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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治病我垫25万无人提,6年后堂弟当局长她打88通电话,我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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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十八通电话,像八十八根针,隔着屏幕扎进我的心里。

手机屏幕上,婶子的名字不断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我盯着那一连串未接来电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按向了关机键。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六年前那个冬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年我刚满三十岁,在市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主管,手头攒了不到三十万块钱,是我从工作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本来打算再攒两年,加上男朋友那边凑一凑,在市里买套小房子,把婚事办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刚下班回到家,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都在发抖:“晓芸,你快回来,你婶子出事了。”

我婶子——我爸爸的亲弟弟的妻子,张桂兰,一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县城几回的女人。我妈说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情况很严重,县医院不敢收,要立刻转去市里的三甲医院。

我挂了电话就开车往县里赶。冬天天黑得早,路上车灯照出去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我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县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我爸、我妈、叔叔、堂妹,还有几个邻居,都挤在那条又窄又冷的走廊上。

叔叔林建国蹲在墙根,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看到我来了,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医生说要做手术,开颅,光手术费就要十五万,后面住ICU还要钱,县医院说转院之前要先交二十万押金。”

“二十万?”我愣了一下。

“你叔叔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堂弟刚参加工作,你堂妹还在上大学,家里哪有这么多钱。你爸和你叔叔去借了一圈,亲戚邻居都借遍了,才凑了不到五万块。”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息。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婶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她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深浅浅地刻在脸上。

说起来,婶子虽然不是我的亲妈,但从小到大,她对我真的很好。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我被寄养在叔叔家,婶子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我煮粥,冬天怕我冷,总是把我的棉鞋放在炉子边烤热了再让我穿。她没什么文化,识字不多,但总是跟我念叨:“晓芸你要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像婶子一样在农村待一辈子。”

那些画面和眼前病床上这个了无生气的女人重叠在一起,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转身回到走廊上,做了个决定。

“叔,你别急,我卡里有点钱,先给婶子交上。”

叔叔猛地抬起头,眼泪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哽咽的声音,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晓芸……”

我爸在旁边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来。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你攒那个钱不是要买房子的吗?你男朋友那边怎么交代?”

“房子以后再说,先救人。”

我没有犹豫。人命关天的事,犹豫什么?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连夜开车回市里,第二天一早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又去医院把押金交上。二十万,全是我卡里的钱。后来手术后又追加了一些费用,前前后后一共垫了二十五万三千多。

这些钱,我没有打欠条,也没有让叔叔写什么借据。在我当时的想法里,这是救命的钱,一家人的事,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婶子好了之后,叔叔家缓过来了,自然会还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一家人也不至于赖账。

手术很成功。婶子在ICU住了十一天,转回普通病房后又住了二十多天,赶在过年前出了院。出院那天,叔叔一家来接人,婶子瘦了一大圈,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神志很清楚,见了我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说:“晓芸,婶子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婶子记你一辈子。”

堂弟林涛那年在省城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刚转正不久,请了假回来接他妈出院。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他走过来跟我说:“姐,谢谢你,钱的事你放心,我会还你的。”

堂妹林琳还在读大二,眼睛哭得肿成核桃,抱着我说:“姐,等我毕业工作了,我挣钱还你。”

我当时觉得心里暖暖的,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可这个“值了”,后来一点一点地变质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茶,从滚烫到冰凉,从甘甜到苦涩。

婶子出院后的那个春节,叔叔家办了一桌酒,把我爸妈和我都请过去,算是一起过个年。酒桌上,叔叔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大哥,晓芸,你们放心,这笔钱我林建国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我爸摆摆手说自家兄弟不说这个,先把人养好要紧。

那是最后一次有人正面提起这二十五万块钱。

春节过后,我回到市里继续上班。头几个月,叔叔偶尔会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话里话外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婶子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电话里叔叔会说:“晓芸啊,今年地里的收成不太好,等明年……”我说没事,不急,慢慢来。

