清晰，涵盖人工器物与自然遗存两大类别，囊括陶器、石器、骨器、动物遗存、炭化植物遗存五大品类。各类遗存分工明确、相互印证，既展现了七千年前先民的手工技艺水平，也完整还原了当时的生业结构、饮食构成与生产生活场景，构建起具象可感的史前乡土文明图景。

陶质器物：聚落生活的核心载体。陶器是小孙岗遗址出土数量最多、最具文化辨识度的人工器物，也是界定遗址文化属性、区分地层年代的核心依据。遗址地表及发掘地层中，普遍散落各类陶片与可复原陶器，整体以夹砂陶与泥质陶为主，色调以红陶、褐陶为核心，契合双墩文化器物的典型特征，同时兼具北方大汶口文化的工艺特质，凸显南北文化交融的器物演变规律。

器型方面，出土陶器以生活实用器为主，核心器型包括鼎、罐、豆、杯等，其中夹砂红陶锥状鼎足是遗址最具代表性的典型器物，数量众多、形制规整，是双墩文化聚落遗存的标志性器物。夹砂陶质地粗糙、耐高温、不易炸裂，主要用于制作鼎、釜等炊煮器具，适配先民日常炊事需求；泥质陶质地细腻、打磨光滑，多制作罐、杯、豆等盛储、饮食器具，工艺更为精细。纹饰层面，器物以素面为主，少量陶片留存简单刻划纹、压印纹，纹饰简约质朴，无繁复装饰，体现出史前乡土聚落实用至上的器物审美。从工艺特征来看，陶器均采用手制工艺，器型整体规整度适中，部分器物内壁留存手工抹平痕迹，反映出当时制陶工艺已趋于成熟，具备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的基础特征。

不同地层的陶器遗存呈现出清晰的演变序列：早期双墩文化陶器质朴厚重、器型简约，以炊煮、盛储功能为主；晚期大汶口文化、岳石文化层陶器器型更为丰富，器壁更薄、打磨更精细，体现出手工技艺的迭代升级与外来文化的渗透影响，直观印证了遗址长期人居、持续发展的聚落特质。

石质、骨质器物：史前生产的工具谱系。石器与骨器是小孙岗先民改造自然、开展生产活动的核心工具，出土遗存虽数量不及陶器，但品类精准、功能明确，完整构建起史前农耕、渔猎、加工的工具体系，展现了七千年前先民因地制宜的造物智慧。

石器遗存均为磨制石器，整体打磨精细、刃部规整，选材以本地河滩卵石、山体岩石为主，就地取材特征显著。核心器型包括石斧、石铲、石刀、石凿等，功能分工清晰：石斧、石凿主要用于开垦土地、砍伐林木、搭建房屋，是聚落建设与早期农耕的核心工具；石铲、石刀轻薄锋利，适配田间耕作、作物收割，是稻作农业生产的专用器具。石器整体形制规整、刃部锋利，磨损痕迹明显，多为长期使用后的实用器具，极少出现礼器化、装饰化器物，充分体现出小型史前聚落重实用、轻装饰的生产生活特征。

骨器以兽骨、蚌壳为原材料，经打磨、穿孔、抛光等工艺加工而成，质地轻便、使用灵活。出土器型主要包括骨锥、骨簪、蚌刀、饰品等，骨锥用于纺织、钻孔、精细加工，蚌刀多用于采摘、切割，小型骨饰则兼具装饰与身份标识功能。相较于石器的厚重耐用，骨器、蚌器更适配精细化生产生活需求，与石器形成功能互补，构建起完善的史前工具体系，见证了先民对自然资源的高效利用能力。

动植物遗存：生业模式的实证密码。小孙岗遗址最具学术价值的出土遗存，是数量丰富、品类多元的炭化植物遗存与动物遗存，也是解码七千年前淮河中游先民生业结构、饮食体系、生态环境的核心实物证据。通过科学浮选与系统鉴定，厘清了各类遗存的品类、数量与分布特征，刷新了学界对双墩文化生业模式的认知。

