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十五前后,天还热得人心里发慌。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站在儿子家楼下,足足等了俩钟头。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碗沿都被我攥得发烫。我抬头看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心里像被人拿砂纸来回磨。
我叫秦桂兰,今年六十二,老伴走得早,就拉扯着这一个儿子,叫建军。建军三十五,娶了个本分媳妇叫小芳,孙子刚上小学二年级。本来日子过得紧巴可也红火,谁知道前年开始,建军迷上了打牌。
一开始就是邻里几个老哥们儿凑个小局,五块十块的,我也没当回事。后来越打越大,一坐就是整宿,工资发下来不到三天就输个精光。小芳哭着给我打过好几回电话,声音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妈,你管管他吧,再这样下去,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我管过。我蹲在牌桌边求过,我跪过,我骂过。建军当着外人面跟我赔笑脸,回家继续。男人的瘾,比毒还难戒。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终于看见三楼亮了灯。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爬上楼去敲门。
开门的是小芳,眼圈红红的,一见我就别过脸去。屋里乱得跟刚遭了贼一样,茶几上扣着半碗冷面,孙子小宝缩在沙发角落写作业,看见我"奶奶"都不敢叫大声。
建军不在家。
"又出去了?"我问。
小芳点点头,眼泪啪嗒就掉下来:"妈,这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他把我攒的给小宝报补习班的钱都……都摸走了。"
我手里那碗绿豆汤"咣当"一声搁在桌上,汤汁溅出来,烫得我手背一片红,可我一点儿没觉着疼。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我让小芳把孙子带回屋睡觉,自己坐在沙发上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敲在我心口上。窗外有人放孩子玩剩的炮仗,"啪"一声,惊得我一哆嗦。
凌晨一点半,门开了。
建军一身烟味儿冲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咧嘴想笑:"妈,您咋来了?"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然后,我抬手——"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这辈子没打过他。
建军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小芳从屋里冲出来,拽我胳膊:"妈,您别……"
我把她推开,盯着建军,一字一句地说:"建军,妈今儿把话撂这儿。从明天起,你再敢碰一次牌,我就砸一次。砸你的牌桌,砸你藏钱的抽屉,砸到这个家干干净净为止。你信不信?"
建军脸上的红印子还在,他低着头,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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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腿肚子直打转,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挪步。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三天后,小芳又给我打电话,说建军晚上偷偷溜出去了,去的还是老地方——巷子尾老李家的麻将馆。
我二话没说,抄起墙角那根擀面杖,叫上隔壁的张大姐做个见证,直奔老李家。
推开那扇油腻腻的门,烟雾呛得我直咳嗽。屋里四五个人围着方桌,建军正坐当中,看见我,脸"唰"地白了。
我没废话,抡起擀面杖,对着那张麻将桌就是一下。"哗啦——"麻将牌满地乱滚,有一颗"白板"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满屋子人都看傻了。
我喘着粗气,指着建军:"说话算话。妈今天砸了第一回。你要还打,妈明儿就搬来跟你一块儿住,你打一回我砸一回,砸到你不敢为止!"
老李在旁边讪讪地劝:"桂兰姐,您消消气……"
我瞪他一眼:"老李,咱街坊几十年,我也把话给你撂这儿——我儿子要是再踏进你这门,我就天天来你这儿坐着。你这买卖还做不做?"
老李一句话没敢再吭。
回去的路上,建军跟在我后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走到楼下,他突然蹲下身,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我也蹲下来,挨着他。秋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建军,"我声音也哑了,"妈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妈是怕啊。怕小芳哪天真带着小宝走了,怕你这个家散了,怕你四十岁的时候一回头,啥都没了。"
他没抬头,只是点点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小片一小片洇开。
那天以后,建军真的没再碰过牌。他把手机里那些牌友全删了,下了班就回家,陪小宝写作业,给小芳择菜。
前几天小芳来看我,手里拎着一盒新买的桃酥,笑着说:"妈,建军这个月奖金全交我了,还说要带我和小宝去趟北戴河。"
我嘴上嗔她:"臭显摆。"心里头,却像喝了蜜。
人这一辈子啊,当妈的就是这个命——孩子小时候,操心他吃喝;孩子大了,操心他迷途。该狠的时候,真得狠。心软一回,毁的可能就是一个家。
那根擀面杖,我现在还放在门后头。但愿,这辈子再也用不上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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