到了第二年,叔叔的电话就少了。我偶尔打过去,他接起来说话还是跟从前一样,但再也不提钱的事了。

第三年,叔叔家做了新房。

这事我是听我妈说的。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叔叔把老房子翻新了,盖了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看着气派得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盖房子的钱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那一年我自己也不太好过。男朋友因为房子的事跟我闹掰了,他家人嫌我把自己攒的买房钱拿去给亲戚治病,觉得我不顾自己的小家,以后结了婚也是个拎不清的。我们吵了很多次,最终还是分了手。

分手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舍不得那段感情,而是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二十五万,加这几年的利息,够我在当时的房价下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如果我没有拿出那笔钱,也许我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

但我想想婶子现在能下地走路能笑能说话了,又觉得委屈好像也没那么浓了。

第四年,堂妹林琳大学毕业了,在市里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堂弟林涛在省城升了副科级,据说前途一片光明。

第五年,我妈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提到,婶子跟村里人说,当年治病花了家里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才还清。我心里有点不舒服,琢磨了一下这个“好不容易才还清”是什么意思——是还给了别人,还是还给了我?明明我一分钱都没收到。

我把这个疑惑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叔叔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可能是觉得在村里说出来不好听,毕竟一个长辈欠晚辈的钱,还了这么久都没还上,面子上过不去。”

“那到底是还了还是没还?”我问。

我妈又沉默了,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别急,我去问问你爸。”

后来我爸跟我打电话,说他已经跟叔叔提过了。叔叔的意思是,家里这两年又是盖房子又是办林涛的婚事,确实手头紧,让我再等等。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虚,好像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不想往坏处想自己的亲叔叔。但这笔钱像一根刺,一点一点地往肉里扎,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一切都变了。

堂弟林涛调回来了,从省城调到我们市里,某局的副局长,正儿八经的实职副处级干部。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整个家族都沸腾了。我爸在电话里跟我报喜,语气里全是骄傲:“晓芸,你涛弟当局长了!咱们林家出了个局长!”

我笑了笑,说那是好事,恭喜涛弟。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堂弟的号码。上一次联系还是去年春节,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我抢了八毛钱,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更早之前,是他妈住院那年之后的第一年春节,他给我发了两百块钱的红包,说姐新年快乐,钱的事我记着呢,今年先给你拜个年。

之后,再也没有之后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那二十五万块钱,在他们家的账本上,到底是“要还的钱”,还是已经被当作“亲人应该做的”了?如果是前者,为什么整整六年,没有任何人主动跟我提过一次还钱的事?如果是后者,那二十五万真的就是我的义务吗?我有多少钱,他们心里不清楚吗?那是我全部的身家啊。

我还想过,要不要直接开口要。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主动开口跟亲戚要钱,像是我在斤斤计较一样。何况叔叔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婶子还是一口一个“晓芸你最好了”,堂妹偶尔还会给我寄点零食,这些小恩小惠像软钉子一样,让我张不开嘴。

直到那天晚上,婶子打来了那八十八通电话。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我下班后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就开始震了。

婶子。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婶子在那边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晓芸啊,婶子求求你了,你帮帮涛涛吧,他刚当上局长,就有人举报他,说他以前在省城的时候收了人家的钱,纪委来查了,你认识的人多,你帮婶子想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堂弟被举报了?收了人家的钱?

“婶子,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婶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哭腔和鼻涕声,大概意思是说,林涛在省城工作的时候,负责过一个工程项目,收了承包商的钱,现在被翻出来了。纪委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可能要立案调查。婶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辜的事情,像是在说别人陷害她儿子。

“晓芸,你现在在市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人帮帮忙?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把涛涛保住……”

我沉默了很久。

“婶子,这种事我帮不上忙。纪委办案,不是找找关系就能解决的。”

“怎么会呢?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局的李局长吗?上次你爸不是说你们一起吃过饭?你打个电话问问,就问问,不行的……”

“婶子,我真的帮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婶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急促:“晓芸,你这是什么意思?涛涛可是你亲堂弟!他现在遇到困难了,你就这样不管不问?你忘了小时候在我家,我是怎么对你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婶子,当年你生病,是我垫了二十五万给你治的病,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六年了,整整六年,我从来没有跟叔叔婶子直接提起过这笔钱。我总觉得一家人不该这样说话,总觉得他们会主动想起来,总觉得有一天他们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拿着钱跟我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可是这一天,从来没有来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挂断电话的安静,而是一种凝固了的、凝滞了的安静。我能听到婶子的呼吸声,又急又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牛。

然后婶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冷冷的、硬硬的:“晓芸,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我养了你三年,你跟我算这个?”

