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差,她男同事凌晨发来酒店地址,我秒回:她刚睡,我马上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嗡鸣声被夏夜的风裹着,闷闷的。我睁开眼,屏幕光刺进瞳孔——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一条微信,来自备注为"赵岩"的名字。她部门的同事,上周团建时我加过他,说是方便对接她工作安排。
定位:锦江之星C栋1206。
下面跟了一行字:"她睡了,你来接吧。"
床头的夜灯还亮着。我侧过头,她蜷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投一小片扇形的影。空调被滑到腰际,露出后腰那块淡了许多的淤青——她说出差前不小心撞的,我没问第二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三秒。
我打了一行字,发送。"她刚睡,我马上到。"
锁屏。掀被。下床的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手探到我刚才躺的位置,摸到一片空,眉头皱了皱。
我站在床尾,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侧脸勾一道银线。呼吸平稳,像什么都跟她无关——也确实跟她无关。
套上牛仔裤时,皮带扣碰出一点金属声。我弯腰系鞋带,瞥见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赵岩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伸过手,指尖划过她的脸,解锁——她的手机录了我的指纹,半年前她说方便我帮她回工作消息。
对话框里,赵岩的上一条是半小时前:"你睡了吗?"她回:"刚洗完澡,准备睡了。"然后是定位,和他那句"她睡了,你来接吧"。
她的回复停在那条"准备睡了"之后,再没有新的。
我退出对话框,看见她给赵岩的备注名字旁边多了一颗小爱心。那爱心和去年她给我备注时用的一样,粉色的,位置在名字末尾。
我放下手机,把自己的车钥匙从玄关挂钩上取下来。
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一排,我走过时声控灯逐次亮起,又在我身后逐次熄灭。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我调低空调,冷气灌进领口,激得左脸那块旧疤微微一麻。
导航显示锦江之星距此十四分钟。我打方向盘时,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剃得发青的下巴,眼角一道新添的细纹,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和前两次镜子里那个满脸涨红、嘴角流血的男人已经不太一样。
十四分钟。我算了算时间。从酒店到他发定位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发出第二句"她睡了"是在一点四十七分,中间三十分钟。如果她真睡了,他拿她手机发的消息。如果没睡——
我踩下油门,在空旷的午夜街道上提速。红灯读秒,我停下来,手指敲着方向盘,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窗外的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光,一个穿制服的店员正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弧形痕迹。
绿灯亮了。我松刹车,车子滑过路口。
锦江之星的大堂只有值班前台在打哈欠,她抬头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眼熟——上周送她出差时,我在这张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下来,说赵岩帮她办了入住。
电梯里有一面全身镜。我站在里面,看见自己衬衫下摆塞得齐整,手腕上的表停在两点零二分——我习惯把表调快八分钟,她说这是自作聪明的毛病。
十二楼。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我走到1206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没有声音。隔音很好,或者里面的人根本没打算出声。
我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窸窣响了一串,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然后脚步声,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门开了。
赵岩站在门后,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湿着,锁骨上挂着水珠。他看见我,瞳孔先是放大,然后迅速缩紧,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你怎么——"
"她刚睡。"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念菜单,"你发的。"
他垂下眼,浴袍领口松垮,胸口那片刺青露出来——蛇吐信子,跟前两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的视线绕过他肩头,落进房间里。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两个,其中一个还留着凹痕。洗手间的灯亮着,水声隐隐从门缝溢出来。
"她现在不在。"赵岩说,侧身想挡住我的视线,"出去买水了。"
"穿着浴袍买水?"我指了指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再抬头时,脸上那点局促已经没了。他靠在门框上,抱臂,露出那种让我左脸发痒的、歪着嘴的笑。"你倒是来得快。十二分钟,超速了吧?"
"限速六十,我开了五十八。"
"真守规矩。"他啧啧两声,"她怎么说来着——你做什么都一板一眼,连吵架都提前打腹稿。"
水声停了。洗手间的门把转动,我余光看见门缝开了一线,一只手伸出来,搭在门框边上,指甲是熟悉的裸粉色。
赵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她现在不方便见你。"
"我见她老婆,方不方便由她说了算。"
我往前迈一步。他伸手来拦,掌心抵在我胸口。我低头看着他按在我左胸的手——中指上那道齿痕已经结痂,淡粉色一圈,像枚没戴稳的戒指。
"让开。"我说。
"不让呢?"
我抬眼看他。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灭了,黑暗中只剩门缝泄出的那线光,恰好照亮我们之间的半寸距离。他的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蛇似的。
我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把钥匙。金属齿痕硌着指腹——酒店那间房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揣着。
然后我把钥匙举到他面前。
"这扇门,"我说,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金属反光扫过他眉心,"我踹过一次了。你猜我舍不舍得踹第二次?"
他盯着那把钥匙,瞳孔一点点缩紧。身后洗手间的门终于彻底打开,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赵岩,谁——"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门框外的我。裸粉色的指甲攥紧门边,指节泛白。她头发还滴着水,裹着酒店白浴巾,肩头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视线越过赵岩的肩,我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对望。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退后半步,让出门口的空间。
"出来。"我对她说,"穿好衣服。车在楼下。"
赵岩还拦在中间。我看着他,左脸的旧疤突然不疼了,那里只剩一片麻木,像打过麻药后慢慢褪去知觉的皮肤。
"或者,"我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们俩一起出来也行。我不在乎了。"
她咬住下唇,齿尖陷进唇肉里,洇出一点白印。
走廊的声控灯终于重新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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