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约克郡北雷丁地区,据说冬季来临后,你见到知更鸟的第一眼,如果是透过玻璃,那不吉利。(约克郡鸟类学家托马斯·纳尔逊,写于1907年)
综观整个历史及史前时期,各种版本的神灵不仅在疾病与死亡方面,而且以其他数不胜数的奇怪方式,影响着人类的日常生活。来自某个文明阶段的官方宗教信仰,会不可避免地成为下一个文明阶段的迷信,有人将这一过程概括为“失信宗教之苟延残喘”。自古以来,人类对鸟类要么毕恭毕敬,要么战战兢兢,将它们视为神明或来自诸神的善、恶信使,抑或仅是全能上帝为人类利益而派遣的使者。在英国,一直同时存在着异教徒信仰和基督教信仰,与之并存的还有许多非理性的信念与忧惧。在人类的想象中,大多数神明都生活在天空中或天空之外,因此认为鸟类是天地之间的超自然联系也就不足为奇了。到了21世纪,这些迷信开始从人们的集体记忆中消逝,现在,它们成了已为这个国家所遗忘的历史、遗产和民俗,不再是那种鸟类一度扮演固有角色的日常生活模式的一部分,尽管如此,在某些地方某些鸟类仍具神秘意义,巫术残余也阴魂不散。
早在旧石器时代,就有迹象表明人类相信鸟类拥有神秘力量。法国西南部的拉斯科洞穴中,有一些估计约17000年之久的关于鸟类的绘画,其中一幅似乎描绘了一个长着鸟头的人,据释这是一名萨满法师,是牧师和巫师的混合体。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历史更久远的绘画,使得拉斯科绘画黯然失色,这其中就包括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上的发现,在那里,用绘画描述拥有鸟类、兽类头部的人类及其狩猎场景,已经有40000多年的历史了。
从史前时代起,人们就已经开始习惯不计其数的鸟类,大群大群的鸟类能够飞得非常高,并任意俯冲和改变方向,就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鬼魂控制着一样。除非其他力量在起作用,否则它们的行为毫无意义,这样的信念,在18世纪末人类首次实现驾驶气球飞行之前,已经普遍存在了。每年,鸟类会神秘地持续消失几个月,在同一时间到达和离开,而且,它们还能够唱歌、模仿,更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甚至能够假装受伤,把入侵者引离它们的巢穴。
务农的人们更常受到天气、疾病和虫害的威胁,因此,他们依赖一代代祖先积累起来的经验来解读来自大自然和众神的信息。只有少数传统风俗旨在祈求好运与财富,因为压倒一切的必要性是规避死亡、灾难和恶魔力量,以及对未来的展望。1725年,纽卡斯尔市的亨利·伯恩抱怨普通百姓过于迷信,没有正确的宗教信仰。相反,他们误入歧途、胡思乱想,认为在夜间恶灵会四处游荡,直到黎明时分,公鸡的打鸣声才能将之驱走:
这是一个在平头百姓中公认的传统观念,在公鸡啼叫的时候,午夜精灵会离开那些朝南的地域,去到适合它们的地方。它们——姑且称其为它们——满世界地游荡,从夜深人静,万物都湮没在睡眠、黑暗时开始,到公鸡开始打鸣时结束,方才离开。乡下的生活方式要求人们要较早地起床劳作,人们也总是乐意在鸡叫后去干活;然而,如果让他们在鸡叫前去户外劳动,他们就更易于胡思乱想,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想象成游荡的幽灵。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开场第一幕第一景中,采用了这一信念——已故国王哈姆雷特的幽灵出现在埃尔西诺古堡的城墙上,正要说话时,公鸡叫了起来,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然后幽灵蓦然惊起
像一个罪犯听到了可怕的传唤。我已经听到
那只雄鸡,在吹响黎明的号角,
它那高亢尖厉的喉咙
把白昼之神唤醒;在它的警告声中,
那肆意迷途的幽灵
无论在海洋、烈火、大地还是天空中,都急急离去
回到幽闭他的冥界之中。
无数的史前石环和立石,以及一些奇怪的地质构造,为人类提供了一种超自然联想,其中许多都与公鸡有关。在康沃尔郡鲁厄镇,据说在海港边缘有一块白色岩石,搭在另一块岩石的顶部,一度是整个城镇的制高点。每当有公鸡在附近农场院子里打鸣时,它就转动3次。在其他地方,另有一些石头显然也有同样的天赋,包括奇斯温巨石最上面的那块石头,奇斯温巨石位于博德明沼地,由厚板状花岗岩露出地面的部分构成。西德尼·艾迪是德比郡当地人,也是一名律师,1895年出版了一本关于该地区民俗的书。他说,在谢菲尔德市附近的郝勒欧麦都村有一座小山,上面有一根引人注目的柱状物或立石,高约15~20英尺,人们将其称为“鸡鸣石”。在一年中的某个早晨,当公鸡啼叫时,它就会转动。但艾迪无法确定转动的具体日期,不过,他在附近的确找到了其他一些鸡鸣石,其中一块在科巴村,以鹰石的称谓而闻名,据信在公鸡啼叫时它也会转动。