养了我三年。

是,我上小学那三年,爸妈出去打工,我确实在婶子家住过三年。但那三年里,我爸妈每个月都会寄生活费回来。这一点,婶子大概忘记了。或者,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需要记得。

我没有跟她争辩,只是很平静地说:“婶子,我帮不了你。你也别再打电话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茶几上。

两分钟后,婶子又打来了。

我挂掉。

她又打。

我再挂。

她又打。

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打了多少个电话,手机震动了整整一个晚上,像一只暴躁的蜂鸟在我的茶几上疯狂地跳着舞。后来我数了一下未接来电的记录,八十八通。

从晚上七点多到凌晨一点多,平均五六分钟一通。我不知道婶子那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她整晚都没有睡,也许她坐在电话机旁一边哭一边按着重拨键。那八十八个未接来电里,有一半打过来只响了两声就断了,大概是她刚挂断又忍不住拨了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按钮,拇指悬在上面,始终没有滑向接听的方向。

不是因为我不想接,而是我不知道接了之后该说什么。拒绝她?我已经拒绝了。安慰她?我凭什么去安慰一个正在陷进泥潭的家庭。听她哭诉?然后呢?她又会在哭声里提到李局长,提到那个她以为我能找到的关系。

我拿起了手机,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犹豫了很久,我最终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射在天花板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像活了一样晃动起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六年前,医院走廊上叔叔蹲在墙根流泪的样子。婶子出院时拉着我的手说“婶子记你一辈子”的样子。堂弟站在病房门口信誓旦旦说“姐你放心”的样子。

然后是后来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叔叔家盖了新房子,堂弟结了婚,堂妹毕了业,他们发了朋友圈,盖新房的时候配的文字是“感谢亲朋好友的支持和帮助”,没有提到我一个字。堂弟结婚的时候家里大摆宴席,我妈去了,回来说场面很大,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叔叔穿着新西装在台上讲话,意气风发。

我在那个结婚喜宴的邀请名单里,但是我没有被邀请。

是的,堂弟结婚,没有请我。

我妈说,可能是觉得我随礼随得少,不好意思请我。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我随礼随得少?那二十五万的利息,够随多少次礼了?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来的时候铺天盖地,去的时候只留下一地狼藉。

手机在凌晨六点被我重新打开。

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除了那八十八通婶子的电话,还有我爸的七个电话,我妈的三个电话,叔叔的两个电话,堂妹的一个电话。

家族的微信群里有九十七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从头开始看。

婶子在群里发语音,一段接一段,每段都是五六十秒。我没有点开听,但从我妈的文字回复里大概能猜到内容。我妈说:“嫂子你别急,晓芸肯定是有事才不接电话的。”婶子回了一句:“她能有什么事?她就是不想帮忙,养了个白眼狼。”

白眼狼。

我是白眼狼。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二十五万救回来的一条命,反过来叫我白眼狼。

堂妹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但哥的事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你在市里认识的人多。”

我爸也发了一条:“晓芸,你婶子急得不行了,你接了电话跟你婶子好好说说。”

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要求我接电话,所有人都在默认——我应该为堂弟的事情出力。

没有人问一句:晓芸,那二十五万块钱还了吗?

