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蕴瓷,怀孕六个月,今天一个人来市妇幼做糖耐。
没有让任何人陪,因为不想麻烦婆婆,也不想惊动我妈。丈夫沈文辉早上出门前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公司有个重要的会,开完就来接我。我笑着说好,看着他西装革履地走出门去,皮鞋踏在玄关地面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
那是每一个好丈夫都会有的脚步声,踏实、笃定、值得托付。
我抽完第三次血的时候,护士说结果要下午才出,让我先去外面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里的宝宝。我道了谢,扶着腰慢慢往外走。市妇幼的产科在三楼,拐角处有个休息区,摆了几排墨绿色的塑料椅子,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和她们身旁打瞌睡的男人。
就是在那排椅子中间,我看到了沈文辉。
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灰色卫衣,头上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可结婚六年,我连他后脑勺上那根白头发长在哪个位置都一清二楚,光是一个侧影就能认出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宽松的碎花裙,肚子比我还要大些,月份至少七八个月了。女人抓着他的手臂,脸靠在他肩膀上,很亲昵的姿态。沈文辉低头看手机,腾出一只手,非常自然地落在女人隆起的肚子上,缓缓地、带着一种我太久没有见过的温柔,抚了两圈。
我停住了脚步。
手里的病历本被攥得有些发皱,指尖有一点凉,但大脑是清醒的。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缩进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大概是身体比理智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先一步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朝沈文辉说了句什么,沈文辉就侧过脸去,摘下帽子扣在她头上,顺手理了理她被帽子压乱的头发。动作流畅而熟练,像练过无数遍。那个女人仰着脸笑,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透过墙角的缝隙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凉的壳子站在原地。那是一种比见到丈夫出轨更深、更冷、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我认识这个女人。
她叫方敏。
七年前,是她把我从一个地下车库拖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她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根麻绳,用胶带封住我的眼睛和嘴巴,把我关在城郊一间废弃的民房里整整四天。她给我送水,也给我送饭,但更多的时候,她用一把美工刀在我的胳膊上画画。每一刀都不深,刚够见血,她说这叫“练习”。她画画的时候非常安静,呼吸均匀,甚至会哼歌,那种彻底的、旁若无人的从容,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恐惧。
案犯一共三个人,方敏是唯一一个女人。警方后来告诉我,她在团伙里负责“看管”,是所有案犯里最冷静、最狠的一个。另外两名主犯被判了重刑,而她因为当时只有十九岁,加上认罪态度好,只判了七年。我记得法官念出判决的时候,她转过身来,隔着旁听席的栏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七年。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好奇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被自己解剖过又缝上的青蛙,想看看它还能不能跳。
而现在,她挺着孕肚,坐在我丈夫身边,笑着喝他喂过来的水。
我的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嘴里全是糖耐那杯葡萄糖水残留的甜腻味道,甜得让人想吐。我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肤里,用疼痛压住了喉咙里那声即将冲出来的尖叫。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画面,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沈文辉的手还搭在方敏的肚子上,她侧脸的笑容清晰可辨。我又拍了一张,两张,三张,直到手指不再发抖。
方敏很快站起来,沈文辉扶着她,两个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我贴着墙壁跟上去,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们进了二楼妇产科门诊,门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产前检查”“胎心监护”的字样。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沈文辉替她推开门,替她拎着包,替她拉了拉滑下肩膀的外套。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我的骨头。这个男人不久前还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巧的早安吻,说公司有会要开。他公司的大楼在江对岸,而这里是城西的妇幼医院。他跨越半个城市过来陪另一个女人产检,不,不是另一个女人——
是当年绑架我、用美工刀在我身上留下十几道伤疤的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黏腻而湿润的南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天是灰蒙蒙的,路上的行人都脚步匆匆。我坐在医院门口花坛的水泥沿上,给沈文辉发了一条消息:“会开完了吗?”
过了大概四分钟,他回:“还在开,怎么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以前追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永远是“马上回”“三分钟到”“你等我一下”,从来不用模糊的回答。后来结了婚,慢慢地就变成了“还在忙”“等一下”“回头说”。我以为那是老夫老妻的常态,现在想来,不是常态,是分配。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的时间,都被打包装好,送给了另一个人。
我把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方敏胖了一些,脸圆润了,气色很好,笑得很放松,像一个被爱得很好、被保护得很好的普通孕妇。如果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幸福的小夫妻。
我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我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方敏出狱的时间应该在三个月前左右。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没有人告诉我她提前出狱了。一个曾经严重伤害过我的罪犯刑满释放,作为被害人,我是不是应该得到知情权?我不知道,但现实是她出来了,而我一无所知。
更让我恐惧的,是沈文辉。他认识她。他不仅认识,还和她如此亲密。方敏入狱的时候二十岁不到,我和沈文辉是四年前相亲认识的,他们之间的交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方敏出狱之后偶然相遇,还是更早?她服刑期间沈文辉去看过她吗?他们一直在通信吗?还是说,从头到尾,沈文辉认识方敏,在我认识他之前?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我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沈文辉发来的消息:“开完了,我现在过来接你,你在医院等我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在发抖,但头脑却出奇地冷静。我回他:“不用了,我已经到家了,你别跑了,直接回家吧。”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手机里的所有照片,传了一份到云端备份,又转发给我最信任的闺蜜林晓,附了一句话:“帮我保存,任何人问都别说。”
林晓秒回:“这是什么?你老公出轨了?”