长期以来,在预测未来方面鸟类一直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当一只鸭子成为决定一所高等学院未来的关键因素时,这样奇怪的事件,其实是将基督教信仰与异教徒力量混为一谈了。坎特伯雷大主教亨利·奇切勒决定建立一所学院,以纪念那些在与法国的战争中丧生之人。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得到一条建议:去牛津市高街紧挨着我们神圣的圣母马利亚教堂选一个地方作为校址,挖地基时,他将会发现被关在污水池或下水道里的一只硕大绿头鸭,长得特肥,几近爆裂——“一只关在污水池或下水道里的肥硕绿头鸭,长得很胖,几近爆裂。这无疑是他的学院在未来必将蓬勃发展的象征”。
1438年2月,奇切勒来到牛津大学,大讲特讲一通后,开始找人为万灵学院挖掘地基:“但是,这些人过去除了放牧,已经很久没有挖掘了……在温暖的泥土中,他们的内心却充满着可怕的斗争与不安,接着就是那只不幸的绿头鸭所带来的强烈震撼……现在,当他们把它取出来后,发现它的身体大小就像一只鸨或鸵鸟。”这只鸭子飞走了,人们再也没有看到它。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学院的校董们捕获了这只在下水道中养肥的生物,然后美餐了一顿。当有人认为这只绿头鸭实际上是一只鹅时,万灵学院的校董本杰明·巴克勒非常愤怒,他于1750年发表了《对万灵学院绿头鸭的一次彻底澄清》一文。不管真相如何,绿头鸭成了这个学院好运的象征,每过一个世纪,就会举行一次捕猎绿头鸭的仪式,包括传唱他们学院那支古老的歌谣:
狮鹫(griffin)、鸨、火鸡和阉鸡(capon),
让那些挨饿的凡夫俗子呆若木鸡;
他们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万灵学院的人们却有绿头鸭可以享用。
哦!凭靠爱德华国王之鲜血,
哦!凭靠爱德华国王之鲜血,
它是一只巨大、巨大的绿头鸭。
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占卜在预测未来和确定拟议的行动方案是否得到神的准许方面至关重要。人们将读取和解释来自众神迹象的行为叫作占卜,它依赖于对野生鸟类飞行模式或圈养神鸡进食习惯的考察结果。在航行、战斗或参议院会议等任何活动之前,会由地方执法官或牧师主持占卜,军队甚至会把神鸡带上战场,这样就可以观察它们在战斗前的进食状况。公元前249年,在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当迦太基舰队即将投入德莱帕那海战时,有人告诉罗马指挥官普布利乌斯·克劳迪乌斯·普尔彻,神鸡拒不进食。他听后勃然大怒,就把它们都扔进了海里,并反讽道“那就让它们喝点吧”。因此,当他最终战败并失去123艘军舰中的93艘时,也就没有人感到惊讶了。
小公鸡(cockerel)和其他鸟类似乎能够鼓舞士气或感知战争的胜利。在乔治王朝时期,皇家海军的船只会携带鸡作为食物来源,作战时,水兵们就将它们关进笼子,放到小船上。在桑特海峡战役期间,却有一只公鸡逃脱笼子溜到了甲板上,这次战役,海军上将乔治·罗德尼爵士率领的英国舰队重创了法军:“在1782年4月12日的行动中,这只矮脚小公鸡留在了船尾楼甲板上,用它那‘刺耳的号角’为水兵们欢呼,并拍打着自己的翅膀,好像在表示对水兵们的认可,声音从各个方向向着法军旗舰‘巴黎市号’倾泻而去,战后,这位英国海军上将下令,对这只小公鸡悉心照顾并加以终身保护。”
在1798年8月1日的尼罗河战役中,一只小鸟出现在海军少将霍雷肖·纳尔逊的旗舰“先锋号”上,这只小鸟显然为他们带来了好运,因为法国人又一次战败了。几周后,军舰抵达那不勒斯港,在这里,科妮莉亚·奈特小姐登上这艘船,“我看到一只小鸟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她说,“这只鸟是在军事行动的前一天晚上登上‘先锋号’的,从那以后一直待在船上。将军的舱室是它的主要住所,但所有靠近它的人都乐意投喂并抚摸它,因为水手们认为一只鸟的到来是胜利的保证,或者至少是一个极好的预兆。我认为它是在船到达那不勒斯后不久飞走的。”在1805年10月21日的特拉法加战役中,英舰“巨人号”严重受损,但舰长詹姆斯·莫里斯拒绝放弃:“船上有一个鸡笼,在战斗中,公鸡飞了出来,栖息在舰长的肩膀上,大声地啼叫起来,这让水兵们很开心,他们一边欢呼着一边继续战斗。”结果,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遭遇到了决定性的失败,“巨人号”甚至还俘获了他们两艘战舰。