淮南小孙岗遗址遗存（图片源自《第四纪研究》杂志）

植物遗存涵盖硬果壳核、炭化植物种子两大类，累计鉴定出17种不同科属的植物资源，囊括食用、农用、野生采集等多种类型。硬果壳核遗存数量最为庞大，其中菱属残块共计4446块，占全部植物遗存的87%，是遗址出土数量最多的植物遗存，集中出土于H35灰坑，多为小型野生菱角残壳，印证了先民大规模采集水生植物资源的生产活动。同时出土栎属、桃属、梅、枣属等硬果核残块，均为可食用野生坚果与果实，是先民重要的季节性食物来源。

炭化种子遗存包含栽培稻、葡萄属、柿属及各类田间杂草种子，其中核心发现为36粒炭化稻米，经碳十四鉴定距今7000余年，是淮河中游双墩文化存在稻作农业的直接实证。10粒完整稻米的测量数据显示，平均粒长4.30mm、粒宽2.24mm、长宽比1.92，具备典型的粳稻驯化特征，证实当时已形成人工水稻栽培技术。值得关注的是，遗址出土葡萄属种子182粒、柿属种子118粒，这类浆果遗存数量丰富，在同期淮河中游史前遗址中极为罕见，是小孙岗聚落生业模式的独特标识。此外，狗尾草、马唐、稗属等田间杂草种子的出土，进一步佐证了人工农耕活动的存在。

动物遗存以蚌壳、螺壳、普通兽骨为主，广泛散落于各文化层与灰坑之中，无大规模集中埋葬痕迹，多为先民食用后的残留遗存，反映出渔猎、采集是先民重要的食物获取方式。各类动植物遗存的量化分析表明，小孙岗先民形成了“采集为主、农耕为辅，渔猎补充”的独特生业模式，野生植物资源占比超95%，稻作农业虽已出现但尚未成为主导产业，精准还原了新石器时代中期淮河中游史前文明的经济形态。

三、小孙岗遗址的多维文化价值阐释

小孙岗遗址并非普通的史前遗存堆积，而是淮河中游七千年来文明延续、文化交融、乡土发展的微观缩影。其文化价值突破了单一遗址的考古范畴，在区域文化谱系完善、史前农业演进、南北文明交融、乡土文明传承四个维度，具备独特且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与社会价值，为解读淮河文明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全新视角。

完善淮河中游双墩文化时空体系。双墩文化是淮河中游新石器时代中期的核心土著文化，核心分布于淮河中游及江淮东部区域，与北方北辛文化、南方马家浜文化年代相当，是独立发展的区域史前文化体系。过往学界对双墩文化的研究，多聚焦于蚌埠双墩核心遗址，对区域内小型附属聚落的文化特征、分布格局、发展脉络认知较为薄弱，导致双墩文化的聚落体系、传播范围研究存在断层。

小孙岗遗址作为淮河中游典型的双墩文化小型聚落遗址，精准填补了这一学术空白。遗址核心遗存完整保留了双墩文化早期的器物特征、聚落形态与生业模式，清晰界定了双墩文化向西、向北的传播边界，证实双墩文化并非局限于蚌埠一隅，而是形成了“核心遗址+小型聚落”的层级化聚落体系，构建起覆盖淮河中游的史前文化网络。同时，遗址多层叠压的文化地层，清晰呈现了双墩文化向大汶口文化、王油坊类型、岳石文化的演变过渡轨迹，厘清了淮河中游新石器时代中期至晚期的文化传承脉络，完善了皖北地区史前文化谱系的时序链条，为区域史前文化分期、文化溯源提供了精准的地层依据。

重构淮河中游史前农业与生业模式。长期以来，学界普遍认为新石器时代中期淮河中游已形成成熟的稻作农业，农耕是先民的核心生业方式。而小孙岗遗址的植物考古成果，颠覆了这一传统认知，重构了双墩文化的生业经济体系，为史前农业演进研究提供了全新范式。

遗址七千年前驯化炭化稻米的出土，直接证实淮河中游是中国早期稻作农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先民已掌握成熟的水稻栽培、脱壳加工技术，印证了淮河流域在中国农业起源史上的核心地位。更为重要的是，各类遗存的量化分析精准揭示了聚落生业结构：野生菱角、浆果、坚果等采集资源占绝对主导，稻作农业遗存占比不足1%，且出土概率较低，证明当时先民仍以采集、渔猎为核心生存方式，人工农耕仅为辅助性产业，尚未形成规模化农业生产体系。这一发现清晰展现了史前文明从采集渔猎向农耕文明过渡的中间形态，修正了学界对双墩文化农业发展水平的高估认知，为研究中国史前农业渐进式演进、南北生业模式差异提供了精准的微观样本，推动了淮河流域史前经济形态研究的精细化发展。