我没回她。
出租车停在了我家小区门口。我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后座上,仔细想了一件事。我和方敏已经七年没见了,正常人七年间的容貌变化不会太大,尤其她那样一张让我刻骨铭心的脸,我不可能认错。沈文辉对她的照顾明显不是基于同情或者义务,那个摸肚子的动作、那个扣帽子的习惯、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年以上,甚至更久的亲密关系才能养成。
可是方敏三个月前才出狱。
那只有一个解释。
方敏在监狱里的这七年,沈文辉和她之间一直有联系。他们是更早认识的,早在我们结婚之前。沈文辉是一个三甲医院的骨科医生,家境普通但算得上体面,为人温和,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我的所有朋友都觉得我嫁了一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可就是这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和一个绑架犯保持着长达数年的秘密关系。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一步一步走回家。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苍白浮肿,因为怀孕而长满了孕斑,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六个多月的孕妇,最狼狈的阶段。而方敏的肚子比我大,气色却比我好,她涂了淡淡的口红,眉毛修得整齐,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子。
我的丈夫在照顾另一个孕妇,把她养得那么好。
我想到方敏的预产期,想到沈文辉的产科知识——他毕竟是医生,虽然骨科的,但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他会手把手教她做产前训练,会在她腿抽筋的夜里替她按摩,会在产房门口紧张地踱步。这些都是我的,凭什么?
不,不对。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又开始发抖了。不仅仅是因为背叛,更是因为恐惧。如果沈文辉和方敏早就有关系,那我算什么?我当年被绑架的那四天,他在哪里?他认识那帮人吗?还是说——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我慢慢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垫,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沉重而急促。我想起那四天的黑暗,没有光亮,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美工刀的刀尖沿着前臂的皮肤慢慢划过的时候,痛感是后知后觉的,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凉的异物感,然后才是细细密密的痛。
方敏在我旁边哼着歌,是周杰伦的《七里香》。旋律轻快,她的声音也很轻快,好像在完成一件非常愉快的作品。
我低头看着自己前臂内侧,那里有十几道细如发丝的疤痕,经过了多年的修复淡化,已经不太明显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每一道都在。
手机又响了,沈文辉的来电。
我接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你到家了就好,我刚才打你电话没接,吓我一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带着一点焦急,像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我说。
“那行,我现在回去,大概四十分钟,你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不用了。”我顿了顿,“你路上开车小心。”
挂了电话,我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那里有一个旧文件袋,装着当年案件的判决书复印件、方敏入狱的照片、一些剪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大概是想提醒自己,那个寒冷的深渊我曾坠落过,但最终爬出来了。
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判决书,在“方敏”两个字旁边,有一串当年承办警官的联系方式。七年前的刑警换了岗位,但手机号应该没变。我把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了“李警官”。
然后我翻到判决书的另一页,看到一段当时没有太在意的证词,而现在重新读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
“被告人方敏供述:实施绑架前,曾通过他人了解被害人家庭情况……”
当时警方没有详细追溯“他人”是谁,因为方敏一口咬定是她在网上搜集的公开信息,而当时的网络监管不像现在这么严格,这个说法也就被接受了。但没有人的手可以伸得这么长,穿过茫茫人海,精准地锁定我。
除非那个“他人”,是我身边的人。
我放下判决书,拿起手机,给李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李警官您好,我是宋蕴瓷,七年前绑架案的受害人。我想问一下,方敏是不是提前出狱了?我好像看到她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四十分钟后,沈文辉回来了。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他知道我怀孕之后最爱吃的那种进口蜜橘。他笑着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医生说你血糖控制得还可以,适当吃几个没事。”他说。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干净,笑容很真诚,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破绽。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谎话说得这么自然?除非他在说谎这件事上已经练习了很久很久。
“今天开会累吗?”我问。
“还好,就是时间长,坐得腰疼。”他揉了揉后腰,很随意地在我身边坐下,“你呢?糖耐喝了吐没吐?”
“没吐。”我说。
“那就好,我们家小宋同志表现不错。”他伸过手来摸我的肚子,手掌温热,力度轻柔,和几个小时前他摸方敏肚子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到让我喘不过气。
我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站起来说想洗澡。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说好,水调热点,别感冒。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一切。然后我蹲在瓷砖地上,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无声地、剧烈地、浑身颤抖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被背叛,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我刚刚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果沈文辉和方敏的关系始于七年之前,如果那场绑架的幕后“他人”就是他——那他娶我,是为了什么?
愧疚?补偿?还是掩盖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六个月了,已经能感受到胎动,小东西每天在里面翻来覆去,活泼得很。这个孩子,有一半的血液来自沈文辉。
而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父亲,可能曾经试图杀死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警官的回复:“宋小姐,方敏确实于三个月前因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你现在在哪里?方便通话吗?”
我没有回复。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臃肿、眼眶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我把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别怕,妈妈在。”
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我要知道沈文辉到底是什么人,他和方敏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在那之前,我会像这七年里学会的所有功课一样——保持冷静,收集证据,不说话,不惊动,不暴露。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猎物一旦暴露了恐惧,猎人就赢了。
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的美工刀,落在我的身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