据称,麻雀预知了英国本土上最后一场战役的胜负。这场战役于1746年4月16日发生在因弗内斯市附近的库洛登村,在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领导的雅各宾派军队和坎伯兰公爵领导下的英格兰陆军之间展开,作为结果,战役结束了雅各宾派的叛乱。在约翰·斯普纳16岁时,与威廉·桑顿以及他创建的志愿军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桑顿1745年筹建的这支队伍,是为了帮助英格兰抗击苏格兰叛军。后来,斯普纳在约克郡的布雷姆汉姆罗克斯开了一家旅馆,1805年,他告诉一位名叫查尔斯·福瑟吉尔的客人,当整个军队在卡洛登战役结束后班师时,他听到了些什么:
战役刚刚结束,就有卡洛登高沼地附近的当地乡下人讲,在英格兰军和叛军在那片高沼地上进行决定性战斗之前,往前推12个月,有一天,大量的普通家雀聚集在高沼地上,进行了长时间不顾一切的厮杀,偌大一块地面上,遍布着死去的麻雀,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许多目睹了这一状况的人纷纷前来捡拾,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煤桶,总共有好几蒲式耳。英军取得胜利后,人们用一种迷信的方式告知了他们这件事。
无论这场麻雀之战是否是一个预兆,福瑟吉尔在他的约克郡旅行日记中提到这一点时,都感到脊背发凉。根据传说,麻雀本身就是一种战争武器。燃烧箭和其他向船帆、茅草屋顶发射的纵火投掷物是一种众所周知的战术武器,据说麻雀和其他鸟类在中世纪早期就扮演了类似角色,当时,人们把易燃材料绑在麻雀身上,并在释放前点燃。亚历山大·内卡姆从1213年起担任赛伦塞斯特镇(古罗马时期的科里尼姆杜邦诺伦镇)男修道院院长,直至1217年去世,他讲述过公元6世纪时,在撒克逊人和布立吞人的战争对抗中撒克逊人围攻布立吞人城镇的故事。撒克逊人的首领戈蒙德注意到有麻雀在茅草屋顶上筑巢,于是,当它们飞到周围的田地里觅食时,他让手下捕捉了很多。接着,他又让他们把稻草绑在麻雀尾巴上,然后点燃,麻雀就带着火返回茅草房屋,布立吞人放弃了被烧毁的城镇,据信从此以后,赛伦塞斯特就因麻雀(Passerum/Sparrowcester)之城的称谓而闻名遐迩。
一些年以前,也就是12世纪末,威尔士的杰拉尔德曾描述过这位戈蒙德,他来自非洲,然后去了爱尔兰,后来撒克逊人邀请他到英格兰帮助围攻赛伦塞斯特,他通过调度麻雀参战,将此城化为灰烬。古物学家托马斯·赖特在编辑威尔士人杰拉尔德的文字作品时,补充了一条注释,即在赛伦塞斯特以北100英里处的罗克塞特村,也有类似的传说:
什罗普郡罗克塞特村的人们至今仍在讲述,当野蛮人围攻罗马人城市乌里科尼姆(罗克塞特村所在地)时,对坚固的城墙无计可施,他们就从周围的乡村收集了几乎所有的麻雀,将燃烧的火柴绑在麻雀腿上,再将它们放生。麻雀飞进了城里,落在用稻草覆盖的屋顶上,屋顶立即起火。在大火造成的混乱中,围攻者强行进城。同样的故事也在汉普郡北部的西尔切斯特村村民中传播,那里曾有罗马人的城市卡列瓦。
从1859年起,赖特参与了在罗克塞特村的考古发掘工作。“当我第一次在罗克塞特观看发掘时,”他说,“其中一位村民来找我,提出带我到释放麻雀的地头去。”实际上,没有证据表明撒克逊人曾对这些古罗马人城镇发动过围攻。相反,这些不过是古老的冰岛萨迦、泛欧传奇的当地版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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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去鸟来:那段已被我们遗忘的的关系史》,罗伊·阿德金斯、莱斯利·阿德金斯著,冯超译,北京联合出版社2026年5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罗伊·阿德金斯、莱斯利·阿德金斯著,冯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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