淮河夕照 （田刚 摄影）

见证淮河流域文明交融特质。淮河是中国南北方自然地理与文化地理的分界线，也是史前南北文明交融互鉴的核心廊道，兼具南方水田文明与北方旱地文明的双重特质，小孙岗遗址正是这一文明交融特征的绝佳载体。遗址地处淮河中游关键节点，其文化遗存清晰呈现出南北文化兼容并蓄的发展特征，打破了单一区域文化的封闭性认知。

从器物特征来看，遗址核心遗存承袭双墩土著文化的质朴风格，同时吸纳北方大汶口文化的器物形制、打磨工艺，又隐性留存南方江淮流域文化的细腻特质，形成了兼具南北优势的区域文化面貌。从生业模式来看，遗址以南方水田采集、稻作农耕为基础，兼容北方旱地聚落的工具体系与生产方式，构建起多元复合型的经济形态。从文化演变来看，遗址从新石器时代中期至商周时期的多层文化堆积，完整记录了南北史前文化在淮河中游碰撞、交融、迭代的全过程，证实淮河流域并非南北文明的过渡地带，而是独立的文明孕育与融合中心，为解读中国史前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形成机制提供了重要佐证。

激活区域文明传承的当代价值。相较于大型知名史前遗址，小孙岗遗址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极强的乡土性与在地性。遗址坐落于普通乡村田野，与现代民居、农田紧密相连，七千年来人居延续、文明未断，是淮河中游乡土文明源远流长的鲜活见证。遗址所承载的先民生存智慧、生产技艺、生态理念与文化特质，是淮南乃至皖北地区地域文化的源头根基，为当代地域文化溯源、乡土文化建设提供了厚重的历史支撑。

在学术研究之外，小孙岗遗址具备重要的社会价值与传承价值。作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丰富的史前遗存为淮河文明研究、史前农耕文化科普、乡土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珍贵资源。遗址所展现的因地制宜、多元共生、坚韧存续的文明特质，塑造了皖北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同时，遗址的发掘与研究，让隐匿于乡土的远古文明走进大众视野，填补了淮南地区史前乡土文化研究的空白，为地域文化品牌打造、文化遗产活化、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独特的历史IP，实现了考古研究从学术价值向社会价值、文化价值的延伸转化。

小孙岗遗址的发现与解码，是一次乡土史前文明的重新唤醒。这座隐匿于淮河岸边、乡村田野间的小型史前聚落，没有宏大的遗址规模与惊艳的礼器遗存，却以真实、质朴、完整的遗存体系，留存了七千年前淮河中游先民的生存图景。从发掘历程来看，它是皖北史前考古系统性推进的重要成果；从出土遗存来看，它完整呈现了双墩文化的器物特征、生业模式与生态环境；从文化价值来看，它补全了区域文化谱系、重构了史前农业认知、见证了南北文明交融、夯实了乡土文化根基。

作为淮河中游史前文明的微观切片，小孙岗遗址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不在于颠覆过往认知，而在于以具象的乡土遗存，还原史前文明渐进式发展的真实状态，印证淮河流域作为中华文明重要发源地的核心地位。未来，随着后续考古勘探、遗存整理与深度研究的推进，小孙岗遗址的文明密码将被进一步解锁，持续为淮河文明溯源、史前文化谱系完善、乡土文化传承发展提供全新的学术支撑，让乡土遗存焕发新时代的文明活力。

小孙岗遗址对于淮南淮河文化的建构性贡献，其无可估量的价值和不可替代的地位，不言而喻。在以“淮南虫”（距今7亿年—8.4亿年）为标识的地质文化与以芍陂（安丰塘）（距今2600年）为标识的水利文化之间，距今7000余年的小孙岗遗址，形成了承上启下的补位。但长期以来，淮南小孙岗遗址游离于学界的视野，在举力推进淮河文化研究、寻找和界定淮河文化标识性样态的当下，是时候让小孙岗遗址之名，重回人们的视野了。

（本文在采写过程中，得到学界多位专家和学者的鼎力帮助，在此一并感谢。）

编辑 罗　崇

责编 张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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