我把群消息滑到了最上面,又滑到了最下面,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九十七条消息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那二十五万块钱。

就好像那笔钱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好像那个冬天、那间医院的走廊、那张病床、那些押金单、那些转账凭证,都是我的幻觉。

我退出了家族群。

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没有发任何声明,没有任何解释。我只是安静地打开了群设置,点了“退出群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我已不在群中。

然后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了。

“晓芸,你怎么退群了?”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气,“你婶子急成那样了,你就算帮不上忙,好歹接个电话说几句好听的,安抚一下老人家,你怎么能关机呢?还把群退了?这让亲戚们怎么想?”

“爸,婶子当年治病我垫了二十五万,六年了他们还过一分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六年来,他们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还钱的事。每次见面,婶子都跟我说晓芸你最好了你最懂事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叔叔盖了新房,堂弟结了婚,堂妹毕了业,他们家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还被那二十五万压着。”

“爸,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跟男朋友分手了,他家人觉得我拎不清,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去给亲戚治病,不打算结婚了。我一个人租房子住,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和日常开销,连出去吃顿好的都要犹豫半天。我今年三十六了,没有对象,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而他们呢?他们欠着我的钱,过了六年,反倒有脸来找我帮忙,我不帮就成了白眼狼?”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很少哭的。我妈说我从小就硬气,摔倒了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哭,考试没考好也不哭。但那天我握着电话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在发抖。

我爸在那头长长久久地沉默着。

最后他说了一句:“晓芸,爸对不起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又打过来了。她没说别的,就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那笔钱有没有借条或者转账记录。

我说有。

当初虽然没打借条,但我留了所有的转账凭证,还有婶子出院时的费用明细,以及我跟叔叔之间的银行流水。这些东西我一直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中。

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们,而是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习惯留个底。我当时想的是,留着做个纪念也好,毕竟是我工作以来最大的一笔支出,花在了救命这件事上,也算是给自己的人生留个印记。

没想到,这个“纪念”,最后真的成了证据。

我妈说:“那你把东西收好,妈去找你叔叔谈谈。”

我问我妈:“六年了都没谈出个结果,现在谈还有什么用?”

我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婶子给你打八十八通电话这事,你叔叔一个字都没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那个文件袋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完好,银行转账的回执单、医院缴费的票据、住院费用明细清单,还有一张我当时用手机拍的婶子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婶子脸色惨白,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我买的百合花。

六年了,百合花早就谢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堂妹林琳的微信。我跟她平时联系不多,但过年过节的时候还是会互相问候一下。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琳琳,姐问你一件事,你妈当年治病那二十五万,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还?”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分钟,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条消息始终停留在“已读”状态,像一个睁着眼睛却假装睡去的人。

一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被堂妹拉黑了。

消息变成了“对方已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我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就是用二十五万换来的东西。一个白眼狼的名声,一个拉黑我的堂妹,八十八通求救电话,和一个从未被提起的还钱承诺。

我关掉手机屏幕,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街对面的早餐铺子亮起了灯,老板娘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玻璃窗上,大概是在准备早点的食材。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过。

我把文件袋放回了抽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今年三十六岁,未婚,没有房子,没有对象,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每月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

她的银行卡里现在只有不到八万块钱,是这六年里一点一点重新攒起来的。她想过买房子,但那点钱连首付的一半都不够。她想过换一份更好的工作,但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所有的机会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她的堂弟二十七岁就当上了副局长,前途无量,风光无限。她的堂妹大学毕业进了培训机构,不用像她一样每个月为了几千块钱的房贷发愁。她的叔叔盖了新房,婶子恢复了健康,一家人蒸蒸日上,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只有她,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她有一张二十五万的欠条——不,连欠条都没有。她只有一堆银行转账的回执单,和一颗被亲人伤透了的心。

手机的闹钟响了,提醒我该起床准备上班了。

我关掉闹钟,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个月是我爸的六十岁生日,家里的亲戚肯定会聚在一起。叔叔、婶子、堂弟、堂妹,所有人都会到场。

我该去吗?

去了之后,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会怎么看我?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我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会再逃避了。

三十六岁了,我为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该学会为自己争了。

那八十八通未接来电我不会接了,那个群我不会再加回去了,那二十五万,我不会再等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打开门,走进了那片薄雾笼罩的晨光里。

身后,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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